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3』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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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靶的时候，周韫心里一直想着许三多的事，她觉得伍六一这么做太打击小朋友的训练积极性了。
一上午的训练她都心事重重的，动作慢了隔壁成才大半拍，一恍惚的功夫就错过了好几个移动靶。
最后一报靶，周韫姑娘成绩感人。
“周儿啊，你今天这成绩我可有点儿不敢相信啊！”连长高城掸着她的帽檐训三班的狙击手。“你看看，五班那个成才，今天落你三四十环！诶，你说你是不是今天早上没吃饭呐？”
周韫耷拉着脑袋：“吃了……”
“停！”炸了毛的高城开始吹毛求疵。“打报告了吗？！”
周韫闻言立刻挺胸抬头，高声吼出一声——“报告！吃了！”
“你吃什么了你吃？！”
“报告！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
“谁他妈关心你早上吃的什么啊？”高城戳着周韫鼻子开骂。“我问的是你今天打靶！你打的这是什么东西？这马上就要集团军大比武啦，你说你这样怎么参赛啊？！”
“……”
“八百字检讨，明天早上交给我！”
“……”
伍班副觉得这是个机会，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趁机煽风点火：“还不都是许三多那小子害的？”
高城一听就不乐意了，揪住伍六一：“什么叫许三多那小子害的？伍班副你给我说清楚！”
伍六一就把今天早上选坑主的事情跟高城仔仔细细汇报了一遍，包括革/命的叛徒周韫浅雪试图以糖衣炮弹贿赂坚贞不屈的人民/战士伍六一同志的感人事迹。
高城听完，冷笑。
他目光在训练场上搜寻了一圈，找到端着饭盒眉飞色舞的成才。
周韫成绩掉下去，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翘尾巴了。
“哼。”高城摇摇头。“成才的老乡，你可比他还关心啊。”
连长大人很高明，一句话讽刺了两个人。
周韫在连长和班副的俯视下脸红到了脖子根儿。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报告：“连长，许三多也是我老乡，我们都是一个省的……”
她最后还是在高城冷冰冰的注视下悻悻闭了嘴。
“明天我要看到你成绩。”高城敲打着周韫，然后与伍六一对视一眼：“他要是还影响班里人成绩，还是让他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周韫抬头埋怨地瞪了一眼伍六一。
伍六一哼了一声，学着连长的样子调过头扬长而去。
周韫绝望地低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开始分析七连三班的派/系斗争。
周韫是史今的铁杆粉丝，矢志不渝帮班长维护许三多；伍六一是“34党”的头号公敌，挖空心思要把许三多撵出七连三班；连长是伍六一同志的坚实后盾，属于可拉拢的对象，所有伍六一想尽一切办法鼓动高城，想让他把许三多退回去；甘小宁和白铁军也看许三多不顺眼，明里暗里支持伍班副挤兑许三多；指导员洪兴国是中立派。
这么一算，“34党”可真是势单力薄，前途堪忧啊……
周副主/席抱头痛哭。
周韫放学后被连长留下训了十分钟，迟迟赶到餐车打饭的时候，炊事班的胖叔叔都准备刷锅了。
低头瞅了瞅，饭桶里就剩下菜底儿了。
炊事班的胖叔叔有点不好意思，就给周韫多打了一勺饭，浇上可怜巴巴的菜汁。
周韫坐在树后，搅合着饭盒水浇饭，舀一口，味同嚼蜡。
她目光一直盯着战车后的史今和许三多，两个人聊得蛮开心的。许三多笑着跟史今扯东扯西，史今把饭盒里的排骨夹到许三多碗里。
