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补遗》左伏冲

19、（4）

　　“啪啪”监狱大门外响起清脆的马鞭声，门卫刚把大木门打开一条缝，由于地面过于湿滑，一辆三匹马驾辕的马车刹不住车，撞开木门便闯了进来。“喔喔喔……吁……”一名驾车的老汉使劲搂住手刹，马车拖出两道印迹，打着横停在蒋啸飞面前不远处，双轮下刮蹭出两大撮残雪来。马车上装满了粮食和一些物品，两匹大马和一匹小马，打了几下响鼻，抖着鬃毛喷出几团白雾。

　　“阿爸，小心点哦！”老汉身旁的一名红衣少女娇嗔了一声。

　　“嘿嘿！”老汉露出烟熏的一口黑牙，脸上满是慈爱地看了一眼女儿。

　　少女有意无意地瞟了蒋啸飞一眼，跳下马车对着蒋啸飞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怎么也没个人过来，管事的都哪去了？”

　　蒋啸飞木然地扫了少女一眼。红衣少女长得眉清目秀，身材玲珑娇小。蒋啸飞却毫无感觉，心念一动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转而又想起母亲来。在家的时候，自己也经常和父母撒个娇，耍个欢什么的，不由得心头一酸。

　　老汉也跳下车，身手矫捷不亚于年轻人。老汉随手拔出腰间的烟杆，对着女孩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好像是蒙古语言，蒋啸飞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红衣少女再次看了一下蒋啸飞，面色略泛微红，刚要过来说话。厂房方向跑过来一位管教，“巴图……”管教边跑边喊。

　　“喔！老朋友……”巴图笑容满面地伸出双臂。管教跑到巴图面前，拥抱了一下，开口说道：“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辛苦你跑了一趟，真是万分感谢啊！”

　　“客气什么，我们军民都是一家人嘛！”巴图呵呵一笑，“再不送粮食，你们可要饿肚子喽！”

　　管教哈哈一笑，用手抚了一下少女的头说道：“吉雅也来啦！是不是不放心你阿爸啊？”

　　“王叔叔好，”吉雅调皮地说道，“才不是呢！我来是想要修好这块手表。”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往王管教的眼前一晃。

　　王管教看都没看，满是歉意地对吉雅说道：“哎呀！孩子，这个可真修不了，连我们监狱长的手表都坏了快半年了，这里没人会修手表的。”

　　“啊……”吉雅失望地将手缩了回去，心情显得无比沮丧。

　　“吉雅，等道路通了，阿爸给你拿到‘布奇嘎查’去修去。”巴图见女儿不悦，急忙安慰道。

　　“那里也修不了。”王管教摇头道，“上个月，我们监狱长的手表给捎到了‘汗乌苏木’都修不了，又给捎了回来。更别说布奇嘎查了，目前本地区还找不到修表的地方。”

　　别看兴安监狱羁押的都是犯人，其实这几千人里面是人才济济，各行各业的人物都有。特别是安泽监区，都是以Xx犯为主。往往这种人都是文化人，里面的名匠高师也就更多。能写会画、能歌善舞的，精通物理化学、诸子百家的，甚至连修坦克、做轮船的技工都能找出来，基本上就是一个自成系统的小社会。要说安泽监区都修不了的东西，再拿到外面，几乎就是无望。这也是为什么巴图父女会借送粮的机会，来监狱寻求帮助的原因。

　　蒋啸飞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一股凉风刮了过来。由于棉大衣早被宋学彪掠去了，半个月来蒋啸飞全靠着身上的小夹袄御寒，这都不如犯人的棉囚衣暖和。被风一激，蒋啸飞感觉凉气由领口窜到了肚皮上，煞是难受，急忙用手揪住了衣领。吉雅正心有不甘地摩挲着手表，眼角余光却没离开过蒋啸飞，自然将一切都看在眼底。瞄到蒋啸飞的滑稽动作，不由得扑哧一笑。笑声吸引了蒋啸飞的注意，看到吉雅手中的手表，蒋啸飞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种手表和自己以前戴着的是一模一样的型号——上海牌A581。此款手表源自于上海钟表厂，于1958年完全自主制造，目前依然是国内最高端的品牌。

　　王管教正掏出烟卷递给巴图，俩人唠着家常，没有注意到吉雅和蒋啸飞的“眉目传情”，否则的话早用警棍把蒋啸飞打回号子里了。蒋啸飞也是福至心灵，心中突然想到——机会来了。脱口而出便道：“这表我能修好它。”

　　“真的？”吉雅惊喜地跑到蒋啸飞面前，一时激动，抓住了蒋啸飞的双手。

　　“真的，”蒋啸飞肯定地点点头，“我能把它修好的。”

　　“吉雅……”巴图面色一沉，对女儿的举止大为不满。

　　王管教愣了一下，随即拔出警棍冲过去，照着蒋啸飞就要捅。吉雅连忙挡在蒋啸飞身前，惊讶地问道：“王叔叔，你这是要干嘛？”王管教用警棍指着蒋啸飞说道：“吉雅，快躲开，这是个犯人。”“犯人？”吉雅惊讶不已，“这……这怎么会？他也没穿……王叔叔你不是开玩笑的吧？”王管教也脸色一沉说道：“好孩子，听话，去你阿爸那边去……”

　　“就算他是一名犯人，那么，我们以前维修过的很多东西，不都是靠那些犯人才修好的吗？”吉雅口齿伶俐地问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年轻人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王管教苦笑一下，刚想对吉雅解释这名□□的特殊性，又一位管教带领着几位武警战士跑步过来，将蒋啸飞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老王”

