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群雄传（伪）》浊河刑铭

4、曹操——我这一辈子

　　曹孟德在一九六五年的初春和荀文若领证儿，腊月临近年关的时候他第三个儿子降生，孩子生下来身体很弱，哭声都是小小的，像猫叫一样，以至于老曹一度认为这个孩子是养不活长不大的。

　　那几年身边风言风语太多了，认识不认识的人好像在一夕之间都对他曹家熟悉的不行，提起奉孝便哀声叹气说郭老师命苦啊，一辈子跟了个没良心的男人，这不走了才一年多就又有新人进门，儿子在家里哭断肠子也没人喂养。

　　“就这扯嗓子闹人的劲儿，我看就是吃的太多了才没出发泄。文若，有些人的话你听听就听听，不想听把院门关上不听就罢了，咱家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手画脚的了”，曹孟德一面慌手忙脚地哄着哭红了脸的曹丕，一面还不忘安慰荀彧。毕竟他知道，文若和奉孝不同，有些事儿吧他容易往心里去，就算明明知道那些个人不过是凭着猜测胡说八道。

　　说起来荀文若还是个喝过洋墨水的，他是高奉孝一届的师兄，在美国学建筑，四五年抗战胜利以后回国，一心抱着建设祖国的美梦，可谁想安生日子没到一年各方势力就蠢蠢欲动，不久爆发了内战，直到四九年新中国才终于成立。四九年和四五年比起来很多事情都变了，比如说他前夫袁绍在逃亡香港前集体处决了监狱里上百名□□，比如说他针对老城区提出的八条改造意见被学校的老古板们批评走资本主义腐败路线，比如说曾经亲切的好友开始避他如猛兽。

　　老曹记得那些年荀彧总是郁郁寡欢的，除了来找奉孝聊天就是上课或者泡在图书馆里，不太爱跟人说话，更显少提起过去的事情，沉默的坐在桌子前像一尊雕塑。有时候奉孝会让赋闲在家的曹孟德去看看文若，他总担心这位老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想不开跳楼、跳河。

　　他是怎么想到会和文若结婚的，四十多年后的老曹已经不能把细节完完整整地记起来，大概是奉孝刚走不久的某天曹丕正哇哇大哭，他心里难受听着这要命的小祸害闹人就更加心烦，索性把孩子扔床上蹲在院子里抽烟，后来文若来了，把曹丕抱了起来，然后去厨房烧了一碗米汤，放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哭闹的曹丕把小祸害哄睡着了。

　　文若过的不好，他过的也不好，两个都不好的人凑在一起就像两只受伤的动物能够互舔伤痕，互相慰藉，更何况他们认识很多年了，白天不能说的事情到晚上就有个人可以躺下来压低着声音悄悄地聊几句。

　　六几年是个动不动就刮各种妖风整来整去的年代，老曹和文若都是身份特别的人，所以当文化大地震来的时候第一个就把他家震塌了。文若是□□坏*分子，理所应当地被从学校里赶了出来，老曹是白匪余党反动派，理所应当地又被请进了号子，一开始还是开大会开小会没完没了地批斗思想改造，后来从文斗变成了武斗，小鬼头□□起来跟他妈山匪扫荡一样，小豆子的曹丕搂着哭得差点背过气的弟弟曹植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声都没哭，老曹被捆着蹲在院子里看俩儿子，忽然就觉得曹丕这小子虽然不讨人喜欢，但长大了应该是个能成事的主儿。

　　武斗过后是漫长的改造，老曹拿起锄头去种地、除草、打扫牛棚，其实这些都还好说，但让文若去给好几个学校的女厕所收拾卫生他就想不明白了，侮辱别人有意思吗？有些人怎么就能那么坏、心地那么阴损，这么缺德就不怕折阳寿吗？

　　文若不是个爱找人抱怨的人，平时低着头干活从不多说话，但每次看见他戴着口罩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老曹就从心里泛出来酸水，他难受，特别难受，也是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兴庆奉孝走得早，免去了这么一遭磨难。

　　这么一直持续到了七八年，其实从前几年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的被平反了，闹剧一样的十年眼看着就要过去。有阵子文若的情绪变得很好，他说着那些陆陆续续回学校的学生们开始叫他荀老师了，有些老同事也从乡下回来，他们说他也很快就能重新给学生们上课。

　　这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就在八零年的六月份，迟迟等不来平反消息的文若，在和曹孟德大吵一架后跳河自尽了。曹孟德总觉得自己是逼死文若的最后一根稻草，每想起来这件事儿就觉得心里那根刺被人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

　　那是个艳阳天，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他看着文若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愣怔片刻后才缓过神儿，接着心里防线全线倒塌，眼泪冲了出来。曹孟德蹲在文若的尸体旁边，情绪崩溃地嚎啕大哭，哭到后来忘记了是在哭文若哭奉孝哭老母哭两个年少的儿子，还是哭他自己波折不断的日子。

　　荀彧，荀文若陪着自己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却在眼看着就要好起来的时候被自己逼死了，曹孟德一辈子八十九年，如此放肆地也就哭过这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