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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新娘(四) 恰好就是起 ...

  •   一开门,苏奈怀抱的一桶玉米饭被冯婆子抢过去:“东家病了,不好食油腻荤腥,你给他熬点白粥,知道了么?”

      “……东家病了?”冯婆子没提俞鱼,却送来另一桩消息,苏奈紧随其后,心虚地问,“怎么回事?”

      “也是倒霉,出海不顺,临到家门口又摔了一跤,腰都跌断了,今天一早哼哼唧唧的起不来床,看起来很严重呢!可怜俞桑那孩子,又要受累照顾她阿爹了。”

      在她身后的苏奈咕咚咽下了口水。

      跌断了?不会那么倒霉,就是昨晚被她撞的那下吧?

      还没想明白,冯婆子突然转过身,满脸庆幸:“这家里乱成这样,亏得有苏厨娘照顾新娘,不然俞桑和我怎么忙得过来?”

      “新娘?”苏奈的声音微微变调。

      “是呀!”冯婆子激动起来,怀里一筐竹筒丁零当啷地响,“新娘乖乖吃了饭,还说以后都要你去送饭哪!俞桑听说这件事,同意给你加点工钱。你是怎么劝她的?”

      “奴家……”看着冯婆子充满羡慕和期待的眼神,苏奈歪头,挤出个难看的笑,“当然是好好地跟她讲道理了。”

      不对,昨夜两人大打出手,她都那样对俞鱼了,俞鱼还要她去送饭!莫不是脑袋摔坏了?如果不是脑袋坏了,那就是被她给打服了……

      “我也跟她讲道理,根本讲不通啊!你是不知道,新娘对老太婆非打即骂。果然,还是都城来的人见识广,会劝人……”一直被唏嘘的冯婆子带到下面的船屋,苏奈都晕乎乎的,没明白俞鱼为何没有告状。

      “俞桑,我把苏厨娘带来了。”踏入船屋,冯婆子吆喝一声。

      旧船屋是俞家的饭堂。船屋的顶棚是片弯弯的竹篷,白亮的天光透过竹篷的孔隙,星星点点地落在一张竹编的大桌上。桌上已经摆好十几只干净的碗盘。

      天亮才不久,俞桑却已忙碌了许久,碗盘都是她备好的。此刻她身穿罩衣坐在凳上,弯着腰在盆中卖力地洗涮。

      空气中漂浮着热腾腾的味道,红毛狐狸鼻尖动动,瞳孔微缩,是炖鸡的味道!苏奈当即四处寻觅起来。

      鸡汤里没放任何香料,清水炖煮,稍有腥臊,令她忍不住以袖掩住鼻子,心中发苦: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堂堂一只狐狸精,竟连活鸡的味道也闻不得了。

      冯婆子对俞桑道:“我看看鸡骨煮好了没有。”说完迈着小脚快步去了另一座船屋,看来炖鸡的地方不在这里。

      苏奈正打算悄悄跟上,俞桑瞥见了她,用没沾上泡沫的手臂擦擦额上淌落的汗,细声拦住她:“苏厨娘,你先坐。等洗了手,我给你取工钱。”

      “奴家这会正没事做,不如去帮帮冯婆子。”苏奈坐得忸怩,屁股上仿佛长了倒刺。

      “不用。”俞桑头都没抬,答得决绝。

      “真的不用客气,奴家是厨娘,要炖鸡怎么偷偷跳过了厨娘呢?”苏奈的回答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抱怨。

      “……鸡不是拿来吃的。”

      俞桑平淡的回答令苏奈大吃一惊:“不是吃的?那是做什么的?”

