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媚子》白羽摘雕弓

120、蛇吞（一） 这一夜，扶

　　定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奈捋了捋发髻，娇媚的脸上已无地自容，就这么追过来，就仿佛是她骚扰定尘不放，连这最后一块清净地也不给他留似的。想着，她退了两步：“叨扰了……奴家走错地方了。”

　　“你在追什么人？”定尘敏锐道。

　　“没有。”听闻此言，苏奈一个鲤鱼打挺，对上定尘清凌凌的眸光，意识到他并不好骗，便道，“定嘉今日跟奴家讲了入门前的旧事，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听说你在这里清修，便想来告诉你，你毕竟是他小叔，应该知道如何安慰他吧？”

　　这样，应该滴水不漏吧？

　　苏奈斜看着定尘，毕竟之前，这煞神看护定嘉就像看护眼珠子似的，不可能不关心定嘉。

　　然而，定尘的表情没变，脸色却渐渐沉下来，似金墨沉淀在了无垢清水中，他转过头，眼里的光亮，好似瞪了她一眼一样。

　　苏奈呆呆地盯着他的侧脸，好像看出了几分情绪，是因为她仍在纠缠定嘉而生气，还是觉得她吵闹心烦？

　　那白卯奴的气息已消失，苏奈悄悄往外走。

　　“你想知道什么。”定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留住了她。

　　定尘话音方落，眼皮便是一跳，感觉有个人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身边，压住了他的袍角。少年轻轻把袍角抽出来，一条毛蓬蓬的尾巴又状似不经意地伸到了他眼皮下，狗尾巴草一样摇晃了两下。定尘眼睫微颤，只听苏奈刻意地轻咳好几声，好像在暗示什么：“昨夜回去之后，奴家就觉得很不舒服，早上起来，发现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忽略这话中的奇怪之处，定尘追问：“你怎么了？”

　　“好像是被人给点化了。”

　　定尘的表情僵了僵，第一次听说“点化”是这样用的，苏奈继续道：“你昨夜亲手点化了奴家，奴家想着来谢谢你。”

　　“……不客气。”定尘道。这狐狸精当真是跟季先生念过书的妖精，怎么会这样说话？偏偏她喜不自胜，语气还带着几分娇羞。罢了，都长尾巴了，何必一般见识，知道她的本意就好。

　　两相无言。

　　方才那奇怪的郁气，竟也随之而散。

　　苏奈偷瞄定尘，见他好像不生气了，道了谢，她自己心里也舒畅了，便趁机得寸进尺：“奴家以后能不能继续来找你点化？”

　　“定嘉到底怎么了？”定尘打断了她。

　　苏奈撇嘴，果然还是定嘉比较重要：“定嘉早课时睡着了，做了噩梦，醒来念叨着什么‘白卯奴’，还说他看见了她，要杀了她。”

　　她看见定尘的表情也随之一变，只是比起定嘉的恐惧激愤，他毕竟辈分大些，沉静得多：“白卯奴……她顶多算个诱饵，只是定嘉愧疚自己做了咬饵的人，所以心结在此。”

　　苏奈道：“定嘉说，你大哥是被白卯奴的蛇母给吃了的。”

　　定尘骤然沉默。久到苏奈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道：“不是的。”

　　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片片拼凑起来，回到那个山雾弥漫的午后。

　　他去山上找寻定嘉。

　　大哥大嫂仅此一子，从小格外疼惜。定嘉天真烂漫，村人厌恶他的异色瞳，定嘉却不怕，总跟在他身后，跟他说话玩耍。他父母亡故，大嫂不喜他寄住家中，时常横眉冷对，但因为定嘉同他亲热，样样都要与他平分，只好默许他们两个一同读书习字。

　　早上出门时，定嘉还活蹦乱跳。

　　眼下，他的胸膛却已被剖开一个大洞，像砧板鱼肉一般躺在血泊里，了无生气。

　　定尘周身血液冻结，他拉着定嘉的手，定嘉手里还紧紧攥着采药筐的麻绳。他阵阵地发抖，望向那高大的白蟒，定嘉的那颗心，就在巨蟒口中生嚼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捡起带来的木棍，狠狠刺入白蟒皮肉中，他要它把定嘉的心吐出来。白蟒还在等烧水剖心，没想到有人死到临头还突然发难，吃痛弯折身躯，他被甩飞在地，手却去够那只剩一半的心。

