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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江近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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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季,小季……"
意识一片模糊,似乎听见有什么人在喊我的名字。
"起床啦,小季——"
被子被掀开,一阵寒意从我的裤脚一路窜到脖子。
我猛地睁开眼,恼怒地想着是谁大清早扰人清梦。
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就那样趴在我的床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是城北的二丫。
"小季,你说今天陪我玩的,怎么还不起床。"小丫头撅着个嘴,看着可委屈。
窗外天空只泛起丝丝白芒,看着估计也就七点左右的样子。
我痛苦地将双臂交叉着挡在脸上。
还得是小朋友年轻,精力旺盛啊。
挣扎着爬了起来,顺手薅了一把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
洗漱完出门,发觉有个人影正倚在门边,手上抓着几根小木棍挥舞,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在心里赞叹这作息也相当健康了,嘴上也如前几日那样问好:"江老板早。"
他撩起眼皮子看了我一眼,随意摆了摆手,“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江老板,全名江近月,是我正住着的民宿老板。
看着挺年轻的,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
至于真实年龄嘛……我不好说,也不敢问。
2.
我是差不多一周前来到这里,认识江老板,那经历拿出来说也称得上奇特,我至今还在怀疑这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场梦。
命苦的大学生难得放一次假,我提前做好了攻略,在全国各地中选择了宁州,人少景美,还有特色民俗皮影文化。
可惜下高铁有点晚了,大半夜这小城市也打不到车,我一看定好的民宿距离也不远,于是打算干脆自己走过去。
结果跟着这破导航走,越走越偏,一片荒郊野岭,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有阵阵阴风来回窜,身子也稍微有些僵硬。
余光中似乎也看见了什么黑色的玩意儿。
我觉得不太妙,企图转身就跑。
脚下却被绊住,同时双手也感觉不太对劲,黏糊糊的。
我机械地抬手一看——却只看见腐烂的皮肉。
完蛋了。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还没完,背后一阵巨大的吸力,把我拖着往后拽,我几乎是四肢并用地在挣扎。
一连串的惊吓和恐惧中,我两眼一黑,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入眼便是传统古建筑的木制房梁。
微微侧过脑袋,看见一旁椅子上正坐着一名正翻着书页的长发男人。
他身着白袍,样式看着像汉服,有稍微有些不同,黑色的腰封将他的身形更加清晰地勾勒出来。
翻着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眼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浓厚的如同墨色一般的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一个激灵,混乱的思绪回笼,猛地一下坐起,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切如常,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
我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头对上那双墨色的眼。
"醒了?感觉如何?"他声音听上去淡淡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这是……哪儿?"我略过他的问题,转而发问。
"鬼城,湮墟。"
"……"
我两眼一黑,又晕过去了。
3.
后来听江老板介绍道,他姓江,名近月,我可以称呼他为江老板。
他解释说,偶尔也会有些小倒霉蛋好巧不巧,满足了天时地利人和各种条件,不小心闯进来。
而我,就是这个小倒霉蛋。
想要离开,得等一个阴气足的时间,鬼城的门才会打开,才能送我离开,恰巧也就再等个大半个月就行,这段时间让我先住他的客栈里。
说是客栈,但我感觉更像是他家私宅,不然谁家客栈如此豪华,又是假山池塘又是亭台楼阁的,说是大观园我都信。
不过我这怎么不算是住上民宿呢,殊途同归了,哈哈。
至于得等大半个月......看来我得提前想好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我这消失的时间了。
兴许是看出来我的顾虑,江老板解释道,于我而言,这里的时间是凝滞的,不具有任何意义。
我掏出手机手表一看,确实,上头显示的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事已至此了,就当来旅游的吧。
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故作乐观地想。
4.
可能确实是因为这地方作为鬼城阴气太重吧,刚来的那几天头晕得很,呼吸也不太顺畅,喝了江老板熬的几副药才好。
江老板这人吧,看着挺冷淡,但其实相当有人情味儿,是个大好人。
身体恢复了之后,我也没事便出去逛逛。
虽说是鬼城,城里的居民生活也与常人没什么不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也热情,对我这个生面孔也是多加关照了,没事就给我塞些好吃的。
而城里居民是什么时候的人,我没敢问,但看着高低得有几百年历史了。
问他们这座城的来历,他们都一脸茫然。
话说他们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是鬼了吗?