      俞桑手中的活不停。每日早饭前是这少女最忙碌的时候,因为有十几号人须吃了饭再去干活,苏奈看她微黑的鼻翼都急得沁出细小的汗珠,也不好意思再打岔了,跳下来摸进盆里:“奴家帮你洗。”

      俞桑一下子挡开了她的手,些许泡沫溅到了苏奈身上。她看见阳光给苏奈的发髻和后颈镀了层毛绒绒的金边,她的脸和手皙白如雪脂,简直像在发光,连这简陋的船屋都似乎变得精致起来。

      她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画面。

      母亲曾活着的时候含笑带嗔的画面。母亲总是抹雪花霜,身上带着缕缕幽香,被抱着她的她闻见,偷偷拿出来给她的小脸上一起抹,说是能抵抗风沙,能变白。

      可是这份白最终沉浮在海水里,遭村人唾弃的时候,变成了噩梦的颜色。

      闻着苏奈身上幽香,俞桑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越压越紧,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痛。

      苏奈听见俞桑小声说“不用”,继续洗碗,没再抬头看她,只是过了一会儿,用胳膊把辫子地甩在了背后。

      苏奈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俞桑对她隐隐的敌意。

      她没和这少女置气,坐回凳上,擦擦脸上的水,怜悯地看着俞桑发辫上那粗糙的白色发带。

      虽然她还不完全懂人在想什么,但从前在员外家里,那些姨娘一个个也都是这样,见她年轻貌美,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那些姨娘都受不了她,这个情窦初开又黑瘦的少女,一定也是在她的美貌面前自惭形秽了。

      噫,她长得好看能怪她吗?她可是只狐狸精,这人形也是辛苦修炼三百年得来的,若不美,还怎么采男人?话说回来,连俞桑和方姨娘都觉得她美,二姊姊也说过她美,为什么就采不到男人呢……

      苏奈眼神发直。

      俞桑突然开口:“苏厨娘,新的斗篷我给你缝好了,在桌角。”

      话音未落,苏奈把斗篷一披,严严实实地掩住鼻子和嘴,只露出一双嫌弃的眼睛。

      哼,几次三番让她披麻袋,说什么规矩,不就是妒忌她的容貌太显眼吗?看在昨日季先生才警告了她,俞桑又管家管钱的份上,她看破不说破。

      “炖鸡,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占卜的。”见苏奈披上了斗篷,俞桑面色稍霁,洗出两只光亮洁白的瓷碗,小心地用布擦干。白瓷碗周游曳着赤红金鱼,惟妙惟肖;碗缘一周还做了镂空雕花,精巧至极。

      “占卜?”苏奈看清那两只碗,眼便直了,扶桑渔人用陶碗与椰壳吃饭,镇中买的白瓷碗脆弱昂贵,只有家中来客才会用,平时不轻易拿出。她来俞家时,才用了一只白瓷碗。可俞桑又洗两只新碗,说明家里要来客。

      不是新的厨娘吧?

      这时冯婆子匆匆地端着个竹篓过来,竹篓中盛着一具完整的公鸡骨架,还散发着热气。俞桑瞧了一眼,点了点头,冯婆子笑道:“一点也没断,眼睛孔也好看,喜事一定很顺!我去拿给东家看了。”

      “喜事?家里又有什么喜事啊?”苏奈急着插嘴。

      冯婆子顾不上答她,匆匆离去,俞桑收敛笑容,从容地擦着碗:“你们的公鸡用来打鸣,鸡骨拿来喂狗;在扶桑,小公鸡是海神信使,要煮很久,煮化肉,留下骨,拿来鸡卜……出海,嫁娶,动工,迎客,每件事都要占卜。”

      俞桑没有正面答她,苏奈心中更是警铃大作,直直盯着俞桑手里两只金鱼碗:“家里要来客了?是谁呀?”

      俞桑把碗放在高架上,背对苏奈,顿了顿才道:“阿爹说他从镇上请了两位贵客,很快就到,还不知是谁,让我先准备准备……”

      贵客?

      苏奈跳起来了,那个俞老三,本以为他昨夜说赶走自己是气话,该不会真的一怒之下真从镇上另请厨娘吧?不然,怎么突然又占卜又洗碗。早知如此,她就不逞一时之快了!

