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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有匪君子 ...

  •   国庆周年团里安排了大阅兵,特别批准新兵连的同志去观摩学习。
      到了国庆当日,主席台下整整齐齐排列着由十六个连及其他特殊岗位组成的方阵,远远望去正如大片绿色潮水汪洋无际,蔚为壮观。
      战车发动机嗡嗡地转动着,像万千礼炮的齐鸣,机载着光荣的革命战士整齐划一望向主席台方向,于广场中央傲然挺立,庄严地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
      天空碧蓝如洗,迎风放飞的和平鸽沐着朝阳与晨风舒展开雪白的翅膀,与棉絮般的流云一起,绘成和平年代最美的风景。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里,周韫看见他们额上蜿蜒起伏的青筋,滚烫的热血在血管中汩汩流淌着。
      他们就像钢铁铸成的巨人,百年如一日地镇守着祖国绵延万里的疆土,一分、一秒都不曾遗忘过。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可它的旋律却随着交错的车辙深深镌入了她的骨血,一直到生命最终的尽头,她都不曾忘却过。
      她在战车里看见了高城,那小子配着中尉军衔,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傲。
      他的自豪、光荣与威仪都是写在脸上,可那傲气却是刻进骨子里的。表里如一,忠肝义胆,正如苍松翠柏,朗月清风,这就是高城。

      钢七连的队伍趾高气昂地走过去,几乎所有的兵心里都萌生出这样一个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呼啸而过的战车之上,成为那把剔骨刀上最锋利的钢。

      中午照常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高城就兴冲冲进了新兵食堂。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一茬新兵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人,,于是在装模作样跟几个老班长打过招呼以后,就径直找到了史今。
      这可把三班一众瓜娃子给乐坏了,他们在阅兵场上目睹了高排长挺拔伟岸的身姿以后,纷纷在心里燃起了无与伦比的憧憬和仰慕之情,一时间把这位青年才俊夸的天花乱坠,没一会儿便忘了自己是谁。
      于是,饭还没吃完,高排长便振臂一挥,雄赳赳气昂昂领着一群小鸡崽直奔车场。
      车场里停放着步战车,史今说七连的战车比那树还高,比那房子还高,那是钢的巨人,铁的勇士,民族的血液,民族的骨骼。而在东方文明古国历经百年沧桑却始终屹立不倒的,不仅仅是战车,还有在钢铁的车身中深深镌刻下的连魂。
      史今并未读过多少书,却不知怎的,这些话就像在天空中投下和平鸽的羽翼般他脑海中盘旋回荡,久久的挥之不去。

      走在团部的林荫道上,高城教这些毛都没长全的新兵齐颂七连的连歌。
      他兴致很高,战士们学习热情更是空前高昂,连平日里总爱偷奸耍滑的白铁军都打起了十二分的劲头儿。高城看见那一双双别无二致的黑眼睛里闪着别无二致的金色光芒,不由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人一旦有了甘愿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似乎连气场都变得强大了。
      因为心底那个小小的愿望会慢慢长大,开出理想花,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升华蜕变,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信念便应运而生。
      “回首我的一生,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因为我已经把我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奉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周韫站在戎装威仪的步战车前,清澈的瞳仁里憧憬与希望如火焰般灼灼跳动着,那百毒不侵的钢铁之躯在她胸中激荡起磅礴的情绪久久都不能平息。
      她不由自主念出奥斯特洛夫斯基那句话,长长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凝视着擦拭得纤尘不染的车身,那装甲锃亮得几乎能照出她的影子。
      蜷曲的指慢慢抬起,伸展,敷上绿色装甲,指腹触到冰冷坚硬的钢铁,好像真的摸到了谁的骨骼。
      那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宁折不弯的骨骼。
      (引自团长里小太爷讲的,“论民族之血为石油,民族之骨为钢铁,民族之神经为机械这部分倒是对仗工整。)

