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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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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棠去了春来楼,却不是见鸣珠的,而是去见了黄掌柜。
“沈少爷有些日子不见了,您一向可好?”
黄掌柜客气的问好,然后把人带上了三楼。
沈玉棠礼貌回道:“托您的福,玉棠一切都好。”
黄掌柜笑眯眯的点点头,又把沈家老太太和老爷太太挨个儿问候了一遍,却绝口不提他几天不出现的原因。
寒暄了一阵,沈玉棠终于道出了来意:
“下个月初六,家中祖母过六十大寿,家父已经在张罗寿宴了,我记得祖母以前最喜欢听荣昇班的戏,如今没了荣昇班,她老人家也许久不曾听过戏,荣喜班与荣昇班同出一脉,伍老板颇有当年荣昇班几位先生的遗风,我想祖母应该会喜欢,故此想请黄掌柜做中人,代我邀荣喜班下个月初六去家中唱堂会。”
“这事......倒也好说,伍老板开门做生意,老太太早些年与戏班也有一段渊源,”黄掌柜也不问沈玉棠为何不自己去说,直接就应下了:“沈少爷具体有什么要求,也一并跟我说了,稍后我就去跟伍老板商量。”
“没什么要求,只有一点,请转告伍老板,戏目定得喜庆些,祖母年纪大了,见不得伤春悲秋的场景,”沈玉棠只听过一次鸣珠唱的哭戏,却足以令他终身难忘。毫不夸张的说,鸣珠的哭戏就是有一种令人感同身受的奇特力量,她在台上一哭,台下的观众立时就会被带进她的氛围里,稍有定力的还好,不至于过失态,但大多数的戏迷都比较感性,也跟着哭得稀里哗啦。
沈玉棠仍记得自己和鸣珠第一次见面那天,鸣珠唱的就是《六月雪》,那时他在楼上听着,心也随着她的悲戚声越来越紧,最后揪成一团,为窦娥的冤屈而愤怒,也为她悲惨的命运而嗟叹,后来之所以替她出头赶走罗三,也是因为受了影响,不忍心看见这个小姑娘被人刁难欺负。
黄掌柜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是老太太的大寿,府上的大喜事,您放心,戏班那头肯定心里有数,不会搅和了老太太的寿宴。”
不同的堂会有不同的戏唱,红事唱花好月圆,白事哭生离死别,怎么应景儿怎么来,当然也有白事上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不过那都是主人家要求的。
“这就好,”沈玉棠点点头:“到时候戏定好了,也请黄掌柜通知我一声,我过来看看。”
“这是一定的,怎么说也得您先过过目。”
沈玉棠拿出一个红封递给黄掌柜:“这是定金,黄掌柜也一并代我给伍老板,等唱过了堂会,玉棠便将剩下的送来。”
红封是封银元的那种,黄掌柜拿在手里就知道数目不小:
“得了,您就请好儿罢。”
沈玉棠来的悄无声息,走也没惊动人,也是因为今天没开台,怕罗三又来捣乱。
鸣珠在屋里跟玉章一起念书,虽然早就说要让玉章继续回去上课,但前提条件是查到幕后黑手,还有就是钱的问题,这段时间戏班的生意还不错,鸣珠自己也攒了一些钱,预备着给玉章读书用,但上回找杜九花掉了一部分,之后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尾款,算下来她手头上的钱就不剩多少了,这里面还不包括备用金,比如杜九查到线索以后,再继续追查是不是还有别的花费。
她正为钱发着愁呢,黄掌柜就送钱来了,这笔钱还不少。
等黄掌柜把沈玉棠的意思说了,鸣珠心里就有些犯难。
鸣珠不想再跟沈玉棠扯上什么瓜葛,她自己虽然不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但身为戏班的班主,又是顶梁柱,跟一个富家少爷走得太近,对戏班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即便这样的事在她们这一行里不算鲜见,但也总归是被人瞧不起的,她不能让玉章以后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而且莫叔对沈玉棠也莫名抵触。
想归想,做起来却不容易,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鸣珠现在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现在一大笔银子触手可及,可她却犹豫不决。
“珠儿啊,”黄掌柜劝道:“你叫我一声伯父,我也当你是我的侄女,今儿我就倚老卖老一回,伯父知道你想跟沈少爷撇清关系,但这事儿......你还真不能拒绝。”
鸣珠何尝不明白,沈玉棠对她有恩,虽说之前她也还了一些,但那更像是沈玉棠不想叫她心里有负担故意为之,哪里比得上救命之恩。
“黄伯伯,我也不瞒着您,”鸣珠叹口气:“我就是个唱戏的,沈少爷那样的出身,别人怎么说......我心里也清楚,恶语伤人六月寒,就算我不在乎,可我还有玉章呢,玉章将来要读书,万一有人因为我看低了他,叫他怎么做人?”
