《犬牙》章鱼咪

11、贺凌风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

　　放学了，打完球的林鸿走到楼下发现班里的灯还亮着，又折上来锁门，却看见贺凌风坐在那里。
　　“还不走啊？”
　　“做完作业再回去。”
　　这是什么新规矩？林鸿可没听说过，再说今天都周五了，这么多作业你想做到什么时候？
　　贺凌风答着他的话，习惯性一撑脑袋，正好撞到脸上那块淤青，“嘶——”
　　林鸿立刻明白了，想起初二的时候，韩岳让人给揍得鼻青脸肿也是不敢回家。
　　他带着一脸“我看透你了”的表情，懒洋洋地在贺凌风对面坐下，把腿搁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挂彩了，不敢回家？”，另一只手贱兮兮地伸过来横在了贺凌风桌子中间，手指无意地拨弄起他胸口的拉链来。因为指尖勾不住窄小的拉链环，林鸿毫不自知地在他胸口画起了圈圈。
　　“嗯。”贺凌风拍掉他的手，颓废地把下巴搁在桌子上。
　　“卧槽，你长这么大没打过架？”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寻衅滋事！”贺凌风试图把最后四个字咬的字正腔圆，却因为下巴活动不太利索而失败，林鸿听乐了。
　　“你再说一遍，我什么滋四？”
　　“说真的，我怎么办啊……”贺凌风用腿撞了他一下。
　　“多大事啊，扯句谎就完了呗，你说是打篮球磕的。”
　　“我不会撒谎。”贺凌风抬眼看他，膝盖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的腿。
　　林鸿忽然觉得有点别扭，这怎么和给我撒娇似的？
　　就在这时林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丁凡问他今晚通不通宵。
　　“通！我这个周末都长在网咖了”林鸿笑着回了他。
　　“谁啊？”贺凌风突然发问，
　　“朋友。”林鸿转着手机，嘴角还挂着笑。丁凡又说找了个超市促销的兼职，问林鸿明天去不去。当然去啦有钱为什么不挣。卖个饼干而已，一天挣两百那不和白捡似的，林鸿欣然答应。
　　“女朋友？”贺凌风难得见他笑，想逗他。
　　“啊？不是！男的……不是男朋友！就是……哎我和你废什么话呀！”林鸿一拍大腿站起来，“走了，再见！”
　　贺凌风觉得林鸿特别好玩，和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可惜这个小炮仗火力不稳定，也认人，点的人不对或者时候不对就容易成个炸/弹。
　　林鸿气冲冲地走出去，不一会儿又返回来——忘拿包了。
　　走之前还他使坏把灯给关了。

　　冬天里，六点多天早黑了，坐在黑暗里的贺凌风却没有起身开灯的意思。
　　一开始走不了确实是因为脸上挂彩不想走，这会儿走不了......贺凌风低头看看自己，生理上不允许。
　　他现在有点乱。
　　林鸿到底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为什么他不经意的小动作就能把自己撩拨成这样？他有意无意的触碰哪怕隔着校服和毛衣都能清晰感知，好像神经末梢蔓延到了衣服表面，如果是夏天呢？如果肉挨着肉，皮贴着皮会怎样……
　　不对，不能想他了。再想下去真的得坏事。
　　贺凌风想起白天找他讲题的女生，她总有那么多问题。为什么她觉得展现自己的蠢可以吸引人呢？自己却还得做出一副有耐心的样子，这样才能维持别人心中给他立下的形象。想着不识趣的人，贺凌风的欲望渐渐平息下去了。

　　“脸怎么了？”贺凌风进门打了个招呼就低头往屋里走，还是被母亲看见了。
　　“打球被砸到脸了。”贺凌风做出一副无奈委屈的表情。
　　“不是打架打的？陈曦不信他。
　　“我怎么会打架呢？而且就算打也不可能是我挨打呀。”贺凌风忍着疼挤出右脸的小酒窝。
　　这是他乖巧的标志，是万能的通行证。
　　“怎么回来这么晚？”她把话题引向别处，大约是信了。
　　“写作业呢，明天不还得上素描、大提琴……”
　　“以后不上了，你现在就以学习为重，不搞那些没用的，我找了我高中同学，现在是大学教授，以后周末你就跟着她上课了，提前学学高数，还有英语外教我也给你找好了，上完高数再去上英语。”
　　贺凌风顺从地点点头，反正素描大提琴他都不喜欢，不学就不学吧。
　　“那我先去预习一下。”
　　“先吃饭。”
　　“不了，饿的时候效率更高。”他走进屋，又转过头来小声地问了一句，“妈，我可以关门吗？”
　　陈曦被他撒娇似的请求打动，“当然了。”
　　贺凌风轻轻锁了门，躺在床上听歌。