      下午团部临时加了一场侦察兵技能大赛,七连的小伙子们占尽了鳌头,被新兵们誉为人肉金牌收割机。连长倒还好,老成持重,可一排长高城绷不住,脸上乐开了花,走路都直蹦高。他心里琢磨着,这么一露脸,怎么着也能把尖子都挖到钢七连来,把那帮文不成武不就的兄弟部队得毙得杠上开花。
      整个都下午在欢腾的气氛里过去,晚上是团部会餐。新兵被分配在各连队食堂里,老兵们兴致也格外的高昂。经历过一天的磨合,这两波人马已经戗在了一起,除了军装,再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新兵连一排三班因为史今的缘故被分在七连食堂,这可真是乐坏了那帮小子。还没入连,就已经追着七连的英雄楷模满世界乱跑了。
      酒过三巡,大伙儿都有些上头。
      周韫白铁军几个性子都活泼,跟七连几个老兵比谁侧手翻翻得圆。周韫自不必说,柔韧性好得连高城都服;剩下的几个,甘小宁练过武术,白铁军打小跟着爹娘混话剧团,也都不白给。于是一个回合干下来,几位爷翻得个顶个儿的圆,一时间竟难分高下,一来二去的闹到了连长顾绍衡面前。
      顾绍衡出身江南世家,身材挺拔,眉眼清秀,是个容止端庄的儒将。他虽然话不多,却绝对称得上沉稳睿智、爱兵惜才,故而大伙儿心里虽怕他,却都敬他爱他。顾连长当裁判,大伙儿都心服口服。
      平淡的脸上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和指导员两个人站在席前,端着一杯啤酒,小口小口的啜着。
      见了来人,也不心急,目光略一打量,却落在了周韫身上。
      他觑了觑周韫左胸前的衣兜,眉头一皱,“扣子呢?”
      诶?!
      周韫低下头,这才看见倒山型袋盖上只剩一条绿色的线悠悠荡荡挂在那儿,军装扣子却不翼而飞。
      她忽然想起下午时在看台上,掐起来,没准儿就是那时候掉了……
      “我……我回去找找。”周韫冥思苦想,抓了抓脑壳,一时紧张的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顾绍衡看见她眼里的迷糊样儿,一副心智未开的样子,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都怪高家那老爷子,招什么不好非要招什么女兵,一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
      他猛灌了一大口酒,背过身去,再也没说什么。

      ***

      出了食堂大门,冷风飕飕的灌进来,周韫冻得直缩脖子。
      才十月初,北方高原上已经很冷了。
      她凭着记忆往校场上摸,身后食堂灯火璀璨,白色的光芒安静笼罩着伫立于小路尽头的白色小楼,像茫茫海面上一座灯塔,却氤氲出人间烟火的味道,镌刻下七连所有温暖和美好的时光。
      周韫与那座灯塔渐行渐远。
      她一连转过几个拐角,团部的林荫道弯弯绕绕,不知怎的就走进了一条荒凉破落的甬巷。
      路灯坏了,一明一灭的闪烁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斗大的鼻孔喷吐出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周韫估摸着走错了路,想转身折回,却蓦地愣住。
      明灭的路灯,拉起一道高大威猛的黑影,他缓缓踱出阴影,走到她面前,呲起了他鬼面般獠牙。
      那人穿着陆军常服,肩上配着中尉军衔,看模样不过二十三四岁,大抵是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
      可来者并不面善,那一脸醉酒后的满面红光明晃晃灼烧着面前的女人,活脱一打算酒后**的兵痞。
      他呲牙笑着走上前,“妹妹,这么晚了去哪儿啊?我瞧你这人生地不熟的,怕你天黑了摸不清道儿,这不琢磨着来给你指条道儿。”
      周韫忖了忖,那人身高一米八往上,一身腱/子肉饱满精壮,不用估摸就知道自个儿准打不过。只好陪着笑,假意奉承着道,“班长,有话好说……”
      那年青中尉却笑嘻嘻地越靠越近,周韫紧张地盯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脚跟悄悄地往后面挪。
      可没退几步,膝弯便顶上了瓷砖尖锐的楞。
      回头,原来是道路两旁瓷砖砌的花坛,深秋的灌木叶子都落了,在枝子底下铺了浅浅的残屑。
      浓烈的酒气已扑面而来,她不及多想,矮身抓起一把残枝土屑挥臂扬了出去。
      中尉条件反射回身闪避,周韫忙趁这空档撞开一个缺口夺路而逃。