      俞桑擦净手,取出十贯钱,正准备交给苏奈,一转身,被紧贴身后的苏奈吓了一跳。旋即苏奈一把握住她的双手,义正言辞地推了回去:“不用加工钱!奴家看新娘可怜见的,给俞鱼送饭,是奴家自愿做的。”

      俞桑现在瞒着她,不过是怕她走了中间没人做饭罢了;她生怕俞桑给她结清了工钱,等新厨娘一到,便赶她走了。

      红毛狐狸双手大力,俞桑身子单薄,被她推得后退两步,扶住桌角才站稳,手被捏得发痛,她勉强地看看手,又看向苏奈:“可是冯婆子说,你,你不做烧饭以外的活,要加钱……”

      “那是从前。”苏奈丹凤眼眨巴眨巴,把眼眶眨得发红,只后悔从前没有和俞桑关系,情真意切地望着俞桑,“奴家从来没见过俞鱼那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昨夜奴家和俞鱼彻夜长谈,聊到月上中天,总算把她劝服了,奴家现在看她就像看自己的亲妹妹,奴家照顾自己的妹妹,这种事怎么能收钱呢?”

      俞桑的眼睫缓慢地颤动着,一时无言,似在消化苏奈话里的意思,她时不时看苏奈一眼,明显有些疑虑,但在苏奈的热情之下,那点微弱的疑虑又偃旗息鼓,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你也知道,俞鱼不肯见你,也不肯见冯婆子,她为什么只听奴家的劝,定是感到了奴家的真心,因为我们两个有缘……”苏奈也不管俞鱼为什么没有告状,只知现下此事是自己最大的优势,她把钱推给俞桑,“新娘刚平复些,若突然换个厨娘,新娘万一又绝食了怎么办?”

      俞桑终于听明白她的意思,难得笑了起来:“苏厨娘你勿担心。阿爹的确想换个厨子,可人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你好好做事就是,我心里有数。”

      苏奈舒了口气,绽出个笑:“那奴家就放心了,中午奴家给东家做粥,喝了保准腰不再痛。工钱可以再谈……”

      俞桑把十贯钱收了回去,只可惜从少女麻木的脸上,左瞅右瞅也看不出情绪。

      苏奈只盼俞桑能说服那俞老三,若不然,她住不了两天客栈便又得露宿街头,这里夏天又热又潮,不似山上冬暖夏凉。她也不是没试过挖墓,在城中换了好几个地方,指甲都磨秃了也没打出洞来,后来才知,扶桑国施行海葬,地下除了硬岩,连个可以庇身的墓穴都没有!

      苏奈从来没觉得人类的小石头如此重要,怪不得二姊姊喜欢金银胜过男人,人真的会为五斗米折腰。

      不过她还得做两手准备才是,最好再找个能赚银子的下家……

      心中思忖着,看见俞桑陀螺一般去分盆里的玉米饭,苏奈立马跟了上去:“奴家帮你盛饭。”

      俞桑瞥她一眼,细声纠正:“加饭。”

      “哦,加饭,加饭!”苏奈倒吸一口气,眼珠乱转。扶桑渔人忌讳说盛饭,因为“盛”谐音“沉”,不吉利。

      说着把筷子摆好。

      俞桑叹了口气,将她横放在竹筒上的筷子一一拿起来斜靠竹筒边:“又这样做,桅杆又倒了。”

      “抱歉,抱歉!奴家忘了!”凡人那么多规矩,脑仁撑破了也记不住,苏奈欲哭无泪,累得直擦汗,看着俞桑忙碌的纤细身影,突然觉得她也怪不容易的,从小就要记这么多东西,难怪总是心事重重。

      好在俞桑比俞老三好说话,没有同苏奈计较,话家常一般轻轻地问:“俞鱼没给你气受吧?”