不管怎样,虽然这地方说不准只有我一个活人吧,但看他们一群鬼其实也挺有生活气息的。
早上集市热闹非凡,叫卖声,吆喝声,交谈声,晨间的一切都如生命般涌动,看不出一点鬼城的样子。
5.
这里的生活其实挺不错的,但违和感也不是没有。
比如跟着江老板一起去集市买食材的时候,我总感觉好几天了,那个买白菜的大娘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时间来买菜,讨价还价的句子都一样。
但当我悄悄问江老板为什么那个大娘每天都在同一个摊子面前说同样的话后,大娘后来每天买的菜都不一样了。
而且和他们搭话又很正常,没有任何交流障碍。
有点怪,但也说得过去。
不过鬼城嘛,里面居民长得像个人就差不多了,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更何况要是再深究下去挖出什么大料,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就不好说了。
具体情况搞不清楚,不过至少他们的存在都是真实的,对我的好意也是真实的。
张大叔送我的包子,二丫分我的糖葫芦.....这些都是切实存在的就足够了。
6.
"可愿随我同游夜市?湮墟的夜晚最是好看。"
可能是见我天天瘫在屋子里,摆弄个小破盒子——就是我那没网约等于块砖的手机,江老板向我发出了邀请。
夜市我前两天其实已经去过了,但是江老板都开口邀约,那就必然得去了。
我二话不说,便跟着江老板出门了。
话说江老板是一衣柜的白袍吗,每天见他他都穿着这身。
今天离近了才发现,江老板这身衣服看着朴素,其实还挺精致的。
前襟上有着金色细纹滚边,银色的繁杂祥云纹路缀在衣摆,就连黑色腰封上也绣着朱色花纹,贵气十足。
今晚的夜市也和前几天一样,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灯火映照在白色的衣袍之上,在衣袖间跳动,为他镀上一层暖色,消融了平日里的那份淡淡的疏离感,好似终于走进了这个人间。
江老板这人,也算是人如其名了,他就好像一轮高悬于天的月亮,人人看得见,却又人人摸不着。
我总是觉得城里的大家和江老板都不是很熟,有些时候甚至像是无视他一样。
他仿佛不在这个人间一般。
但今日也总算是冲淡了一点这种感觉。
没多久,江老板的脚步停在了一个演皮影戏的摊贩面前。
他回眸,墨色的眼瞳在灯火的映照下反而显出一丝不同以往的光芒。
"我为季先生演一出皮影,如何?"
7.
我没想到江老板还会这个,看样子之前见他在门口拿着几根小木棍是练这个吗。
皮影戏这东西我只在网上刷视频的时候见过,看着介绍都觉得复杂且难操作。
原本演出的中年人见江老板来了,退至一边,让出了位置。
江老板走进了白幕后。
随后,一声锣响——
众人形象跃然幕前。
演的故事很简单,本是国泰民安,儿童玩乐,妇女缫丝,男人耕种,却半路杀出个邪祟作乱。
武将与那邪祟大战,以一条胳膊为代价,斩灭邪祟,人间重归太平。
唢呐,响板,锣鼓,与江老板的唱腔配合默契,随着情节变化而起承转合。
方寸之间,台前幕后,便是一场传奇,一场人间。
锣声由急促转向舒缓,最终停在一个上扬的音节上。
我被这超出预料的皮影戏镇住了心神,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为表演者鼓掌。
身边不知何时聚集起来了不少人,随着我的掌声响起,人群中也爆发了一片叫好。
江老板走出幕后,双手抬起向大家作了一揖,便施施然走下台,回到我的身边。
"没想到江老板这么擅长皮影戏。"我彻底被这一出戏震撼到了,心里那股子荡气回肠的余韵还未停歇。
江老板手下的小人各个都栩栩如生,眼得活灵活现,极具生命力,配合着唱腔,乐器,完全就是一场极致的视听盛宴。
"个人兴趣罢了。"江老板随手摆弄着几根控制影人的小木棒,眉眼间似乎有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流转,"今日技痒,给季先生露一手。"
"这还是我头一次现场看皮影戏呢,没想到这么有意思,一块白布上就能演这么精彩的戏。"
我发自内心的惊叹,本以为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现在看着会很无趣,但现场观赏带来的体验感是完全无法形容的震撼。
兴许是演了这么一出戏,也勾起了江老板的一丝心绪。
江老板顺着我的话语,咬着那点捉摸不透的尾声,语气感慨道:"人间亦如此,你我或许皆是戏中客。"
这话我可太认同了,我乐呵呵地开玩笑:“那可不,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说不定我们还在演同一出戏呢。”
江老板轻笑一声,不做言语。
8.