      兵们都在搞联欢,小路上空荡荡的,连平时那些无处不在的纠察都不见了踪影。
      周韫拼命地钻巷子,哪儿黑哪儿窄就往哪儿钻,七沟八渠一拐两拐,周围又黑,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到了那里。
      没有路了,她面前只剩围墙下一片枯黄的草地。周韫腿一软扑倒在草甸子上,挣扎着爬到墙根儿下,藏在墙根下一株枝繁叶茂的冬青树后面。
      她不敢喊,她不知道纠察和巡警在不在,可那中尉肯定没走远,指不定正满世界的找她呢。
      周韫垂头丧气窝在墙角,她害怕呼救的喊声反而会引来危险,只得尽量蜷着身子缩在墙根儿下,祈祷着能躲过这一劫。

      那边街道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能听得出,那是解放鞋塑胶底发出的微弱声响,而非制式的硬黑皮鞋。
      新兵尚未授衔,自然也没有领到常服,即便会餐也只能穿作训服。可老兵都是穿常服的,至少她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中尉穿着。
      所以,周韫得出结论,来的人肯定是个新兵,没准儿她刚好认识。
      想到这儿,她心脏砰砰跳了起来。悄悄地往外探了探身子,借着远处街灯白色的光,她看见一个人,走过转角,左顾右盼的目光,却在望见她的那一刻安静下来。
      伍六一。
      “周韫?”
      他皱了眉,怔怔喊了一声,摸摸脑门,走上前,却看见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谁玩儿捉迷藏?”他疑惑的走上前,“团部地方大,班长怕你走丢,让我来找你。”
      最后那句明显是托词,周韫却焦躁地在唇前比着食指。见他看不懂,急得往他身后望了望,确定没人跟来,干脆一把把他拉到了冬青树后面。
      “咋儿啊?”伍六一被她整的一句河南话脱口而出,完了他才意识到气氛有些诡异,形势依稀有些不对头。
      “别出声。”周韫压着嗓子说,“有敌情。”
      伍六一剑眉一挑,压着嗓子反问:“这可是给团部里,咋会有敌情?”
      “团部也有敌情!”周韫彻底被他口音带偏过去,秀眉紧敛:“白吭气儿!”
      可是晚了。
      仅供一人藏身的冬青树,怎容得下两人一起躲在那里。

      “小丫头片子,原来在这儿躲着!害得我好找!”
      道上杀气腾腾冲来一人,双目血红,怒不可厄瞪着周韫,捋了袖子就要揍人。
      看到伍六一,又笑,“呦,还找了帮手啊?这谁啊?娘儿们唧唧的,猫到这儿算啥英雄好汉啊?”
      伍六一被周韫拉着,本来还忍得住,可这下子彻底火了,腾的站起来,对上那中尉挑衅的目光,双眸毫不畏惧。他活动开筋骨,挺直了腰背,竟比那男人还高上几分。
      “伍六一!”周韫眉头紧锁,扯他的袖子。
      可是根本扯不动,伍六一反手把周韫扯到身后,严严实实挡在了她跟前。
      “伍六一!”
      她是真的急了,声音里带了愠怒,可那人却执拗地站在那里,好像双脚扎根在枯黄衰败的荒草垛子里,一动不动。
      周韫急得直拽他衣角,软声喊:“你别逞英雄了,快跑吧!”
      “跑啥?!”伍六一气得像鼻子里直往外喷白气的斗牛,“这王八日的怕他干啥?!”
      “呦,口气倒不小。”中尉饶有兴致的活动开手腕,退开几步,“刚好陪爷过过招!”
      周韫还没看清,迎头一拳便挥了过来。伍六一矮身躲过,迅速出拳还击。
      周韫跑出冬青树,看着草地上缠斗在一起的两人,想帮忙,却根本无从下手。她捏紧了拳头,紧张的观察着两人的路数,掌心被汗洇透,心脏砰砰跳着,想找个机会趁火打劫,可两个人却根本就不给她这样的空子。
      中尉毕竟多吃几年军粮,刚开始还勉强算得上游刃有余,站得住阵脚。
      可伍六一此刻气血上头,自然也不是好招惹的。他使出了十二分劲头,拳如流星带火,掌锋凌厉如刀,招招都是奔着夺命去的。
      七七四十九招过下来,竟没让中尉占到一分便宜,反把他逼到了墙角。
      可周韫眼见伍六一此刻业已杀红了眼,拳头来了根本就不知道躲,为了咬他一口甚至不惜拿自个儿的脑门心往人家拳锋上撞,她心里疼得要命,却根本靠近不了疯狂厮打在一起的两人。