      “没有。”苏奈摆手。她算是看出来了,对这个妹妹的疼惜,是俞桑选择留下自己的唯一理由,她得抓住这个机会,至少待到新娘出嫁那一日,“她……身子不好,又做了新娘,想到要离开阿爹和姐姐,夜夜啼哭。听到她的哭声,奴家锥心地疼!”说着,还模仿着冯婆子的样子,红着眼圈锤了锤心口。

      日光照在俞桑斗篷下微黑麻木的脸上,她细细的双眼形如柳叶,眼珠折射出漆黑细碎的光,她微笑着听苏奈描述,又似乎回忆起什么:

      “俞鱼生下来就看不见,不会走,总是哭。为了让她不哭,我试了很多种法子,最后发现她喜欢柔软的东西,毕竟我们可以走,可她是个瘫子。任何人一直躺着不能动,应该都不会舒服。她只有睡在铺了三层的软垫上,睡在既不暴晒、也不淋雨的船屋里,才舒服一点。”

      怪不得大夏天,船屋里有那么多被子。苏奈一想,觉得身上更加燥热,简直要起疹子。

      “你也觉得她哭得特别刺耳吧?”苏奈对俞桑道,她以为只有自己受不了俞鱼的哭声。

      “村里人嫌她哭声晦气。可她是我妹妹,我总不能不管。”俞桑说得平淡,不过就俞鱼那气人的性子,苏奈不敢想象,俞桑把俞鱼养到这么大,遭遇过多少困难和折磨。

      “那些香炉和坐具……”

      “都是镇上买来的旧货,不值什么钱。”俞桑跪着擦着地板,扶桑的女人习惯操持家务,身体就像陀螺一般忙转,她发辫和上面的白布条随着她有力的动作一下一下晃动,她脸上麻木无澜,“俞鱼动不了,不能像寻常孩子一样玩,只能一直躺在船屋,所以总得在屋里添点东西。”

      ——其实俞鱼不是不能动,她能爬,气急败坏的时候,爬得还很快呢!

      不过看俞桑沉重的表情,苏奈不敢说出口。

      一言一语,苏奈只动了动嘴皮,俞桑却把所有的活都做完了,俞老三的声音又从邻近的船屋模糊地传来:“俞桑!俞桑!咳咳……水沸了!”

      水沸了不会把火熄了?没长手的男人……

      听着俞老三颐指气使的声音,再看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少女,苏奈有些同情俞桑。可俞桑像早已习惯,粗糙的手绞干抹布,挂起来就跑:“苏厨娘,他们要来用早饭了。快回去做饭吧,以后看着点人,别再撞到人了……”

      苏奈把斗篷裹紧,跳着脚追在身后:“奴家听你的,哎!别忘劝劝东家,说奴家两句好话……”

      少女跑上船屋,披着斗篷的小妇人则避着人离开了船屋。

      *

      俞桑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竹席,一座破屏风,屏风后透出俞老三坐着吸烟的身影。

      俞老三赤着上身,状如沉思。因为疼痛,他手撑竹席歪扭坐着,黑瘦的肩背已被压弯,胸口翕动时,只剩一层干瘦的皮贴在骨上,依稀可见根根肋骨。他如泥塑,只有烟雾袅袅越过了屏风,在上空变幻出各种形状。

      屏风是从海里捞出来的,扶桑渔人贫穷,偶尔会捞出沉船内的旧家具,简单修缮再用。为了招待村人,俞老三和几个帮工少年挤住一起,屏风作隔,把一间小小的船屋一分为二。

      炉上的火早已熄灭,俞桑掀开盖子,发现水并没有沸,昨夜的沉水泡出水垢,同住的帮工少年很显然没有细致照顾她的父亲。空气中漂浮着膏药的味道,俞桑道:“阿爹等一下,我现在帮你烧水……”

