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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窘迫 这辈子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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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盏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样窘迫过。
上辈子做奴婢,再难堪的场面都见过,她都能低着头、弯着腰,从人群里无声无息地退出去。可此刻,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柳云程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青灰色的鹤氅,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与这破败的老宅格格不入。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大约是来老宅寻清静读书的——谁能想到,会撞上这种事。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窄廊对望着。
屋里头的动静还在继续,红杏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夹杂着男人含糊的低语。尤盏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想走,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要经过柳云程身边。
柳云程先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尤盏心口上。
尤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廊柱。
柳云程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逆着光,他的眉眼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尤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丽妾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巧。”
尤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柳公子。”
“你来我家老宅做什么?”柳云程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尤盏张了张嘴,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
总不能说“我来查你家的宅子是不是和吴侧妃有关系”吧。
她沉默的当口,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伴随着红杏娇嗔的声音:“……你急什么,天还早呢。”
尤盏脸色一变——他们要出来了。
这窄廊一览无余,她和柳云程站在这里,只要门一开,里头的人一探头,就能看见他们。
柳云程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眉头微皱,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然后——
他一把抓住尤盏的手腕,拉着她闪进了旁边的一道月门。
月门后是一处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瓦缸。柳云程把她带到一堵矮墙后面,松开她的手腕,自己侧身站在墙边,微微探出头观察外面的动静。
尤盏靠在墙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不是怕被人发现。
是他方才握她手腕的那一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上来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火,烫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红杏和那个男人说说笑笑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柳云程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矮墙后面的空间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不过一臂的距离。尤盏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走了。”柳云程说。
尤盏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稠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柳云程忽然开口。
尤盏一愣:“什么?”
“你来我家老宅做什么。”
尤盏咬了咬唇,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部分。
“我在查赵贵的案子。”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身上的纸条写着柳家老宅的地址,我想来看看。”
柳云程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你一个人来?”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这种事,你该告诉我。”
尤盏怔了怔:“告诉你?”
“赵贵的案子在大理寺复核。”柳云程淡淡道,“我来查,比你方便。”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尤盏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替她查。
尤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靠着一面爬满枯藤的矮墙,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本该是最亲近、如今却隔着一道墙的男人。
柳云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尤盏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停在她耳边,轻轻拈起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她发间的枯叶,然后收回手,将那片叶子随手丢在风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可他们都知道,这是第一次。
“回去吧。”柳云程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里不宜久留。”
他转身先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要查,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你一个人不要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尤盏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畔——他方才拈起落叶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妾妃——”
喜鹊的声音从老宅前面传来,带着焦急:“妾妃,您在哪?”
尤盏回过神,理了理衣裙,从小院里走出来。
“我在这儿。”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喜鹊跑过来,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奴婢买了点心回来,找不着您,急死了。您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随便看看。”尤盏笑了笑,“走吧,回去。”
她往外走,经过方才那条窄廊时,脚步顿了顿。
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午后淡淡的阳光,落在那块他站过的青石板上。
尤盏收回目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踏出了柳家老宅的门。
马车在巷口等着。她上车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柳家老宅的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刻着“柳府”二字的匾额已经斑驳了,门前的石阶缝里长出几丛枯草。
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他在。
他一直在。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尤盏靠着车壁,闭上眼。
袖中,她的手轻轻攥着那片枯叶——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尤盏从柳家老宅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马车刚进巷口,喜鹊就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妾妃,正院那边怎么灯火通明的?”
尤盏心头一沉,探身望去。正院方向确实亮得反常,廊下挂满了灯笼,人影憧憧,隐隐有哭声传来。
“快些。”她对车夫道。
马车刚停稳,尤盏提着裙摆快步往里走。刚进垂花门,就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嬷嬷、丫鬟、小厮,乌泱泱一片,都在哭。
她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正房的门敞开着,药味浓得呛人。继王妃陈铭玉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帕子,眼眶通红。太医院的张太医正在案前写方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王妃。”尤盏行了一礼,目光越过她,落在床上的王爷身上。
晋南王宇文仁佐靠在床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偶尔咳嗽几声,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王爷这是怎么了?”尤盏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嬷嬷。
“午后就开始发热,咳了半个时辰,吐了好几口……”嬷嬷抹着眼泪,不敢说下去。
尤盏心头一沉。
上辈子,王爷也是这个时节病的。那时候她还是个不得宠的妾室,连正院的门都进不了,只听说王爷病了许久,后来好了,但身子骨大不如前。那场病之后,继王妃彻底把持了王府内务,直到王爷去世都没有旁落。
这辈子,她以为王爷的病会晚些来,或者干脆不来。
看来有些事情,还是会照着重来。
张太医写完方子,起身对陈铭玉道:“王妃,王爷这是旧疾复发,加上秋燥伤肺,需得好好将养。这几日务必静养,不能劳心费神,府里的事……能推的就推了吧。”
陈铭玉点头,声音哽咽:“多谢张太医,本妃记下了。”
她转身看向满屋子的人,目光在尤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道:“王爷病重,府里的事不能没人管。本妃忝为王妃,这些日子虽然身子也不好,但王爷的病要紧,管家的事……本妃先担起来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是王妃,管家本就是她的本分,如今“带病上岗”,谁还能说不?
尤盏垂着眼,神色平静。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王爷病倒,继王妃必然趁机夺回管家权。她一个妾室,协理中馈本就是王爷临时授意,如今王爷病得说不出话,继王妃以“王妃”的身份接管,名正言顺。
她没有争,也不打算争。
这个管家权,她本来就——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