今天没什么事,我在取得同意后来到了江老板的书房。
之前就无意间瞥见过江老板书房里一大堆藏书,心里就有点好奇古代的书籍里会是什么内容。
我几步踏进书房,先瞥见了书柜前的书桌上还摆着江老板正在制作的影人,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影人是个武将形象,做的有鼻子有眼的,身上花纹也非一般的华丽,色彩斑斓,相当精巧。
我默默在心里称赞江老板的手艺,而后便走向那个巨大的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起来。
老实说,我不是很能看明白。
本来我文言文就很一般,更别说这个文字更是扭得和现代汉字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了。
依稀能认出来几个字,什么瘟什么作?
是说有什么瘟疫吗?
看不明白,尽力了。
我叹了一口气,打算合上书放回去,想着老老实实回去陪二丫踢毽子算了。
就在这时,隐隐约约却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我的身体突然僵住,无法动弹。
熟悉的感觉,我一下便回忆起来到这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有什么东西顺着胳膊绕上来了。
我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眼前一片发黑,根本辨认不出什么东西。
坏了,完蛋了。
我在心中狂喊救命,祈祷有人能来救我一条小命。
或许是祈祷真的有什么作用,意识模糊间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从眼前闪过去,身上的压迫感也减轻了不少。
然而身体异常疲惫,一下子放松下来后,我两眼一黑,又一次昏了过去。
模糊间,似乎听见了谁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细细的,也听不真切。
"老板……抓住了……"
后来意识便彻底消失。
9.
再次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后脑勺微痛。
而江老板就坐在书桌面前的椅子上,手上拿着刻刀,看样子应该在继续雕他的影人。
听见动静,江老板手上动作不停,目光依旧聚精会神地落在眼前的影人上。
"醒了?"依旧是一贯淡然的语气。
我躺在地板上,双手掩面。
怎么自从来了这地方就一直在晕,也太倒霉了吧。
缓了一会儿,挣扎从地上爬起来。
我一边掸去衣角的灰尘,一边问到底发生啥了。
进什么脏东西了吗?
似是顺应我心中想法,江老板解释的声音响起:"季先生不设防,被外面的东西盯上了,随你一同进入湮墟城了。"
好的很,原来真有脏东西哈哈。
看样子这回也是江老板帮了我。
我在心中万般感谢,对无法回报感到一丝愧疚。
脚下顺势向前凑近了两步,我发觉江老板并不是在继续雕刻这个影人。
本来完完整整几乎没有任何缺口的影人,此时整个手臂都断裂开来了。
本是长须的武将形象,如此断臂,倒显得几分沧桑。
而江老板正拿着多余的牛皮,在断口出细细缝补。
精美的艺术品一下子豁出了这么大个口子,我看着也心疼,几乎脱口而出:"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江老板手上动作不停,回答道:"试用时不慎大力了些,不妨事。"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得干什么才能这么整齐的撕开啊?
不过这么一缝补,这影人倒显得别有一番风味,更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还得是江老板手艺好啊。
我在心里感叹道。
10.
今天是与湮墟告别的日子。
城里的大家看上去也很舍不得我,二丫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临走之前,江老板送了我一个封在透明薄片里的迷你影人小挂件,说是留个纪念,也保平安。
我郑重地将挂件悬挂在我的书包上。
这一夜的月亮恰巧是满月,悬在整座城的顶上。
江老板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古老咒语,城门一阵剧烈抖动,四周起了风。
"嘎吱"——
古老的城门缓缓推开,阴冷的气息随之四处蔓延,缠绕上呼吸,气息森然。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此时双脚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推了我一把,让我迈出了第一步,打破僵持。
我回过神来,转身看向背后的江老板。
他就站在那里,面上带着我看不透的表情。
今夜恰好是满月,月光洒落在那白袍之上,洒在那深邃的眼瞳中。
他在那里,我却感到一阵孤寂,好像他不在那里。
江近月,江近月,像高悬于天的明月,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碰。
鬼使神差地,我向他发出了邀请,"有机会的话,江老板也可以跟我出去一起看看外面?"
