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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中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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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尤盏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妾身愿领搜院之刑,以证清白。只是妾身有一事想问翡翠姑娘。”
宇文仁佐看了一眼尤盏,略一颔首。
尤盏转向翡翠:“昨夜戌时三刻,你在针线房窗后,看见我从库房出来。是也不是?”
翡翠颤声道:“是……”
“你看见我怀里鼓鼓囊囊,是也不是?”
“是……”
“那金麒麟有多大?”尤盏问。
翡翠一愣。
尤盏继续道:“库房的物件,每月都有册子记录。金麒麟一尊,高一尺二寸,宽八寸,重十二斤三两。这么个大物件塞进怀里,得多鼓?”
翡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钟妾妃抢道:“许是你用布包了,绑在身上——”
“那更鼓了。”尤盏淡淡道,“钟妾妃若是不信,现取十二斤重物,绑在身上试试,看能不能走路如常,从库房走到针线房前那条路。”
王爷眉头微微一动。
吴侧妃插言:“尤氏,现在说的是你偷窃之事,何必为难一个丫鬟——”
“侧妃娘娘。”尤盏转向她,神色恭顺,目光却清亮,“妾身只是觉得奇怪。昨夜戌时三刻,天色已黑,针线房与库房隔着两堵墙、一道回廊,翡翠姑娘隔着窗缝,如何一眼就认出是妾身?还看清是藕荷色褙子?”
翡翠脸色发白。
“我且问你。”尤盏向前跪行半步,“你看见我时,我脸朝哪边?是正脸对你,还是侧脸?”
翡翠额上沁出汗珠:“是、是侧脸……”
“那你怎么认出的?”
“是……是身形……”
“身形?”尤盏轻轻笑了一声,“我与钟妾妃身量相仿,与针线房的刘嫂子也差不多。你如何确定是我?”
翡翠彻底说不出话了。
堂中一时寂静。
宇文仁佐看向翡翠的目光,已带了几分审视。
吴侧妃见势不妙,沉声道:“翡翠或许是记错了人,但库房失窃是真,尤氏,你还没说昨夜戌时三刻你在何处?”
尤盏微微垂眸。
今日松霖先生要考核录收新弟子,昨夜戌时三刻,她正在萧泽房中,给最后的恶补。
“妾身在泽儿房中。”尤盏道。
“可有人证?”吴侧妃追问。
“伺候泽儿的嬷嬷和丫鬟都睡了,无人作证。”尤盏顿了顿,“但泽儿本人——”
“一个孩子的话,如何作证?”王侧妃打断,“尤氏,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
她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童声:
“我能作证。”
众人回头。
宇文泽站在门槛外,脸色微微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李婆子——李婆子一脸惶恐。
“泽儿?”王爷皱眉,“你怎么来了?”
宇文泽走进来,跪在尤盏身侧,先端端正正给王爷磕了个头:“父王容禀。昨夜儿子因为松霖先生的考核很紧张,一直睡不好,母妃守在床边,帮着我梳理功课,一夜未离。儿子中途醒来三次,母妃都在。最后一次醒时,听见外面敲了三更鼓。”
他抬起头,眼神清正:“儿子的话,可能作证?”
宇文仁佐看着这个从前唯唯诺诺的孩子,每一次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躲起来,如今却为了养母,敢跑过来作证,他下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钟妾妃急道:“王爷,母子连心,他的话如何能信——”
“那翡翠是你丫鬟,她的话又如何能信?”宇文泽反问,声音虽稚嫩,却字字清晰,“钟妾妃说翡翠从不撒谎,那儿子也从不撒谎。父亲若不放心,可问府中任何人,儿子可曾有过一句虚言?”
堂中一时寂静。
宇文仁佐沉吟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通报——
“启禀王爷,库房管事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库房管事刘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王爷恕罪!小人刚刚清点库房,发现金麒麟并非失窃,而是小人上月盘点后忘了归还原处,一直放在库房最里层的柜子里,被一堆旧账册盖住了!”
他从怀里捧出那只金光灿灿的麒麟,双手高举过顶。
满堂哗然。
钟妾妃脸色刷地白了。
吴侧妃眯起眼:“刘贵,你可知欺瞒主上是何罪?”
“小人不敢欺瞒!”刘贵连连叩头,“小人是方才清点账册才发现,那柜子平日不开,当真忘了!王爷若不信,那柜子里还有上月盘点的单子,日期都对得上!”
宇文仁佐接过金麒麟,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看向刘贵:“既是上月盘点后放的,为何今日才想起?”