　　白蟒大怒，游过来，獠牙如峰，大口可吞万物，想连他和掉落的心一同吞入腹中，白卯奴忽地喊了声“母亲小心”，而后一人持着铁锹大叫着冲过来，撞退了蛇头，亦将自己的半个手臂送进了蛇口中，鲜血喷溅如涌泉，溅了他满身。

　　“血泊之中，大哥的脸像死人一样白，含泪看我一眼。我至今还记得那眼神。”定尘自嘲道，“他摇摇头，又抬抬下巴，那意思是，定嘉救不活了，你快跑。他叫蛇母吃了他，便放过我，可是——”

　　一点泪意在他眼中打转，声音仍是镇静，“下一刻，我便见他浑身颤抖，似在承受什么非人的痛苦，旋即，颈上生鳞，先是头颈，后是身体，他的脸变宽，身子拉长，逐渐变得不像人，而后，化作一条巨大的白蛇，冲天而起，盘绕在蛇母身边。”

　　“蛇母道：‘前些日子我正巧死了蛇公，如今你这明珠子大哥做了我的蛇公，倒也令人满意。’那公蛇不能人语，只朝我怒吼吐信，状似威胁，我一直看着他，一直到他随蛇母掉头消失于山林，心里还在想，大哥冲我怒吼，是已然失了神智，还是他明白此生不能为人，再也回不了家了，所以，叫我回去呢？”

　　定嘉的尸体已冷透，幸好他未曾看见这可怕的一幕。定尘浑身染血，完好地立在四起的烟尘中，听着风穿梭山谷，似鬼哭。

　　“所有的妖鬼，都在嘲笑我。笑我不听阎罗王的警告，妄想听鬼语改变明珠子的命运，终是招致了更大的祸患，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定嘉不会枉死，也许大哥还能得个善终。”

　　苏奈看见他隐忍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光亮，心头一颤，欲言又止：“其实这也不太对，奴家听了你讲的故事，还长尾巴了呢。”

　　声音虽小，定尘却听见了，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还哭。”

　　定尘眼皮一跳，权当没听见：“入门前的事，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是你问我，我才说的。”

　　“那不是为了安慰定嘉吗？”苏奈这般说着，却还竖着耳朵，还突然发现了个很重要问题，“不对，定嘉的心给白蟒吃了——”

　　“听我说。”定尘眉心微动，忽地打断她。

　　好半晌，视线才凝聚在眼前的水面上，晃动的水波，如同那颗沉重跳动的心。

　　他就这样站到太阳落山，夜幕四合，东方有云霞落于山间，光芒四射，伴随着呵斥打斗声。后来他才知道，定一道人缉妖，云游此处，定一的法器是一只酒葫芦，此刻变得大如斗，漂浮天边，把那作乱的蛇妖，蛇公，连同白卯奴一起收进其中。

　　而后酒葫芦缩小，收回手中，背在身上，定一大摇大摆下山去。

　　必经之路上有人阻道，定一吓了一跳。

　　摇曳的苇丛中，有一个背着尸首的孩童，风吹动他的乱发，他雪白的脸上，身上，到处是猩红的血，手捧一个赤红的东西，举高了才发现，是半颗残破的心。

　　他朝他叩首，与他解释那蛇公是大哥，求他把大哥放出来。

　　“开什么玩笑，”定一摇晃那葫芦，瞧了一眼，绽出个残忍的笑涡，“都化成金水了，还怎么放？速速让开，休要阻道。”

　　定尘不肯让，却又捧起那半颗心，执拗求他救救定嘉。

　　定一的脸色忽地变得微妙。

　　算师传授他换心之术与雕木之术后，便被他一刀杀死，埋在山岗，世上并无第二人知道他会换心，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孩童，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定一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颗心：“可是——这颗心被咬掉了一半，已不能用了。”

　　定尘道：“我的胸腔里，还有一颗。”

　　乱发之中，一双极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盛满了执拗的绝望，定一终于看出他生了双异色瞳，一灰一褐。传说中能见鬼的异色瞳。