江老板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承蒙季先生好意了。只可惜,我从未说过我能够离开。"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他抬手,食指微动,我便被一阵巨大的推力推着向后走。
踏出城门的一瞬间,脚下并非实地,如同踏入深渊一般向下坠落。
我发不出一丝声音。
今天的月亮真的很漂亮,又大又圆,仿佛能将整座城吞噬。
江老板背后的一切都变得虚幻,那一瞬间,无论是二丫,陈叔还是张嫂,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清月下江老板的那一双眼睛中,似乎不再是往常那样的墨色,反而显露出夺目的猩红,就连那白袍也似乎染上了这大片的红色。
隐隐约约似乎能听见金属相互碰撞摩擦的声响,模糊不清的锁链层层叠叠,缠绕在那人身上,从腰腹处蔓延,扣住双手,再垂落下去,末端散成细碎的影雾,没入脚下的城砖里——像城的根须缠上了他,把他钉在湮墟的土地上。
四周是一片黑暗,唯有城门处的月光落下,将湮墟城映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像极了那天演皮影戏的幕台。
我的思维陷入迟滞。
失重感很快便散去,我的双脚再次踏上实地。
面前是早已定好的民宿。
……啊,还好找到了,导航还是有点用的嘛,差一点就要露宿荒野了。
11.
美好的假期过去,又回到了学校来上这该死的学。
晚课的选修课我选的是民俗鉴赏,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老师讲课,手上摆弄着皮影小人的挂件。
这挂件也不知道是我什么时候买的,是个武将形象的皮影小人,就那样静静挂在我的包上。
当时去旅游的宁州皮影戏文化也相当深厚,也有不少工艺品,但这种工艺制品我还真没找到。
不过确实挺好看的,也就给带回来了。
正巧,这堂课也讲的皮影戏文化。
"皮影戏派别很多,比如唐山皮影啦,冀南皮影啦,宁山皮影啦之类的。其中,宁山皮影下还有一个很特殊的派别,叫江氏月皮影,风格独特,但早已失传,只有很少的一些文献资料有记载。"
"然后这个江氏月皮影就有一些比较玄幻的故事,神神鬼鬼的,大家可以当野史听个乐呵。"
"据说那江氏月皮影的创始人除了能演一出皮影戏,也能像操纵影人一样操纵活人,他造出来的影人也能同活人一般。后来因为杀光了一城人,造孽太多,就被锁在那座城里,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原因嘛,有挺多说法的。有说是为了炼制影人,有说是单纯杀了玩,也有资料记载那时那座城爆发了瘟疫,不得已才只能全杀了。"
"总之,众说纷坛。当然,这也不是我们这节课的重点,大家听听过去也就算了……"
我楞楞地看着老师课上的ppt,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那个从宁州带回来的影人挂件,思绪纷飞。
永世不得超生,一直被关着那得多无聊啊。
不过他会皮影戏……那这个人被关起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捏一些影人陪他,说不定也没那么无聊?
嘶,但是真捏出来的又是什么东西,影人?活人?死人?若是影人,那算不算他自己演的一出只能自己看的皮影戏?
诶呦,这么想想还怪可怜的。
不对,我想这些干什么,神神鬼鬼的。
我甩了甩脑袋,将纷杂的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
ppt上还展示了几行资料。
"湮墟有江氏近月者,屠人城,罪大恶极,业障深积,遂锢于湮墟,永世不得超脱。——《宁州人物志·近月》"
“昭宁十年,邪祟为祸,湮墟疫作,染烈无救;唯城一夕倾颓,缘由莫辨,疫乃未散。——《陵午通史》”
12.番外
“无人知晓,那是一场延续千年的,只有他一人的独角戏。”
——《薄辰》
江近月年少成名,善使一手影术,可纵影,也可纵人。也曾少年鲜衣怒马,不曾想邪祟霍乱,瘟疫四起。他亲手杀死了全城人,才使得瘟疫没有外散。
却因杀孽深重,被锁入那座空城,永世不得超脱。
于是,江近月演了一场长达千年的,只有他一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