　　他以前还学过芭蕾呢，也是这样，某一天突然就被告知不用学了。其实他也并不喜欢芭蕾，他只是喜欢待在女孩子中间，因为青春期的男孩总让人觉得臭不可闻。不过即使这样他对他们的兴趣依旧比对她们更大。
　　陈曦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不让他继续学芭蕾了。
　　贺凌风想不通学芭蕾和他的性取向能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也不是学了芭蕾才喜欢男人的，他知道自己从小就这样，从小就只会对漂亮的男孩子有感觉。
　　不过从那以后他就学会顺从了。他顺从她说的每一句话，让她开始渐渐忘记那段成长中的小插曲。忘记她在电脑里看到的还没来得及删除的浏览记录，也忘记自己是怎样引诱着他说出真实想法又歇斯底里地辱骂他，还威胁要告诉他所有的朋友。
　　“因为你是个变态！他们会害怕你！远离你！”
　　她大概真的忘记了，现在她总是炫耀似的说起自己儿子很乖，就连青春期也很乖。
　　她并不知道那是因为贺凌风过早长大了。

　　我喜欢什么呢？贺凌风把歌切来切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喜欢。他对生活只有伪装，并没有真实的热爱。他不喜欢他那严肃的飞行员父亲，不喜欢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他甚至不喜欢惯于讨好的自己。
　　他才十六岁啊，却觉得人生可以停一停了。只有一点可惜，可惜他不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很多人喜欢贺凌风，却没人爱他。

　　亲情是什么样的？书里电视里描述的亲情都是温暖的，但那是真实的吗？至少贺凌风感受到的不是。小时候，贺凌风甚至问过陈曦是不是讨厌自己，因为陈曦对他总是透着一股不耐烦劲。
　　大家都觉得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能陪伴在家人身边的贺凯旋是大英雄，但在贺凌风心里，凭一己之力把他养大的陈曦才是。
　　只是如果这个英雄能偶尔柔情一下，让他觉得自己至少被一个人爱着就好了。

　　贺凌风叹了口气，起床看书。与其在悲观里沉沦，还不如学习，至少足够高的分数可以让他暂时获得一点自由。贺凌风想离开家庭，离开这个灰蒙蒙让他窒息的环境。
　　他要去能照到彩虹的地方。

　　在网吧玩到三点，林鸿和丁凡趴在桌上睡了三个小时，又赶去超市。
　　丁凡被派去肉食专柜，因为声音粗哑，喊起来比较有气势，个儿高的林鸿则套上了巨大的卡通造型的饼干服，卖起了巧克力饼干。丁凡偷拍了他好几张照片，林鸿想抢他的手机，无奈手伸开还没有肚子的直径长，根本够不着。
　　“你等着！”
　　“你说啥？听不清哎……”

　　难怪一天两百，原来是全天无休啊。中午的时候林鸿饿得不行，偷吃起了给顾客试吃的饼干。趁中午人少，他靠着货架坐下想偷个懒，结果遇上了熊孩子。
　　“爷爷，这个饼干怪偷吃！”一个小男孩看见他坐在地上，跑过来对着他的假肚子又踢又打，林鸿再混也不会和小孩子动手，况且累死累活大半天了，和顾客动手不就白干了吗。
　　他只能投降似的把私藏的饼干交给小男孩，但他还是不住地推搡。小孩的爷爷不以为意，还觉得挺好玩，竟掏出手机给孙子录像。
　　这下林鸿真的恼了，我他妈来给你当沙袋的啊？在他抄起一盒饼干要和小孩决一死战的时候，小孩被人喝住了。
　　“谁家的孩子啊，没人要送孤儿院了？”说话人声音冷冷的，骂人不吐脏字，顺便问候了一下不负责的家长。
　　林鸿循声看去，先看见一双眼熟的球鞋。这人挺高，坐在地上的林鸿得托着假脑袋抬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人侧着身，下颌紧咬显得棱角分明，他揪着小男孩的后领子往自己身边一拽，“再这么没礼貌打110逮你。”
　　等他转过头来，林鸿傻眼了——这他妈不是贺凌风吗！他说话的语气变了，声音都不像他了，林鸿刚才愣是没听出来。
　　呆若木鸡的林鸿在心里长叹一声：我俩这是什么孽缘！