      “你过来。”俞老三道。

      “阿爹可是哪里疼了?”俞桑搁下盖子,踌躇着越过屏风。俞老三为人性子强硬,从不让半大的女儿触碰他的身体,也许是因为女人带晦气,影响出海。

      俞老三没有回头,却以烟杆指向一旁,示意她瞧。转过头,猝不及防看清船屋内的东西,俞桑神情立变——

      一大一小两套嫁衣红裙,被竹竿挂着,并排摆放。

      小的那套,上衣用金线绣扶桑吉祥纹,下裙绣鱼跃海浪,形状稚拙,但重工虔诚,一针一线密密匝匝,无可挑剔,是婆子们这段时间为俞鱼赶制出的嫁衣;大的那套没有刺绣,却用针线钉满大大小小的珍珠、贝壳。珠与贝大小不一,未经打磨,显得粗糙笨拙,算不上好看,可在阳光照耀下,整件嫁衣却如缀满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宝石组成一簇簇小花,小花又组成了一朵朵大花。

      扶桑女儿出嫁,父亲亲手给嫁衣上钉珠与贝,代表父亲的祝福与重视。

      俞桑见过别人的嫁衣,六颗是吉,九颗是上吉。

      她用手抚上满裙的珍珠与贝壳,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喜欢偷藏闪闪发光的贝壳,俞老三对不上数,急得到处寻找,后来在她的哭声中,在她的枕下找到了。俞老三嘴上骂她,后来却常扣下昂贵稀有的海货,把贝壳留下拿给她。

      母亲在一旁嗔怪,说每年不知少卖多少钱,俞老三则冷笑两声,说多卖这一个也发不了财!

      她转过头,泪眼模糊了记忆,也将俞老三深刻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晰。俞桑看见地上散落的针线和空荡的匣子,这么多珠贝,不知攒了多少年。她本以为母亲死后,记忆中那个父亲也因为受不了母亲带来的耻辱一起死了。原来这些日子,俞老三一直在亲手钉她的嫁衣。

      俞老三看见了俞桑细长眼里的泪光,仍如石雕一般坐着,袅袅的烟雾遮掩了他的表情:“你觉得怎么样?”

      俞桑指尖颤抖,半晌点头:“我嫁。等俞鱼出嫁之后……”

      “你是姐姐,理应先头出嫁。你想拖到什么时候?”俞老三拿着盒子拍在地上,厉声道,“我已经和刘家讲好了。就这两日,抓紧把喜事给我办了!”

      俞桑低着头,为难地哽咽着,半晌,一滴泪砸在地上,这一滴泪带出了压抑的啜泣,她鼻翼抽动,低喃道:“如果已是罪人,要如何骗过神仙?”

      俞老三冷声道:“天塌下来有我俞老三顶着,不要作这矫情模样!”他蹙着眉注视俞桑,半晌,语气柔和下来,“不论你阿娘做了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不管怎样,阿爹都会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父亲对她除了呼来喝去,两人已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俞桑没想到俞老三会如此直白地说话,黑眸呆呆地看着他,想了又想,流着泪点了点头。

      “把眼泪擦了,让人看见!”见她应下,俞老三松了口气,龇牙咧嘴地扶着自己的腰,又骂起家里的厨娘不要脸,俞桑忙来扶着他躺下。

      俞老三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柜子里那两只碗你拿走了?家里要来人?”

      俞桑绕到屏风后烧水,停了停道:“我在镇上请了两个修士,可能要住家里几日。”

      “这时候你请修士添什么乱?!”俞老三瞪着屏后那道影子。

      “阿爹。”俞桑把盛着温水的碗递到俞老三唇边,手和碗都在轻轻发抖,她背光的眼眸很黑,声音很小,“如此蒙蔽海神,我还是怕……万一我出嫁那日有什么异象,我想也许,也许修士可以帮忙遮掩。”

      俞老三叹一声,摆摆手不再干涉。

      *

      红毛狐狸托腮坐在石头上,看着冯婆子跪下,抱着鸡骨对着树干虔诚地叩了三叩。

      头顶大片海人树,树藤编织成网,犹如巨大的伞盖。这下面不见阳光,倒是十分荫凉,可是海风吹来,沙粒在空中击打苏奈的小腿,墨绿的树叶相撞,发出阵阵空灵的声响,窸窸窣窣,像一声声短促的笑,听得苏奈耳朵发痒。

      她挠了挠腿:“冯婆子,你常跑镇上,能不能近日帮奴家打听打听,看谁家还招厨娘?冯婆子,奴家说了一路了,你听到了没?”