　　怕他不应，定尘对他道：“我的心是明珠所化，应该能救人一命吧？”

　　在这一日，他平静的人生被毁灭了，亲人、玩伴在眼前惨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大嫂的绝望，若能救活定嘉，便是一命换一命也值得。也许他原本就不该降生在人世。

　　而定一竟缓缓扶起了他，目光中有奇异的兴奋：“我要带你去个地方，日后……随我做道士，继承我的衣钵，世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天亮之时，定尘把懵懵懂懂的定嘉送回了家。

　　大嫂得知大哥死讯，痛不欲生，哭天抢地，顾不上定尘突然要与一个云游道士离去。定嘉想追出去问，被她紧紧搂在怀里。

　　这是定尘从窗口看到的，上路时，他脸色青白，心情很轻松，仿佛所有前尘挂碍，都留在了定嘉枕下的一锭金子里，从此他心空目空，戴上新刻的桃木面具，只是定一的弟子。

　　大哥养他长大又救他一命，这是他该还报的。

　　“师父会医术，把定嘉救活了。”定尘道。自从他决定换心的那刻起，他便做好打算，那是定嘉的心，同自己无关。

　　“所以是定一道人的医术，还是那白蟒的两口，让定嘉的心长得那么香？”苏奈陷入沉思，定尘不语，却转过脸，双眼亮亮地望着她，异瞳闪动波光，好像在对她说话。

　　苏奈眼睛眨巴眨巴，突然觉得脸上发烧，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有些难以招架：“奴家打听清楚了，那便不打扰你了。奴家听明白你与定嘉的感情了 ，看在你这个朋友的份上，一定克制自己不采补他……”

　　红毛狐狸边说边心虚地告辞，小心地收回尾巴，没有碰到定尘一片衣角。

　　“苏奈。”定尘忽在身后叫住她。

　　苏奈回身，此时月上中天，月光从洞顶漏下来，潭水如镜，宛如盛着一池柔和的月光。定尘指指潭水，水面倏忽光亮大作，将周遭映得亮如白昼，苏奈睁大眼睛，忙凑过去看。

　　水波荡漾片刻，恢复清晰，倒映出翻腾不休的海，还有海滩上相互连起的高高低低的船屋，一星船灯摇曳而来，锣响，令各家做饭，苏奈认了出来：“是扶桑！”

　　定尘颔首。

　　各船生起炊火，只有几条旧船屋仍然一片黑暗，四面眩窗已破损。有人提灯而来，熟练地扫去船尾的灰尘与蛛网，烛光照亮他的面孔——是那铁匠少年。

　　村人看见他，同他招呼：“俞家是可怜，但活着的人，日子还得照过。”

　　少年道：“俞桑到天上去了，她会回来的。”

　　劝告的人叹息离去。

　　五年转眼过去，俞桑没有回来。

　　俞老三出海的那条船已褪去了红漆，他挂在墙上的渔网被鸥鸟扯烂。俞桑曾经忙碌筹备早餐的餐船内，只有白鸟停驻，少年提灯驱赶那些鸟，他开始蓄须，模样已不再年轻。

　　有人从窗外道：“你与俞桑是拜了堂，却没有过一天日子，发生这种事，你理应可以再娶。”

　　少年道：“她会回来的。”

　　又过了七年。

　　俞桑没有回来。

　　铁匠家的少年早接过老铁匠的班，日夜抡动大锤，锻造滚烫的铁，最后一击，俞家船尾的计蒙相被震得断裂，噗通一声掉进海里，少年循声而出，佝偻的母亲拦在门口，哭着对他说：“她不会回来了！请你看在父母快要入土的份上，给我们留个后吧。”

　　分别第十三年，俞桑没有回来。

　　第十五年，俞桑没有回来。

　　第十八年，俞桑没有回来。

　　第二十一年，铁匠家的少年与村中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成了亲。他与俞桑分开的时间，已经比他们自幼相识的时间还长了，日复一日的劳作，压弯了他的身躯，模糊了他的记忆，他对俞桑的记忆，仅剩下从门缝递进海人花时，偷看到的那羞涩笑豁了牙的少女，还有便是她的神魂飘在天上时，指天骂地的神情。

