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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从军(四) ...

  •   伍六一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
      奶奶让他在镇上住一晚,就没给他留门。
      伍六一退后两步,看了看灰色的水泥墙。这几年才新砌了砖墙,不高,伍六一先把包甩进院子里,然后翻墙跳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酣睡。
      跑了一路,忽然有些饿了。他把背包扔到厅里,然后进了厨屋。
      灶台下放着一个大瓷盆,盖着竹蓖。伍六一把脸盆端出来,掀开竹蓖,偷黄馍馍吃。
      糜子面蒸得松软,圆顶爆开了十字型裂口,露出里面绛红的枣泥。
      伍六一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并没有什么伤感,怀里抱着瓷盆,左一口右一口吃着他的豆沙包。
      要到很久以后,他才能想起,如果乡愁也有滋味的话,那必定是青山上高粱的味道。
      玲珑骰子安红豆,这是周韫教他的句子。
      他不知道什么是骰子,可他认识红豆。
      在草原上时,他总是思念着青山里的红豆。
      可再见到包在糜子面里的红豆时,他却念起了说这句话的人。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很久以后,他无数次想回到那个偷红豆吃的夜晚。因为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命运之轮拨转,他遇见了新的结局。
      那是一切的开始,明媚得像那天灿烂的朝阳。

      窗前站了一个人,她没有点灯。
      “六一?”她推了推老花镜,勾着脑袋往里看。
      偷东西吃的伍六一立马怂了。
      “奶……奶奶……”他手忙脚乱地藏脸盆。
      “你回来了?”伍奶奶推开柴门,伍六一已经藏好了盆。他站在灶台前,双手背在身后,嘴里还有一口没嚼完的馍馍。伍六一抓紧又嚼了两口,在奶奶来到跟前以前伸脖子咽了下去。
      “奶奶。”
      他低着头,狼狈至极,费力咽着噎在喉咙里的黄馍馍。
      田氏性子平淡随和,她并不恼,见六一嘴角还沾着面糊糊,便攥了袖头轻轻拂去他嘴边一圈黄面。
      未了,又拉过厨屋的藤椅,扯着六一慢慢地坐下,把脸盆重新搬起,推到孙儿怀中。
      “走了这么远的路,饿坏了吧?”
      她并未追问他为什么回来,因为她知道,伍家的三个孩子都是好孩子,都知道家里的难处,哪怕是一分钱也要省下来,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伍六一眼角亮晶晶的,他知道奶奶疼他。如果是被他爹逮着他夜里去厨房偷/腥,免不了又是一顿板子。

      他常常想,是不是山里的人家都这样,因为家里穷,所以小孩子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极是苦闷,可他要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他所在的这座大山里,还有比他更加苦闷的人。
      那孩子就在距此不过三五里的地方,蒙着被子战战兢兢躺在黑暗里,屁股上带着白天被老爹打出的痕迹。
      他日后能跟他成为朋友,努力帮他在他那自我感觉良好的爹面前证明自己,多多少少是因为,他也有个和他相差无几的爹。
      唯一不同的是,伍六一的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一次次无言的抗拒,更使得父子疏远,形同陌路。
      人心凉薄,伍大富对他的感情何其淡薄,寡淡到要沽价三万把伍六一卖给村长当长工,他又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哈哈这里是许三多)

      伍六一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搁了盆,呆坐在黑暗里。
      他又想起白雨,白雨原本是镇上最美的姑娘,可他从没想过要跟这朵村花有过多的交集。
      暑假时白雨跟姐妹去市里酒吧嗨夜,却不想被同村一老顽固道学家撞见,斥骂她败坏女子名节,还把这事儿通告了全村。
      那时村子里还很保守,单身男女背地里拉拉手都会被千夫所指,更何况是逛酒吧被老夫子抓了个现行。
      村长被人骂的没了主意,才出此下策,拿住伍大富吝啬又刻薄的性子,出三万礼金,要把白雨许给伍六一。
      伍大富几乎要乐开了花,他从没想过伍六一竟能一口气给他赚这么多钱。他早就看厌了那个倔驴一样的臭小子,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才许他读完了高中,这回刚好还能借机把他撵到村长家去,一举两得。
      可伍六一不从,抵死都不从。
      他从未赞同过什么狗屁的女人去酒吧就是伤风败俗的说法,伍六一从小到大都没学过歧视女人这四个字。可是被人当奴隶卖出去,这种严重违背个人意愿和践/踏基本人权的事情,他打死都不会屈从的。

