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长情（重生）》愫生

28、真相3

　　声音细弱微小。冉闲怔了一怔。

　　“我可以吗？”沈绰又重复了一遍，言语不知怎的带着两三分自嘲意思，“我这样的人，从来奢求不了……”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冉小侯王悠悠叹出一口气来：“奢求不了什么？真心么？”

　　沈绰敛起眼眸，不点头也不摇头，神色淡然得有些落寞，一只攥着折扇的手不由紧了几分。他记得年少时候的压抑岁月，记得母亲面上无奈绝望的表情，记得父亲气到极处，甩起袖子狠狠掌掴自己的场景——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着一股苦涩的腥甜。

　　“这么桀骜不驯的孩子，早晚有一天被世俗磨掉一身傲骨！鲜血淋漓地跪在地上求饶！”男人声线冷冷，如刀子割在少年滴血的心尖上。

　　于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从前自持身份的小公子成了京都风月场的常客，杯酒觥筹间管弦入耳，唇角挂着一般迷人的笑意，那笑意却不发自真心。

　　他用许多年证明了父亲的话，圆滑剔去所有棱角，活得轻松也沉重。

　　或许世人眼中的沈长熙，从来不是真正的沈长熙？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天底下他参不透的事情太多了。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世上大抵也没人知道。

　　冉侯王府的梅花开得果然比别处早些。

　　竹玉被江柳绵掺着一路走进府邸，瞧见枝头冬意闹腾，不觉有几分惊讶，暗自想想绣院后房虽然热闹，却实在比不得侯王府的大园子，一眼望去错落有致，富贵之余尽数彰显了大户人家的格调气量。

　　冉小侯王回了自己家，格外自在些，随手解下氅衣交给一侧侯着的随从，对几人一伸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言毕使一个颜色，招呼侍女们端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名贵茶水上前伺候。

　　傅双双一瘪嘴巴，知道自己身份如此，不可同竹玉站在一块儿，恋恋不舍地朝主子看过一眼，一人跑回冉小侯王的身边立着，把头低低埋下去。

　　冉闲不在乎这个，眼神扫了扫悠然落座的竹玉，落在女子身边乖巧伶俐低眉顺眼的江柳绵身上。当下翩然一笑：“江姑娘，你也坐。”

　　江柳绵着实没想到小侯王这样说话，微微一颤身子，点点头飞速行了个礼：“……是。”礼毕安安静静地坐到竹玉旁侧去。

　　各怀心思，各有所思。

　　沈绰轻轻叹一口气，垂下眼眸良久不语，片刻端起面前搁着的青瓷杯盏，心不在焉抿了抿茗茶，视线独独不敢看那一人。

　　小侯王坐在上头悠悠转动着玉扳指，似乎铁了心要在这事情里掺和一把，清清嗓子便发话道：“……长熙兄没什么话想说？”

　　就算真有话想说，被他如此尴尬一问，也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绰紧紧一攥扇骨，暗忖你个冉无忧真是坑得一手好朋友，美其名曰在帮我，分明是看我凉得不够透，随时准备着再添一刀。

　　冉小侯王却不以为意，感叹沈长熙怎么就理解不了他的苦心，尽数当成了驴肝肺。

　　沈大公子心里难受，微微抬起头看了眼什么地方，目光一瞬从竹玉身上滑过去：“……权姑娘，近日过得怎么样？”

　　没有你的日子可算清净。竹玉听他终于问了话，本想这样恶狠狠地回答，心思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牵动一下，连动刚包扎好的伤口，抽着有些发疼：“……还好。”

　　我过得却不好。沈大公子无声叹息，咬着嘴唇没把这话说出来，到底全了自己世家王孙的颜面：“如此……在下便安心了。”
　　好一番客气的说辞。

　　一段时日不见，竹玉觉得沈绰略略变了一些，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的很。人还是那个风华俊朗的人，目光却闪烁内敛了几分，讲起话来也不似从前灵活善辩巧言动听了。

　　沈大公子也不明白，冉小侯王局外者一个，却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藏了一位姑娘，再风流倜傥的男子，都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起来。

　　可如果未曾得到，便已失去了呢？

　　沈绰强迫自己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嘴角却不自觉抽了一抽。

　　一轮茶水上完，又有婢子鱼贯而入，人手一只红木托盘，托盘上盛放着几碟做工精巧的点心。

　　冉小侯王浅浅勾起一抹笑意，边说话边朝沈绰那儿瞧了一瞧，收获某公子一个大大的白眼：“几块糕点不成敬意，是府里小厨房自己做的，大家都尝尝吧。”

　　竹玉心思不宁，怎么也不好弗冉小侯王的意思，见侍婢缓缓走近，眼神招呼江柳绵站出来接过瓷盘。怎料那冉府小丫鬟是个冒失的，做事毛手毛脚不说，一紧张脚底生滑，堪堪跌碎了东西，身体前倾着还撞了竹玉一下。