　　“哦！没啥事儿……”王管教突然转念一想，对了，这小子说会修表，正好试试看到底行不行，行了再给监狱长那块表一起修了。“那个谁，你俩，小李子和二壮，带这个……这个……”

　　“我叫蒋啸飞，新来不久，还一直没给编号和衣服，所以领导记不准我……”蒋啸飞低眉顺目地补充了一下，顺便也暗示了一下自己的诉求。

　　“别喊我领导，在这里要叫政府。”王管教对蒋啸飞一脸的严肃，然后对两名武警战士继续道，“你俩带这个蒋啸飞去精密车间，找79号犯人，蒋啸飞需要什么工具就让79号提供，然后去监狱长那，把手表拿给他看看能不能修。”

　　“是……是……”小李子和二壮答应一声，一左一右押着蒋啸飞，往西南角的厂房走去。

　　吉雅跑回马车，将自己来时捂着膝盖防风的一个棉马甲抓了下来，一只手擎着手表，一路跟进了车间。就在他们刚进入车间，几名造反队员也从队部冲了出来，到处寻找蒋啸飞。

　　原来总部那边镇压XXX分子的时候，少了一个名额不够数，这种xx犯又很特殊，别的犯人无法替代；就给监狱这边打了个电话，于是蒋啸飞就成了第一号首选。转了几圈，造反队员们牢里号外都找遍了，也不见蒋啸飞的影子。他们知道蒋啸飞是待死的人，没有编号也没有囚衣囚裤，不可能去车间干活。找着找着，造反队将目标转向了王管教这边。此时王管教正在指挥一些犯人卸货，另一名姓赵的管教和几名战士在一旁监督。“蒋啸飞在不在里面……”造反队员们一边叫着，一边用眼睛在犯人堆里面扫视。

　　“那个叫蒋啸飞的年轻人是吧？”赵管教在外围站着，离得近，便接口问道。

　　“对对对，就是他，他是不是在里面卸车呢啊？”

　　“刚才还在这儿，脚跟脚去车间那了……”赵管教往精密车间的方向一指。

　　“哦！好嘞！”几名造反队员撸胳膊挽袖子就要过去。

　　“哎呦！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们了。”赵管教一拍脑袋，突然想起来，“他是要给监狱长修手表，也可能拿了工具以后去了监狱长那……”

　　王管教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被赵管教用不确定的方式表达出来，到了造反队员的耳朵里，就成了“肯定是去了监狱长那里”。历来军队方面和造反派就势不两立，说是一正一邪也不算过分。军人往往都是严格按照国家的基本法行事，造反派里面良莠不齐，也就难免违反原则了，这些都是矛盾和冲突的源头。一听到监狱长三个字，造反队员们面面相觑，一齐心照不宣地想到了“惹麻烦”三个字。说来也是赶巧，就在几个造反队员犯难的时候，一名犯人从厕所那边出来，一路往铸造车间方向走去。有一个造反队员眼尖：“快看，那个不是……”

　　“对啊！今天就是他了……”造反队员们一拥而上。手法娴熟地蒙眼、反绑、堵嘴……迅速塞进一辆军用吉普，一溜烟出了监狱大门。

　　这名犯人是现行反xx罪，本来是无期徒刑，不巧被造反队遇到了，也就抓起来直接死刑凑数。这个算是这位“无名”犯人的不幸，也可以说是蒋啸飞的幸运，也可以说是那段\"忑酥力狮食器“的各种不确定因素。总之，这是蒋啸飞逃过的第一劫，以后更多的劫难，更多的传奇已经开始在向他遥遥招手。

　　话不多说，蒋啸飞几个人来到精密车间，找到了79号犯人。79号入狱前是一位老教授，精专物理专业，入狱后已经60多岁，刑期判了20年，以后基本上就是老死在监狱了。基于这些情况，监狱长将他安排在科技含量最高的精密车间工作，并且在犯人中还有相当的一部分权利，有点车间主任的那个意思。

　　蒋啸飞此刻的心情是忐忑不安的。他说自己会修表，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如说他会拆表而已，而且只会拆自己的那块A581。自从几年前，他刚考入重点中学，父亲高兴之余，给他买了这块手表。天生就具有强烈好奇心和探索精神的蒋啸飞，自然不会放过这块表。凭着过硬的动手能力，只要有工具，蒋啸飞对这款手表，闭起眼睛都能拆卸自如。

　　“这位是精密车间的79号……老王，以前是做老师的，也是这车间所有犯人的工长，加工维修方面有什么事儿你找他研究。”武警战士小李子给蒋啸飞作了引见，又将蒋啸飞的情况简单给王教授作了介绍。

　　“王老师您好。”蒋啸飞很有礼貌地对王教授问好。

　　“嗐！还什么老师老师的，到了这里……唉！以后可别叫我老师、教授什么的，叫老王就行了。”

　　“这……那就叫您王师傅吧！”蒋啸飞尽量挑了个中性点的称呼。

　　王师傅教学出身，蒋啸飞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一眼就看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感叹，脸上却不觉流露出对蒋啸飞的喜爱。“你是想要修表是吧！”王师傅一边说，一边把蒋啸飞领到一个铁柜旁，拿出钥匙打开锁。“这里面的工具可能有你需要的，你自己看看选哪些……”

　　蒋啸飞凑上前去一看，不觉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