      “奶奶。”一直静默坐着的少年,终于沉沉开了口。
      “我不要娶白雨。”
      他眼珠很黑,隐没入那片黑夜里,沉得看不见底。
      说到这儿,连好脾气的田氏都不免来了气。
      “你爹那兔崽子啊,就是贪老白家三万块钱礼金!”她摆摆手,“六儿,你以后出息了,挣他三万块钱还给你爹,看他还说什么闲话!”
      黑暗里,田氏能听见伍六一后槽牙磨的咯吱咯吱响。他面上不做任何表情,胸中愤懑,却不言而喻。
      他要挣脱这束缚,他要闯破这牢笼,他要当长空下展翅高飞的雄鹰,到那时,这世上便再没有能困住他的东西。
      伍六一咬了牙,赌气道,“奶奶,我当了兵,挣了钱,把你接到城里去!”
      田氏听完,呵呵笑了起来,“我呀,老啦,老啦,不定哪天就跟你爷爷去了。人呐,老就该老在自家地头儿上,老到外面去像什么话!”
      伍六一皱了眉,偏执地纠正,“奶奶,你不老。等我以后当了兵,在城里分了工作,把你和桃桃都接过去住。”
      田氏便又笑了。这小子从小就一股子憨傻劲儿,倒像极了他那从未谋面的爷爷,叫她瞧了心里极是欢喜。她拉了孙儿的手,细细白扯道,“你和桃桃啊,是我们伍家最有出息的。还有你大哥,他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等以后长大了,你们三个互相多帮衬着点儿,这才是一家人,亲弟兄。”
      伍六一郑重地点了头,“我当了兵,部队里发钱。我都寄回来,让桃桃读大学。”
      田氏欣慰地点头,“好,好,你有这份儿心,也不枉我把你拉扯这么大。”
      伍六一像小时候那样枕在奶奶腿上,偎在奶奶怀里,说,“奶奶,你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
      田氏嗔他像个长不大的狗儿,眼角笑出的皱纹却甚是慈爱。她又想起伍六一那从未谋面的爷爷,她每次看着偎在膝前小孙儿时,都错觉是又回来了。
      她原本与他说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可是他先走了,老天爷却赐了她这样的一个孩子。好像冥冥之中,都是注定好了似的。
      田氏年纪大了,难免总爱絮叨些当年的事情。伍六一听着奶奶讲的故事,不多时便睡着了。他睡在柴屋的麦垛子里,金灿灿,暖洋洋的,一觉便睡到了天明。

      ***

      第二天一早,伍六一扛着锄头出去干活。
      太阳才刚升起来,阳光斜斜落下,像一缕耀眼的金纱。
      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包着奶奶装的馍馍。他一手扛着锄头,一手往嘴里塞软软的黄馍馍。
      逆着光,有些东西,看得是那样的不清晰。
      走进一丛灌木,埋伏在里面的人突然跳了出来。
      他认出来,是昨天晚上那几个人。
      他们今天带了家伙,人手一根铁棒,雄赳赳气昂昂冲向伍六一。
      伍六一仗着自己有锄头,就跟他们干了起来。
      铁棒抡过来,伍六一傻头傻脑抡着锄柄迎击。
      两个人力气都大,伍六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听“咔嚓”的一声,木柄连着铁头“当朗”一声掉了下去。
      伍六一这下傻眼了。
      朱辉这下得意了。
      可伍六一从小就不是那种会逃跑的人,他挥舞着半截断棍,毫无畏惧迎了上去。