“回王爷,是……”刘贵额上冷汗涔涔,“是小人今早听人说丢了东西,吓得不轻,翻遍了库房才想起来。小人失职,甘愿领罚!”
尤盏静静看着这一幕。
刘贵是库房老人,为人老实,从不多嘴。他今日突然出来作证,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是谁?
尤盏垂眸,只是不知这人是谁?
宇文仁佐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翡翠身上。
“翡翠。”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威压,“你说昨夜看见尤氏从库房出来。如今金麒麟一直在库房里,你看见的,是什么?”
翡翠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奴婢……奴婢……”
钟妾妃急道:“王爷,翡翠定是看错了!那夜天黑,她看花了眼也——”
“闭嘴。”宇文仁佐冷冷看她一眼。
翡翠终于撑不住了,伏地大哭:“王爷饶命!是、是钟妾妃让奴婢说的!她说只要奴婢作证,就赏奴婢五十两银子,还让奴婢的弟弟进府当差……奴婢、奴婢鬼迷心窍……”
钟妾妃脸色惨白,扑通跪下:“王爷!妾身冤枉!这贱婢血口喷人——”
“冤枉?”宇文仁佐冷笑,“你让翡翠作证,又事先把金麒麟藏进尤氏院里,以为这样就能人赃并获。可你没想到,刘贵根本没把金麒麟放回原处,你派去藏赃物的人,扑了个空。”
钟妾妃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吴侧妃脸色也变了,跪下道:“王爷,臣妾失察,险些冤枉了尤氏……”
“你确实失察。”宇文仁佐打断她,目光如刀,“侧妃掌管内务,却不查实情,偏听偏信,险些酿成大错。从今日起,内务交由尤氏协理,你回去好好反省。”
吴侧妃如遭雷击,跪伏在地,不敢再言。
人都散了。
尤盏牵着宇文泽的手,慢慢走回自己院子。李婆子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神色复杂。
“你怎么跑回来了?”尤盏轻声问。
“刚才回枕萤洲碰到墨竹了,他说王爷找母妃有事。”宇文泽低着头,“我怕母妃出事”。
“所以跑得这样快?”
“……嗯。”
尤盏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他:“泽儿,今日你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说得很好。但母妃要告诉你,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冲进来。”
宇文泽沉默,走到枕萤洲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道:“母妃,你以后掌中馈了,你开心吗?”
“母妃,泽儿想做个对母妃有用的人”这句话忽然间闪过脑海,尤盏停下脚步。
“泽儿,你做了什么吗?”尤盏问。
宇文泽静默了一瞬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泽儿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真理自在人心罢了。”
尤盏松了口气,没有做什么最好:“掌中馈也不是什么好的差事,就这样吧,以后小心为上。”
说着她转移了话题,对着宇文泽道:“一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大概明日松霖先生的名帖就会发过来了,到时候你就要去书院读书了。早上去,傍晚才会回来。”
宇文泽点了点头,对去上学充满了期待,他都十岁了,别的学生很早就开蒙了,他现在才开蒙,已经很晚了,务必要好好学习跟上才行。
几人进了枕萤洲,喜鹊还没有回来,尤盏有些心慌,天色已晚,再加上刚经历这件事自然不可能求宇文仁佐让自己出府回娘家,只为嫂子生产这样她帮不上忙的事情。
李婆子一路回来的时候有些兴奋,管家之权没有想到落在了丽妾妃之手,这真是有点意外,又太好了。
前段时间家里的大哥来信说今年的地不够种了,问这府里有什么差事可以安排一下侄儿,她为难了好久。虽然入府多年,但一直都跟着不得宠的主子,凡事也说不上话,能凑合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还能照顾家里人,实话实话自己的现状又觉得有些丢脸,只能拖延着,将老本拿出来一些银两托人寄了回去,硬撑着自己的体面。
宇文泽看出了她的兴奋,冷笑一声道:“母妃得了管家之权,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高兴得也太早了吧。莫不是也与那翡翠一样,想把自己亲戚送入府来。”
被戳破了心思,李婆子有些恼羞成怒,瞪了一眼宇文泽道:“老奴这是为丽妾妃高兴,难道泽少爷你不高兴吗?”
宇文泽看了一眼琉璃窗,窗外的宫灯已经悄然点起,夜色朦胧,窗外桃花开得正艳,香味透着窗纱隐隐渗透进来,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良久,宇文泽道:“高兴,我怎么不高兴,我真的是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