我靠啊……
周韫使劲戳着碗里的饭，好像又回到刚升高中的时候，她总是一如既往嫌弃着食堂阿姨做的大锅饭。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人间美味。
周韫画饼充饥，绝望地往嘴里扒饭。
正吃着，忽然听到高城大声地吼着：
“起风啦！起风啦！赶紧隐蔽！找车后边蹲着去！把饭盒揣怀里！”
周韫抬头，一阵风卷着烟尘，如同一座有形的山脉向他们压来。
余光里看见史今匆忙帮许三多盖上饭盒，拉着他躲到背风的地方。
一个恍惚的功夫，风就吹到了跟前。
周韫坐在树后，离战车很远，周围只有胸径不足一尺的小树，找不到宽阔的掩体。
她有些慌，一只手把饭盒护在怀里，想爬到背风的那边去。
比山还高的沙阵翻卷着吹过来，吞噬着林里的树木。
周韫紧紧抱着饭盒，背对着狂风闭上了眼睛。
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携起，有人在最后关头扑过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迅速把她带进了怀里。
他半跪着，身体像一道城墙护着怀里的人，低头，用宽阔的脊背抵御呼啸而过的风沙。
风沙席卷而过，天很快晴了。
身后的人放开手，直起了身子。
回头。
伍六一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
就在风沙蔓延的瞬间，伍六一翻山越岭而来，做她的屏障。
周韫把饭盒放到地上，转到他身后，帮他拍身后的沙子。
很多沙子都从领口掉进去了，扎的后背很痒。
拍不干净。
“别拍了。”伍六一说。“你转过去！”
（读“zhuàn”，第四声，下同。这个多音字我其实搞不太明白……但是第四声比较有气势。）
“啊？”
抬头，他的眼睛里可没有一点儿温度。
她只好嘟着嘴，转了过去。
伍六一脱了外套，抖了抖，挂在树枝上，然后双手交叠抓住T恤下摆，手臂一扬，T恤脱了下来。
隆冬腊月的，他脱这么干净也不嫌冷。
周韫嘟囔着，伍六一在抖T恤里的沙子。拍完T恤，他又把手臂扭到后面，想抓掉背上的沙子。
试了两次，够不着沙子。
他想了想，又抓住T恤的一角，往后面掸。
周韫斜眼角偷看了一眼，然后把头转回来就闭着眼睛大喊：“班副，我帮你吧！”
头顶立刻落下一声极其严厉的呵斥——“头转过去！”
周韫闭着眼睛，掩耳盗铃：“我闭着眼睛！我保证我不偷看！”
“……”你他妈骗鬼呢？！
伍六一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对于周韫，伍六一都不用喊她，只要不挠她她一会儿就自己粘过来了，扯都扯不掉。
真叫人头疼。
伍六一把T恤过肩抛给她，让她拿着衣服掸。
周韫揪着衣服，一边掸沙子一边攫取附加利益。
她偷偷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紧凑有致的肌肉，只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肩上一定扛过很多东西，她这样想着，可实际上每一样东西她都是见过的，只是她不记得了。
伍六一肩上、背上、腰上都有擦伤留下的疤痕，深深浅浅的印着一道道条纹，皮肤也变得越来越粗糙，周韫看着就心疼。
每次武装越野他都背最重的包，训练演习也是班副背着最多的装备，大家都觉得他是金刚不坏，可是……
他不喊疼，就真的是不疼了吗？
自欺欺人……
周韫小心地帮他把背上的沙子都抹干净时，看见他身上有点发抖。
你以为他真的不冷吗？还不都是装的……
她说不出话，只能安静地把T恤递到前面去。
伍六一接过去，麻利地穿好作训服。
转过身，却看见周韫戳在那儿，低着头，好像在哭。
这丫头，眼泪比高原雨水都多。
他笑了笑，低头，逗她：“偷看了吧？”
周韫抬起眼睛，看了看伍六一，他的胸膛依旧宽阔。可周韫现在知道了，那都是肋骨撑起来的。
那个人弯下一点腰，眼里含着很安静地笑意，看着她，恍若想逗她笑。