      结局可想而知。
      很多年后史今说伍六一像那杆锄头,不起眼,不漂亮,粗鄙的身材,连被人多看一眼的资本都没有。
      可是他宁折不弯。

      铁棒落下来,砸在脊梁骨上,伍六一眼一黑就跪了下去。
      他拄着锄头,咬着牙,想站起来,朱辉又挥下一棍。
      伍六一扛住,他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一声喊声划破黎明的沉寂——
      “诶,干啥玩儿?!”
      回头,视线里,一个穿绿衣的人。
      他一把扯下帽子塞给身旁的人,脚下带起了风沙,他跑得是那样的快,快得好似是一阵风。
      那道绿色的旋风就那样疯狂地跑到伍六一身边,跑进了他的心里。
      “干啥玩儿?!铁锤放下!”
      两个混混拦住史今的去路,铁棒有节律地敲打着掌心,嘴角的笑意里,却满满都是调侃的残忍。
      铁棒举起来,可看起来他使得并不是很熟练。在空中停顿的那一秒,史今抬手扣住他腕子,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到了地上。
      伍六一眼底充血,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得是那样的不清晰……
      那个穿着军绿中山装的人,他背后是刺目的朝阳。阳光像绚烂的金线,一缕一缕,却在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了金色的翅膀。
      逆着光线,他看不清他的脸,只有朝阳从他跑来的方向泼洒而下,随着他的脚步流动变幻,晕成一片金色的天幕,好似天使降近人间,光圈是那样的绚烂。
      他真美……
      伍六一视线被一片泪光模糊殆尽。
      他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知道,他就是绝境里的一束火光。像一颗石子投入毫无波澜的死水,在那样毫无希望的绝境里,他为他,重新燃起了一线生机……
      史今收拾拦路的狗,朱辉似乎有几分慌乱,他吃不准是该抓紧时间再收拾一下伍六一还是赶紧去拦史今,可他手下已经有人将铁棒对准了伍六一。
      眼见棒梢就要落下,风声已经带到他脸上,却在空中顿住了。
      迟迟地,没有落下了。
      伍六一抬起头,看见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拧住混混的铁棍,生生把他手里的兵器抢了去。
      混混人多势众,史今赤手空拳恐干不过他们。他一脚踹开朱辉,站在人群中心,与包围圈对峙着,翼护着翅膀下的伍六一。
      混混四面出击,史今瞻前不顾后,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挨了好几下,却用身体挡住半跪在地上被打得站不起来的少年。
      农村的小孩子个顶个儿的皮糙肉厚,年轻人又恢复得快,伍六一头晕的劲儿很快缓过来了。
      背上被打的地方还在痛着,不过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铁棒从史今背后落下来,伍六一猛然出击,大喝一声生生夺过他手里的武器,学着史今的样子狠狠在他胸前踹了一脚。伍六一力气大,又夹杂着愤怒,这一脚几乎把那个人踹出来两三米远。
      史今惊诧回眸,却见那少年已摆开了格斗姿势。精神抖擞、全力以赴的样子,像极了在朝阳下舒展羽翎的斗鸡,斗志昂扬,竟是那样的漂亮。
      不知为何,史今忽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好似把后背交给他,是那样的让人安心。
      伍六一个子很高,挺直了背比史今还高出半头。他身材高大,脊背宽阔,站在史今身后,就像一座山,分明是那样的沉稳有力。
      两个人联手,
      人武部长已经从村里喊出了民兵,哗啦啦的人群扛着锄头潮水一般从村口涌了出来,其中不乏骁勇善战的猛士。
      朱辉一见篓子捅大了,领着手下拔腿就跑。
      伍六一调头就追,却被史今一把攥住了领子。
      “白让他们跑了!”伍六一急吼吼地喊,“跑了还要害人!”
      援军到了,史今也没了顾忌,迈开步子大步跑去追。
      伍六一忽然感觉一阵头晕,晃了晃,差点倒下去。
      他定睛望去,只见史今一窜一扑,已经把朱辉拧在地上。

      事件圆满解决,人武部长在乡民的协助下把混混们控制起来。
      史今来看伍六一,想问他背后的伤要不要紧,伍六一却一把抓住解放军同志:“抓住他!他昨天晚上要绑架白雨!”
      “啥……啥玩儿?”史今帽子差点吓掉。
      伍六一人比较憨傻,一急起来更是语无伦次,费了好大劲儿才给史今讲明白,朱辉不是打架斗殴,而是打击报复。
      本来以为只是一起群殴事件,没想到还牵扯出绑架**,人武部长已经通知了县城警署,他们很快就派人过来。
      警察审完朱辉就开始抓着伍六一盘问,第一项是问姓名籍贯。
      “伍六一。”他报出这个简单而又个性张扬的名字。
      史今本来想走,抬起的腿却蓦地停住了。
      这不是他家访对象吗?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史今走到伍六一身边,“你叫伍六一?”
      他木楞楞的点了头。
      史今笑出来,“昨天去医院体检了是吧?”
      伍六一再点头。
      “我是部队里下来征兵的,你昨天体检通过了,今天要来家访。”
      伍六一脸上神情有些复杂,诸多事件纠缠在一起,叫他一时喜一时忧,一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颇有些中风病人精神分裂的前兆。
      史今看出来,他轻轻笑了笑,说,“诶,我听说你们上榕树乡苹果长得好。我看今天天不错,要不你领我去瞅瞅?”