　　贺凌风上了一上午的高数，赶去上英语的空档里进超市买袋面包当午饭凑合，却目睹了“孙子殴打促销员，爷爷在一旁录像”这等可以上社会新闻的事件。贺凌风人高马大，小孩要仰着头看他，爷爷见状不妙，赶紧陪了个不是，拉着孙子就要跑。
　　“欺负了人家，不买几盒走像话吗？”贺凌风一手一个大礼包，不由分说地放进了爷孙俩的购物车里。
　　林鸿一度怀疑自己看见了贺凌风的邪恶双胞胎——假设他有的话，因为这个贺凌风看起来比学校那个酷一点。
　　直到他伸出手，对着林鸿一笑——果然还是他。林鸿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把私藏的所有分装都塞给了他。
　　“唔，够了够了，拿不了了……”
　　“谢谢。”林鸿简短地说，生怕被认出来。
　　“也谢谢你的饼干，我再买点吧。”贺凌风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这样你有提成吗？”
　　林鸿点点头，忽然想起他没问这事，又摇摇头。一不小心就把卡通脑袋甩到了后面。
　　这一幕看起来还挺惊悚的，贺凌风帮他把“头”扶正，林鸿生怕他受好奇心驱使再掀开看看，就一直紧紧抱着头。
　　贺凌风走之前怀里又被林鸿硬生生塞了个促销的玩具礼品。原本只是想买个面包，结果稀里糊涂抱了一大堆东西去结账。

　　到八点半两人下班，丁凡的嗓子已经哑了。林鸿在衣服里闷了一天，头套摘下来的一刻差点吐出来。
　　俩人骑着车慢慢往回走，丁凡哑着嗓子问：“还去网吧吗？”
　　“去个屁，再去猝死了。”

　　“哥，记得吃饺子。”各回各家前丁凡拍了拍林鸿的车把，“今天冬至啦。”
　　都骑出去好远了林鸿还听见他喊：“不吃小心冻掉耳朵啊——”
　　林鸿正开门呢，听见身后门锁的响声，接着林雏探出头来，“给你发短信也不回。”
　　“没来得及看手机。”林鸿从包里掏了一盒饼干扔给她，“提成。”
　　“进来吃饺子。”林雏把门敞开，
　　“不……”
　　“小林回来了？叫他来吃饺子啊。”屋里传来一声问话，
　　“对姥姥我给他开门呢！”林雏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快点，等着你呢。”
　　林鸿难得挤出个笑脸，搓搓手问道：“什么馅的呀？”

　　“陪我喝点？”姥爷指着温上的一小壶酒问林鸿。
　　“孩子还小呢！”姥姥赶忙制止了他。
　　“我喝我喝我喝！”林雏抢个了酒盅，却被姥姥和林鸿同时拦下。
　　“不成样子！”姥姥说着打了她手背一下。
　　林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他翻过来一看，是丁凡发来的偷拍他的照片，干脆没搭理直接删了对话框。
　　饺子一出锅，林鸿立刻拍了张照片想发给丁凡，炫耀自己有饺子吃了，分享时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贺凌风的头像。
　　当时还没有撤回这个功能，林鸿只能看着对话框在心里捶胸顿足一番，然后痛定思痛，把丁凡的备注从“B人”改成了“狗B”，又把贺凌风的备注从“班长”改成了“贺凌风”。
　　林鸿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决定今晚都不碰它了。
　　一直到吃完这顿饭，他的手机总共震了三次，每震一次他都能提心吊胆十分钟。

　　十点的时候，林鸿回了家，像取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夹出手机，匆匆看了一眼——一条通讯公司的祝福短信，还有两条是来自贺凌风的！
　　“砰！”还没来得及看内容，林鸿就把手机扣床上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我紧张什么啊，他又不知道今天那是我！于是林鸿一鼓作气，拿起手机点开消息栏。
　　他看到贺凌风二十分钟前回复了他两条：
　　“冬至快乐”
　　“我还没吃上饺子”后面跟着个流泪的表情
　　林鸿第一反应是回个“冬至快乐”，又想问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吃呢？”，权衡了一下，发了个俩字“活该”。
　　这次贺凌风是秒回的：
　　一个问号，后面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林鸿笑了，他抱着手机，正在斟酌要怎么回，贺凌风就发来了一盘饺子，“我吃饭啦”
　　林鸿把这当作离开的讯号，回了个：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