      三叩全部完成,半仙似的冯婆子才睁开眼,叹口气:“苏厨娘,不是老太婆说你。你虽厉害,也不要心比天高,你工钱本就比我们都高,如今又加十贯钱,这才来了几天,去到别家,也很难比这里更好。”

      在她身后,苏奈的大尾巴烦躁地摆来摆去。万一俞老三一意孤行要把她撵走,她总得给自己找个下家。她还要在扶桑找现世镜呢!

      “其实奴家昨天去送饭,不小心得罪了东家。”苏奈道。

      冯婆子一怔。

      “奴家撞进了他怀里,谁知给他一下子撞倒了,摔了很重的一跤。”苏奈对着惊愕的冯婆子歉然道。

      冯婆子拍着大腿道:“完了,完了,你怎么这样毛手毛脚!那些出海的最忌讳女人碰到身体,原来是你!怪不得俞老三今日见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原来我是被你迁怒了,若东家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你要找下家,我也要找下家了!”

      “他那么大一个男人,骨头那么脆!万一是出海受的伤,怎能全赖在奴家头上?”苏奈越听越慌,委屈地指着自己的脸,“再说奴家还不是急着给他女儿送饭,若不是奴家,新娘饿死了也没人管!你这老太婆别乱说,俞桑答应了,要留奴家给新娘送饭!”

      她说着,去刨被埋得只剩一个头的鸡骨:“快告诉我,俞老三要占卜什么,他是不是找了新的厨娘……”

      “哎呀,哎呀,这可不能乱动!”冯婆子慌忙以身护住鸡骨,“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呀!我只负责把鸡骨剔出埋下,七日后挖出,全村汇集,到时才知具体要卜什么!但不是迎客,别刨了……是俞家的嫁娶,嫁娶之事!”

      苏奈松了口气:“嫁娶?”

      俞鱼已是新娘,难道……是俞桑要出嫁?

      耳边,冯婆子叹了口气:“算你运气好,就算为了俞鱼,俞桑也会让你留下的。俞桑对这个妹妹出了名的疼爱,打不得骂不得的,都要做新娘了,还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哪怕顶撞俞老三,也要让俞鱼过好最后几日的,你就放心吧!”

      “疼爱?”苏奈思考片刻,悄悄对冯婆子附耳,“可是奴家亲眼看见俞桑把俞鱼一个人关在那小船屋里,被褥都馊了也不管!”

      “俞鱼又瞎又瘫,俞桑还要干活,不关着她还想上天啊!”冯婆子瞪着眼,无法理解,“被褥馊了还不是这两日姐妹俩吵架,平时是谁给俞鱼喂饭,谁给俞鱼擦身,谁愿意花大把时间照顾一个废人?再没有像俞桑这样好的姐姐了!”

      苏奈被冯婆子的口水喷了一脸,无言以对。对扶桑渔人来说,不能干活的女人就是废人,就是负累。

      苏奈想起四姐妹在山上的生活。大姊姊白素从她刚刚化形,就把她捡回去教导。她和臭猫满山乱跑,大姊姊也从不限制她们,顶多就是在她们闯祸了以后出现救她们;至于二姊姊明锦,更是常年混迹人间,从没管过她和苗珊珊的事。

      苏奈又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狐狸父母也曾生下过病弱的弟妹,它们几番施救,发现救不活,就将它遗弃在山林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免得拖累族群。那时,她还没被白素捡回去,还没开智,自己都朝不保夕,虽有些伤心,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山野动物各有地盘,是比凡人更独立,也比凡人更自私。也许是因为这点,妖精四姐妹如今才会各自散落。