      ***

      史今看出伍六一是个不善言辞的闷罐子,可他也知道,他心善,故而打从他知道他就是他家访对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要他了。
      但他还是决定找他谈谈,这孩子就像一块未经雕饰的璞玉,心里藏了太多的话,他想让他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他才好帮他。
      于是史今问,“为啥想当兵?”
      他想起昨天奶奶跟他说的话,张口便答:“想挣钱。”
      他知道伍六一家里的情况,便没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好孩子。”
      他们又谈了很多轻松的话题,伍六一总爱低着头憨憨地笑。他很喜欢这个官长,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救了他,虽然伍六一还没有宣誓入伍,可史今告诉他,他们已经是能够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了。英雄给的殊荣总能叫他颇为自得,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开心过。又或许是军人身上罕见的亲和力,他温柔得总让他想起他的母亲。
      后来史今提到了白雨,伍六一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已经把史今当成除了奶奶以外最亲近的人,便再一次颠三倒四把家里乱搞包办婚姻的事复述了一遍,还气呼呼的说,他要挣三万块还给伍大富,这样那吝啬的老头儿就不用把他卖到村长家里去当长工了。
      史今有些哭笑不得,他花了好久才让伍六一相信,人口买卖是非法的,让他只管安心当兵。就算没有那三万块钱,伍六一也不会被卖给别人当长工的。
      伍六一还想说什么,措了好久的辞,却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说到底,都是要靠自己挣的。
      后来他们又说了些别的事情,再也没提这伤人伤心的三万块钱。

      这件事再一次被人提起,已经是五年之后,那又成了另一桩叫人伤心的往事。
      三万块,伍六一的赎身钱。
      他从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么好笑的事情,他当兵五年,却连给自己赎身的钱都攒不下来。
      他的钱都寄给桃桃交学费了,兜里哪儿还攒得下钱?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想到周韫。
      那太神奇,他单是想到这两个字,就恍惚感觉到是薰风吹化了寒冰,她真的变成了四月的暖阳,轻轻笼在他心底。
      她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他想离开这个地方,到外面去闯荡。
      她替他偿还了他亏欠伍家的一切,让他能够挺直腰杆,顶天立地。
      “我要我的男人不亏不欠,顶天立地。”
      前世许下的誓言,她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

      ***番外***
      (田氏的往事,伍爷爷和小太爷、云七连的前缘)

      伍家曾有一段波澜壮阔的过往。
      伍六一的奶奶田玉兰是镇上田裁缝的女儿,生得面容姣美,好似山间一朵娇嫩的白玉兰。
      裁缝铺对街有一家铁匠铺子,玉兰十三岁的那一年,从城外采药回来,无意间瞥见了帮助父亲做活的伍拥军。那时拥军还不叫拥军,叫铁柱。小铁柱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灰扑扑的白毛巾,在烧红的烙铁前丁丁咣咣下着铁锤。
      正直盛夏,天气格外炎热。铁柱却不知疲倦,身上的汗流下来,玉兰瞧见了火光里映红的身子,铁柱常年打铁的身体强健有力,散发着他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阳刚正气,一下子就勾走了玉兰的心魂。
      玉兰悄悄藏在大树后面,听铁柱和他父亲的谈话。
      原来,七七/事变那年铁柱的小叔北上去了前线,立誓要抗击日寇,保家卫国。伍氏满门都是刚烈男子,小铁柱要照顾父母,不能上前线,就日夜不停地在铁匠铺里打铁铸剑,好支援前线抗击日寇的将士们。
      玉兰听闻此言,不由心头一热,不知不觉就从树后走了出来,取下戴在耳鬓的玉兰花,递给了正在屋檐下休息的伍铁柱。
      玉兰生的美,像山里的玉兰花一般水灵,男人看了都会喜欢,伍铁柱也不例外。
      他见了玉兰,魂魄就被勾去了一半;又瞧见她水汪汪的眼睛,另一半魂魄也被勾走了。
      鬼使神差,他接过了那朵定情的玉兰花。

      后来,铁柱十六岁,离开乡关,南下去找打鬼子的队伍。他说要建功立业,再回来娶玉兰为妻。
      临走前,他将家里祖传的银锁给了玉兰。银锁上纹着鸳鸯戏水图,寓意夫妻和睦,幸福美满。
      玉兰喜极而泣,连夜照着那鸳鸯戏水的图案又绣了方喜帕。第二天,铁柱离乡,她便把那帕子系到铁柱手腕上。将行处,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约定好今生今世永不变心。