      “诶!干什么的!”
      一道雪白的手电光晃过来,周韫回头,看见两个带红袖章的纠察风风火火从小路尽头跑来,白色的光束里,她看见了伍六一嘴角的血。
      再转头,两人已杀的难舍难分,纠察拉都拉不开。
      高声的呼喝却引来了更多的人,史今连拉带拽,好容易才把两人分开。
      他看了眼被揍的鼻青脸肿的中尉,不由发了火,“伍六一,你咋能犯这错误呢?!”
      伍六一抬手一擦嘴角的血,狠狠瞪着那反咬他一口的中尉,眼里的火都要烧起来了,后槽牙磨的嘎吱嘎吱响,却是死都不肯开口多说一句话。
      他不解释,他害怕解释了反而会给周韫招致微词。他宁可自己受罚,也要保全那个每每挺身而出为他出头的女人。
      高城和顾连长都来了,顾绍衡眸光冰冷,只落在周韫身上,她却并未察觉。
      史今问了几次,伍六一却一个字都不说。她渐渐瞧出些什么,打了声响亮的报告:
      “报告班长!是刘连副先为难我的!伍班副他是为了帮我才跟刘连副打起来的!班长,您要追究责任就罚我吧!我作证,要不是刘连副步步紧逼,伍班副绝不会忍无可忍出手伤人的!”
      话一出口,像人群里落了个炸雷,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来,周韫毫不避闪,“班长,我以马克思的名义起誓,若有半句假话,我立刻脱了军装回家!”
      顾绍衡却注意到,那个叫伍六一的人,黝黑的脸上,干净的眸中温温闪动起了一抹微光,一如那几万光年外渺小而倔强的星光。

      『讲好的番外,先塞这好了,跟前文周韫苦难的高中生活呼应的』

      周韫:“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帮你吗?因为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曾经的我。一样的怯懦,自卑,就像一只灰麻雀被当成山凤凰推到了梧桐树上,不起眼,又碍眼。”
      许三多:“然后呢?”
      周韫:“可人要想活下去,总得舍弃点儿什么东西,这就是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规律。就像火箭的三级推进,人要想往前走,就必须要丢掉那些不适合远行的东西。”
      许三多:“丢掉了那些,你还是你吗?”
      周韫(笑):“只要你心中的光明不灭,你就还是你,你永远都是你。‘Everything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s.’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眼睛看不见。”
      许三多:(陷入沉思)
      周韫:“我们手染鲜血,背负着罪孽,却是为了把这个时代引向更加光明的未来。每一次时代的进步都必然伴随着新旧思想潮流的激荡和新旧阶级的斗争与死亡,这是自古至今一切质的飞跃都无可避免的事情。而我们,就注定要背起那些杀孽,心甘情愿站在黑暗里,才能把光明留给后人。我们走向死亡,共和国才能在鲜血的洗礼中浴火重生。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每一位共和国军人的责任。所以,你看,你还是你,你帮助了更多的人,这并不违背你的本心。你还是那个善良,友好,愿意承担责任的许三多,钢七连第4956名士兵,是我的朋友,也是班长……最骄傲的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6』有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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