周韫吸吸鼻子，低头，伸出小手，勾了勾他的食指。
伍六一抬起手，周韫轻轻伸展蜷起的拇指，跟他的拇指摁住。
她想说，我会保护你的。
伍六一笑着，走到一棵树下，扒了扒，挖出被尘沙掩埋的饭盒。他的饭盒盖了盖子，看得出是匆忙把饭盒藏好，就一步跨过来扑到她身上的。
周韫低着头，心里很愧疚。
你想，如果刮过来的不是沙子，是刀子怎么办？
太难想象，周韫不愿意想。她觉得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有面对真刀真枪的时刻的。
“把你饭盒拿过来。”他声音很平稳。
周韫望着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伍六一却只是重复，“把你饭盒拿过来。”
周韫只能把饭盒从地上抱起来。
伍六一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你吃我的。”
周韫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护着饭盒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你那碗，一口菜都没有怎么吃？来，换换！”
周韫护着饭盒扯了个谎：“我不是没有，我都吃了！”
“骗鬼。”伍六一说着想把自己碗里的排骨拨给她。
周韫死活不要，眼见争夺战已经步入白热化阶段，却忽然有第三方介入争端：
“你们俩站那儿嚷嚷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走过来的是高城。他看了看伍六一，又看周韫，“藏什么好东西呢？交公不杀啊。”
“报告连长，”周韫低着头，“没藏……”
高城却趁其不备，把周韫手里的饭盒夺了过来。
“你吃我的。”他把自己那份饭塞到周韫怀里。“伍班副你也别争了。”
“连长……”
面对两人神同步，高城有些想笑。
“行了就这么吃吧，本连长说了算！”然后他拍拍周韫，“下午好好打！行，吃饭吧！”
连长走了。
连长走得时候脚步有点飘。
周韫低头。
指导员有记得帮连长打一份饭，所有连长饭盒里的肉也是多多的。
好多排骨啊……
周韫那天把饭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有没剩。
她总觉得，好像是不能辜负什么似的。
＊＊＊
许三多内心OS：……连长说，喜欢这些的话，就叫做战斗精神。我很想说，我喜欢它，可是它不喜欢我。
不到一星期，钢七连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跨越障碍，而且是那种毫无难度纯属多余的障碍。
钢七连的越障练习，障碍设得着实有些夸张。比标准高度高出一米的垂直障碍突兀地耸立在开阔的训练场上，这是七连侦查尖兵大显身手的时候。
伍六一和周韫正在紧张地争夺着魁首。
这是周韫唯一能追上班副的训练科目，前面吊着块肉，她自然跑得格外卖力。两人紧紧咬着彼此，并且看来他们会远远抢在同僚之前到达终点。
许三多内心OS：钢七连人的生存方式是给自己树一道不可企及的目标，然后“嗖”的一下把自己扔过去。能把自己扔过去的人就是连长眼里的红人。
障碍墙是一道分水岭，打破了两人不相上下的僵局。
翻到障碍墙之前，周韫偶尔还能赶超一下伍六一；到了障碍墙这个科目，伍六一身高优势明显地发挥出来，轻松地把周韫甩到了身后。
周韫在墙上垫了一脚才堪堪扒住墙头，她手上也没力气，又在墙上挠了好几脚才爬上去。
伍六一早窜没影了。
每次到这个障碍墙，周韫都特怂。三米的高度，她这小身板着实不敢跳。只能反身扒住墙头，先把距离降下去以后，再松手落地。
跳下障碍墙，半条小命没了。
然后再开始慌忙追赶伍六一，人家已经到终点了。
高城指着周韫：“你，你！慢了啊你！”
周韫重新起跑。
这个三米的障碍墙大抵是为伍六一、江星辰这样的勇士量身订制的。周韫身后的白铁军比她更怂，落地后还打了两个滚，不然的话双脚真的受不了这个冲击力。