      玉兰在家里左等右等,却始终没等来铁柱衣锦还乡的消息,却等来了一个噩耗。
      邻近的乡绅王恶霸,不知何时看上了玉兰,下了一纸婚书,便来田家要人。
      玉兰肝肠寸断,在梁上悬了三尺白绫,上了绣墩就要自缢。
      说来可巧,她前日摘下、锁到妆盒里的银锁,竟从怀中掉了出来。叮玲叮玲落在绣毯上,猛然惊醒了心灰意冷的田玉兰。
      古人信神,玉兰瞧见银锁,还以为是铁柱托梦捎信。她仿佛听见他伤心地说,想要她活下去。如果玉兰死了,铁柱绝不独活。
      玉兰吓坏了,忙摸出妆盒,银项圈还安静地躺在里面,银锁却不见了。钥匙一直是她随身携带,这由不得她不信,伍铁柱真的神游还乡了。
      玉兰转念想到,她还未与情郎成亲,她不能死。于是暗暗下定决心,就算忍/辱/负/重,也一定要等到伍铁柱。

      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过了三年。
      1948年,解/放军打到河南,解放了洛阳。又过了一年,1949年,新/中/国成立,全国范围内都开始斗地主倒富农的运动。王恶霸被当街枪毙,玉兰这才结束了日夜被欺侮的日子。
      更令人欣喜的是,就在这一年,伍铁柱回来了。
      乡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外面,他却回来了,只是瘸了一条腿。
      那天晚上,年青的恋人彻夜未眠,第二天两家人就开始筹备婚礼。值得一提的是,伍铁柱在得知了解放军解放了自己的未婚妻时,把名字改成了伍拥军。

      然而,就连妻子田玉兰,都不知道他离乡闯荡这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1966年,文化*革*全面爆发,伍铁柱的过往才被红*兵抖了出来。
      原来,伍铁柱当年南下,正赶上知识青年从军潮,国军决定出兵缅甸,铁柱便被安排到了远征军的部队里。杜聿明败走野人山,他便身当其列。后来侥幸逃脱,又参与了松山战役。再后来,也就是他被处分的最重要原因,彼时作为连长的伍铁柱,被迫随军北上,与云南的红党部队决一死战。
      在与云七连的遭遇战中,全团哗/变,团长孟瘸子光荣被俘。伍铁柱因为作战英勇,跟团长关系好,也一起被一个姓牛的小战士俘虏,成为了云七连第601名士兵。
      可就是因为这段经历,成为伍铁柱被*斗的直接原因。
      伍铁柱行伍出身,性子刚烈,并且从骨子里认定自己没犯过任何错误,还对国家和人民有功。伍铁柱拒不认错,这让他受到了比别人更加惨烈的*斗。
      1969年,抗r英雄伍铁柱忍受不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凌/辱,含恨自杀。
      同年,妻子田玉兰终为伍家添一男丁,取名大富。这就是伍六一名义上的父亲。

      田玉兰中年丧夫,本是封建女子难以承受的悲痛,但似/乎是从夫君那里得到的力量,玉兰独自把四个孩子拉扯大,还给两家的老人送了终。
      如今,三个女儿都已嫁人,儿子也已成家立业,玉兰终是不负铁柱所托,给伍家开枝散叶,无愧于此番姻缘。

      所以,每每提到旧事,六一都觉得,奶奶是个很刚强的女子。
      他也知道,逃避和死亡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但顶住厄运、积极乐观地活下去,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情,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英雄应该去做的事情。
      尽管祖父已逝世多年,但小六子一直对先祖当年的事情心驰神往。他总觉得,他在梦里去过那些地方,见过那些人。奶奶说是先祖显灵,小六子却不信。对他来说,那些画面就和母亲的记忆一样,是他真真切切看到过、接触过的东西。
      他觉得他此生是为了追寻一些前世失去的东西,所以才会有这样模糊而又清晰的记忆。
      小六子的祖父叫拥军,奶奶也是拥军的表率,所以小六子小小年纪就立誓要去当兵。
      当然,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日后视若生命的连队,他引以为傲的的钢七连,竟然就是爷爷当年服役过的地方。
      那个当年,还叫做云七连的连队……

      『本节完』

      ——关于下一节的背景——

      抱歉我把背景改了……
      训许三多的的时候伍六一说他当了三年兵,但是还有两个地方跟它是矛盾的:
      1.史今跟伍六一说:去年接的他,大前年接的是你
      2.许三多转士官的时候,《士兵》里写那天是他入伍三年整,紧接着就是老A的选拔,伍六一说他当了五年兵
      所以我倾向于伍六一跟许三多之间差的是两年

      第二个就是老白和阿甘……入伍时间也该了……
      原谅我,四个人凑一桌打麻将斗地主都比较方便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7』从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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