      想起那紧闭的门窗,苏奈按下丝缕疑虑,勉强承认俞桑确实疼爱俞鱼,才如此保护她。她摸摸怀里那片护心鳞,暗暗想,她可不要像臭猫那样丢下大姊姊就跑,当年大姊姊教导了她,她一定要想办法救大姊姊……

      冯婆子见她不为所动,道:“告诉你吧,俞鱼其实不是俞老三的孩子,是俞老三从前的婆娘与外乡人生的哩。”

      苏奈如遭雷劈:“那俞老三从前的婆娘呢?”

      “死了。”大片海人树荫下,冯婆子幽幽的叹息混在了树浪的窸窣中,“在你来之前,俞桑她娘,曾经是村里的厨娘。”

      风吹海人树叶沙沙作响,苏奈“咕咚”一声咽下唾沫,突然感觉四周变得幽暗,敢情那座漂亮的竹屋、竹屋里那口大锅、大铲子,都是她从死人手里继承的。红毛狐狸常年挖人墓穴,倒不怕死人,就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幸运”,又恰好顶了死人的缺。

      “她是怎么死的?”

      “这便说来话长了。”

      “告诉奴家,告诉奴家!”苏奈摇晃冯婆子的手臂。

      “唉,那大约是俞鱼十四五岁的时候。”冯婆子终于讲述起来,“有一天,那婆娘的肚子突然大了起来……”

      “一开始,村民没当回事,只以为俞老三又要多一个孩子了;直到几个月后,渔船出海,海上生了风暴——那是我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风暴。”冯婆子说着,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珠里仿佛又倒映出漫天席卷、遮天蔽日的黄沙。

      “天和海被那黄沙漏斗搅得一片混沌,海人树被风连根拔起,一丛丛飞上了天;雨就像下刀一样,把船篷打裂;天上的黑云,就像无数贴在一起的人脸张开大嘴俯冲下来,要把人吞吃;婆子们不敢出门。渔船晚了三天三夜才回来,可只剩下一半的船员,剩下一半死在海里。也是回来之后清点人数,才看见俞老三那个婆娘抱着一个长相怪异的婴儿,恰好就是起风暴那日生的。”

      “从前海上也生过大大小小风暴,依照规矩,海神每七年一娶亲,只要在规定的日子里娶了新娘就没事了。扶桑已经如此平静了七七四十九年,可是那次例外,明明前一年才送过新娘,还是船长的女儿……”

      “其实,当时便有人怀疑,这场风暴和俞老三的婆娘生出怪婴有关。不过依照规矩,这种情况,需要抽签鸡卜,询问海神发难的原因。就在大伙准备鸡卜的时候,那婆娘突然站了出来,跪下一脸惨白地承认,那婴儿其实是和别的男人偷情生的!”

      “从前,她是村里的厨娘,也确实比我们这些婆娘年轻俏丽些,脸皮和身上都白白的。她自己说,她是去镇上采买食材的时候,和集市里一个老板对上了眼;村里备婚事,海神娶新娘,她便借着采买食材的机会,次次和那个男人幽会勾搭,一来二去……就怀上了俞鱼。”

      冯婆子越说越气:“渔人规矩重,她自然是不敢承认这件事,本想瞒着大伙让俞老三当了这个冤大头,可真相怎能瞒得过海神的眼睛?估计是这件事触怒了海神,那年送去的新娘被她瞒下的腌臜事影响,未能使海神满意,所以海神才大发雷霆,教训扶桑的渔人!”

      “现在风暴起了,人死了,眼看要占卜问神,再瞒不住,这婆娘只好吓得自己承认。说出这件事以后,她当场跳海自尽。也是便宜了她!如若是占卜出来是她,按照规矩,她可是要被当场烧死,或是千刀万剐,断然留不下全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新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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