伍六一卖弄地第一个冲过终点。
在终点等待的高城显然很喜欢这种卖弄，在伍六一到达他身边时，他颇为得意地给自己嘴里塞上一根烟，给伍六一递过一根烟。伍六一很自然地接了，然后高城给他点火，小小地使了一个坏，从火机上一下喷出的火苗几乎烧掉伍六一的眉毛。高城大笑，并且伴之以逃跑和闪身，伍六一一脚飞起，不偏不倚，正中高城的屁股。这与军威军容无关，正好证明钢七连的一种独特：高城喜欢这样。
然后高城站定了看着障碍那边的人，这时他又是那个军仪十足的连长。然后他就会冰寒彻骨地问障碍那边的人——怎么还不过来？
教科书式翻脸，这是好不容易才冲到终点的周韫对高城的评价。
周韫竖起手掌，高城高兴地跟她击掌，周韫手掌却变成了机关枪。
“biubiubiu！”她嘟着嘴跟连长使了个坏。
高城抬脚就要踹过去，第三名甘小宁却恰好跑过来。他高声喊了一声连长，笑呵呵地要投入连长大人的怀抱。
高城立刻张开双臂，周韫趁机魔爪逃生。
甘小宁与可爱的连长大人擦肩而过，在最后一刻一巴掌击中高城伸展的手掌。
高城疼得缩回去，回头，甘小宁那小子正回身坏笑着，一溜烟儿逃回阵地。
伍六一眉毛上烧秃了一块，叼着烟坐在队伍里闷抽，周韫的笑声被他一瞪眼打断，却在看到他挑起被烧秃的眉以后笑得更加响亮。
她坐过去，揉了揉，吹了吹。周韫手很小，手心很软，按在伍六一肉嘟嘟的脸上，惹来周围一片艳羡的目光。
这样的日子是快乐的，天晴得像湛蓝的瓦片，云白得像扯碎柳絮，风吹动少年黑色的软发，汗水挥洒在赛道上，身旁响遏行云的呐喊，心底山呼海啸的长鸣。一声声、一幕幕都交错重叠在一起，勾绘成绚烂的剪影，隽永在记忆的最深处，沉淀成青春年少时最美好的光景。
七连的训练强度远高于兄弟连队，以致整个操场上只剩他这厉兵秣马的一小块。高城训话的声音显得很突出：“今天大部分人都征服了我以为不能征服的障碍。嗯哼，绝大部分人。”他有些促狭地笑了笑，目光从许三多身上不经意地扫过，绝大部分人绝对是不能包括他的。
“我这跟大家说句私话，先锋二连名不副实，哪战不是七连打的先锋？常胜四连是瞎吹，咱们可以跟老四比比谁打的胜仗多；大功六连那是寒碜自己，记了一次集体二等功就敢叫大功连。史班长，咱们七连记过几次集体一等功？”
史今情绪高昂：“报告连长，三次！”
“听见没有？三次！三次集体一等功，表示什么？”高城快活地自问自答：“表示在三次血战中阵亡超过三分之一，表示在三次血战中歼敌逾倍甚至二十倍，表示在三次血战中发挥了超越连建制的战役性作用。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七连到今天还没倒，并且还将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叫钢七连！”
“钢七连！”
“钢七连！”
“钢七连！”
……
周韫抬起头，日光映出光晕有些炫目。
北部高原的冬日，竟然也能有这样明媚的阳光。
她爱极衰草枯黄的训练场，瓦蓝的的天空下温暖灿烂的高阳。
高原上天空很干净，就像纤尘不染的琉璃。
很多年以后，周韫想，如果人死前真的有走马灯这个环节，她最后一定还会回到这片操场，看枯黄的草尖，听金黄的麦浪，再找一找，埋藏在记忆深处最耀眼的年少轻狂。
如果，时光果真能够逆转，她愿以往后余生为价，换一场走马灯的春宵，再轻触那刻骨铭心的眉眼，梦的尽头是，便是她永生仰慕的天堂。
『注』“如果人临死前真的有走马灯这个环节，她大概会是我看到的最后一人。”出自T大《打火机与公主裙》。
p.s.写完夜深沉里的走马灯再来写这个真的是……
夜深沉可以说是九九归一了，虽然文笔有限，但周韫真的是把七连的精神活在她身上了。
她是一个人，她又不是一个人。
七连活在她心里，六一活在她心里，所有的战友，无论是死去的烈士还是活着的兄弟，他们都活在她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63』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