　　没能帮到她，他始终愧疚，他实在是个再平庸不过的人，竟让她独自承受委屈，舍弃性命、割舍双亲。

　　寡妇知他痴情，认定他会对自己的女儿好，才愿意同他搭伙过日子，他对那孩子视若己出，疼惜不已，寡妇看在眼里，渐对他报以真心，一家人逐渐过上了温暖的日子。

　　有一日，寡妇的女儿染了痘疮，发起高烧。病势凶猛，几日之内，便骨瘦如柴，奄奄一息。铁匠家的少年遍寻郎中，每个郎中都束手无策，说是染了外面的时疫，小儿染疫，只能等死，应该把她与大人隔开。

　　寡妇痛呼一声，只把自己和女儿一起锁在船屋中，抱着女儿不撒手，整夜卧床痛哭，没过多久，脸上也已起满了疹子，哭声也变得微弱了。

　　铁匠家的少年看着妻女的样子，求神拜佛，愿以折寿换她们一命，头都磕破了。

　　三更时，月上中天。温润的月光洒入船屋内，洒在了他的背后，铁匠家的少年迟疑抬头，见窗外似有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二十五年过去，他看见了俞桑。

　　二十五年的光阴，他已是两鬓如霜，脸颊和嘴唇被膛火烘烤干裂，眼角爬满皱纹，唯有含着泪水的眼睛晃动着亮光。

　　窗外的少女，凤冠霞帔，面目如昔，只是那霞帔上的光芒莹莹，如春霞旭日般映照着她柔和的脸。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肩上栖着一只白鸟，右手拿着插枝玉净瓶。俞桑望那婴儿一眼，风吹动她鬓边霞帔，她柳叶般的眉眼舒展开，令人感觉和煦至极，又似绽放着说不出的柔和光彩：

　　“我已在地府服满刑役廿五年，因阻碍鱼妇有功，被点将台点为慈母观音。我母护我周全而自戕，化作我怀中婴儿，酣睡十世而轮回；我父心怀愧疚，跳海而死，化作我肩上的鸥鸟，陪着我走入千家万户，你可以放心了。”（注1）

　　面对着慈母观音，铁匠家的少年嘴唇翕动，好半天，只说出一句“俞桑”，便泪流哽咽不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俞桑柔和望着他，笑道：“放心吧，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说着，取出瓶中柳枝，将甘霖轻洒了三下在窗台上。

　　月光游移，逐渐笼罩了船屋。铁匠家的少年似乎想到什么，奔至床边，看见寡妇母女二人脸上的痘疹逐渐消退，化作红润的脸色，他摸她们的额头，烧已褪去，她们似累极了，抱在一起酣眠，铁匠家的少年不禁跪倒在地。

　　月明如水，俞桑微笑的影子渐渐退后，少年忙至窗边，跪拜欲留；俞桑却已化作月光，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熟悉的香气，和一道声音：“从此以后，有苦厄处，世人见我。有疫病处，世人见我。求子之人见我，抚育之人见我。我愿母亲不受心碎之苦，我愿孩子平安长大……”

　　这一夜，扶桑国金黄色的海人花开满，风将馨香遍送人间。

　　……

　　月光变淡，现世境水潭中的画面渐渐消失不见，恢复了清澈。苏奈只觉得胸口暖烘烘的，大尾巴激动得激动得一通乱摆：“原来俞桑做了慈母观音！看来点将台真的很公平嘛。”

　　狐狸脸好奇贴近，差点亲到定尘脸上：“你专程叫奴家来看这个的？”

　　定尘眸中欣慰瞬间变得不自在，躲向一旁：“万事万物，有始有终。你虽是妖精，但这是你与我一起做成的事，自然要知晓这故事的结局。”

　　余光中苏奈突然失落垂头，定尘顿时转头看着她的发髻，担心自己说她是妖，伤了她的自尊。

　　该不该告诉她，她已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狐狸精……

　　只听苏奈郁闷地搬着手指数数：“大姊姊说，此生能见一个神仙便是幸运，老天爷，这都认识多少个神仙了，连俞桑都变成了大神仙……奴家竟还是没有采到一个男人，怎么感觉倒霉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