　　“嘶——”触碰到的伤口带来阵阵尖锐刺痛，激得竹玉一个不留神，泻出一句细微呻吟。

　　江柳绵也吓得不轻，一时什么都顾不上，跑上去扶住竹玉胳膊就要检查包扎，耳畔却猛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动静。

　　竹玉抬头瞧了一眼，见对面沈大公子苍白了面色，一柄折扇上一刻还好端端地握在手里，下一瞬就被拍到了红木矮几上。

　　冉小侯王一蹙眉头，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用眼神提醒自己那好兄弟趁此机会赶紧表现一番，谁料沈大公子不等冉闲抛来指意，一个人抢先站起身子，三步并两步地往竹玉身边赶。

　　傅双双早攥紧了拳头，见到如此场景哪里压得下心中怒火？忙不迭冲过去大有一副拦住沈长熙的气势，开口带着两三分戾气：“沈公子这又是干什么！如此行事就不怕掉面子？”

　　沈绰头脑发懵，被小姑娘双臂一挡，有些木然地立在原处，翕张嘴唇却良久说不出话来。

　　江柳绵小心询问了竹玉几句，知小姐没事后堪堪松了口气，此刻回过神来便是如此剑拔弩张的情形，不禁心头一紧，迈着小步子上前了一点，伸出手轻轻拉了傅双双一把，眼神含着几分劝阻意思。

　　冉小侯王停下转动的扳指，声音微有愠怒之色：“傅双双注意你的身份！”

　　小姑娘如梦初醒，猛然一抖身子，虽千百个不愿意叫沈长熙那渣滓靠近自家小姐，却也只得悻悻作罢。

　　冉闲斜了她一眼，目光转向一旁早就吓傻了的侍婢，开口语声淡漠，却令人心悸：“还有你。连个盘子都不会端，以后也不用在侯王府任职了。滚出去。”

　　沈长熙顾不上这么多，没了傅双双阻拦着，立刻上前蹲到竹玉身边，一只手已经伸出来，又堪堪停在半空中——

　　“曦……权姑娘，”他动动喉结，哽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受的伤……”

　　竹玉打量沈绰一眼，回答时候声音又些沙哑：“不是什么大碍，有劳沈公子费心了。”

　　疏远得让人难受。沈长熙白了嘴唇，一颗心“咯噔”一下，几乎顷刻碎成细片。“啊……”他开口，似乎想说什么，踌躇许久却只吐出一个字眼，“好……”

　　一场邀约无疾而终，几人走出正堂的时候，天色已全然阴沉了下去。冉小侯王送竹玉一路至大门前，两三句话表明歉意，细心为主仆二人找来一辆马车，不忘嘱咐车夫好生送两位回去。

　　末了又瞥了一眼江柳绵：“曦玉姑娘有伤在身，你平日可得留意着点，千万照顾好了。”

　　江柳绵微一愣神，点头道：“……是。”

　　竹玉轻声叹气，待小侯王身影远去，回过神来打算离开，后头却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言语有几分焦急：“权姑娘！”

　　竹玉闻声回首，见来者一身随从打扮，看着颇有些面熟：“你是？”

　　少年吞咽一下口水，说话时犹喘着气：“打扰小姐了。我是小六，沈公子身边的侍从，您是见过我的……”

　　自然见过，还见过挺多次。竹玉揉揉太阳穴，暗忖自己最近怎的不记事了，开口声音温和的很：“你找我可有什么事情？”

　　小六低了低头，伸出背在身后的右手，手心里握着一只瓷瓶：“……这是沈公子让我交给您的。”

　　竹玉微一抿唇，本想让江柳绵上前收下，一番思索后还是亲自接了过去。仔细看一眼，果然是瓶治疗外伤的药散。

　　“多谢你家公子了。”

　　小六听了这话，担心竹玉转头便要离开，忙不迭上前一小步开口叫住：“小姐等等！”

　　竹玉本也没那么急着走，如今一歪脑袋问他：“还有其他事情？”

　　小六不自在地绞了绞手指：“……也没什么其他事。”话声一顿，接道，“不过想替我家公子说一句话。他一直都很惦记您……”

　　竹玉轻轻一理衣袖：“那他怎么不自己来见我？”

　　小六摇了摇头，声音低若蚊蝇：“公子说您不想看到他，他便不在您身前晃悠了……等哪天您想通了，他做什么都行……”

　　竹玉眨眨眼睛：“若是我永远想不通呢？”

　　小六急得挠了挠脑袋：“那他……”戛然止住话音，过了片刻，才接着说道，“公子说那他一直等着您……”

　　竹玉点点头，言语轻飘飘的，面容亦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末了，无甚在意似地添上一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