“你的担心都有道理,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一次你不答应下来,眼前的麻烦都不一定能过得去,”黄掌柜又问道:“沈老太太十几年不曾听过戏了,沈少爷为何偏在这时候请你们去?”
鸣珠垂下眼帘,她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对戏班来说意味着什么。罗三不讲道理,如果不让他出了这口气,戏班以后再无宁日,但要是让他出了气,她们也要元气大伤,怎么算都是戏班吃亏。但若有了沈玉棠,事情就不同了,他主动送上来当戏班的靠山,罗三肯定再不敢纠缠,否则得罪的就是沈家了。
“咱们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没有客人,而是被地痞无赖给盯上,他三两天的就来闹一闹,你们的生意还怎么做?伯父也不怕你怄气,你们在春来楼唱戏,他搅了你们的生意,也就是搅了春来楼的生意,可说到底,这事儿不是冲着酒楼来的,找到东家那里去,受委屈的也还是你们。”
春来楼的老板确实有几分势力不假,但他不一定愿意跟罗三较劲,而且这个大麻烦原就是戏班里的人闹出来的,东家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以和为贵,到时为了息事宁人,牺牲只会是戏班。
“你听伯父一句劝,先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别的......以后再说罢,”黄掌柜苦口婆心的劝她。
鸣珠两头为难,诚然,黄掌柜说的是实话,拒绝沈玉棠,吃亏的只能是她们,可要是答应了,她怕将来越陷越深......
“您给我两天时间,等我考虑清楚了再给您答复行不行?”
黄掌柜见她没一口回绝,心里已经有了底:“成,横竖寿宴也在下个月,你还有时间考虑,不过你得想清楚了,利与弊,到底哪头更要紧。”
屋漏偏逢连夜雨,罗三的事还没解决,金雀枝又不见了。
小菊跟着她到了报社,没找着沈玉棠,金雀枝就转道去了三顾园,小菊不方便跟进去,就在外头等着,结果等到天黑也不见金雀枝出来,她偷溜进去找人,哪知道金雀枝根本不在三顾园里,德源班的人也说没见过她。
小菊急忙跑回来报信,戏班里的人也懵了。
“她该不会是撇下这个烂摊子,自己跑了吧......”
巧梅是下午回来的,早上她跟金雀枝说好的一起回来,不过她这头出了点事耽误一会儿,到桂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就没等金雀枝,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回来,到了戏班才发现金雀枝也还没回来,因为心里有鬼,她索性也就假装不知道。
鸣珠却没忽略她:
“巧梅,今天是你跟金雀枝出去的,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她去了何处?”
巧梅被吓了一跳,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鸣珠:“我我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跟她一块儿走到外头街上,然后她就说她自己去,叫我出去玩儿......”
“呸,”小菊气急败坏的啐了她一口:“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不止心坏,人还蠢得要命!我亲眼看见你们一块儿去桂桥,一人买了一身新衣裳才分开走的。”
巧梅哑口无言:“我......”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巧梅!”莫叔横眉怒目:“你说,金雀枝到底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是她让我不要跟着她,不是我要走的,”巧梅呜呜咽咽的看着可怜极了,嘴里却一点儿都不耽误,一个劲儿的把黑锅全往金雀枝身上甩。
饶是淡定如鸣珠,这会儿也不禁动了气,她原以为金雀枝就是私生活混乱,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无耻。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从今天起,你不许离开房门一步,直到你想清楚金雀枝去了哪里,要不然的话,你也不用留在戏班了!”
鸣珠威慑意味十足,再加上没有人给巧梅说情,她不想被赶走,只得不情不愿的被关了禁闭。
金雀枝这一走,剩下的人彻底怒了,一边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咒骂她,一边又畏惧罗三的淫威,一个个都慌得跟没头的苍蝇似的,胆子小的几个女孩儿已经开始小声抽泣了。
鸣珠没工夫安慰这些人,只拉了莫叔出来,叫他别慌,她来想办法对付罗三。
莫叔哪里坐得住,跺着脚叫上全生去了三顾园。
鸣珠心里摇头,金雀枝既然敢一走了之,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可能回来了,三顾园那头有常林护着,他们去了也无济于事。
事实也如她预料的一样,三顾园的管事声称从来没见过金雀枝,还讽刺莫叔管不好手底下的人,丢人都丢到外头去了。
莫叔生了一肚子闷气,回来时脸色漆黑。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孙萍来了。
“我还特意挑了日子来的,想着听你唱戏,谁知到了才知道你们今儿不开张,竟是嫌钱赚的太多了不是?好歹指缝儿里漏两个出来给我使使,”孙萍一见到鸣珠就打趣。
鸣珠苦笑道:“我哪里愿意干坐着,还不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孙萍收起笑:“是谁?说出来我帮你想想法子。”
“就是那位罗三爷......”鸣珠把尽量精简语言,几句话说清楚事情的始末:“......这不,那麻烦精连个人影儿都没了,我们正不知该怎么跟罗三爷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