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补遗》左伏冲

14、（14） 空

　　空旷的雪原上，尖锐的哨音传出去好远，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南面和北面隐隐发出微光，郑连长见状收起哨子走下高坡。叶茂缩着脖子站在队伍里前后看了看，南北两处不到一公里分别出现了几支火把，两大伙人开始往这边汇合，紧接着一阵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又盖过了人群的喧闹。
　　郑连长借着这工夫，检查了一下篱笆墙，不是很满意地摇了摇头。篱笆墙处在一片洼地中，呈长方形围成几亩地大小，冲南的方向留出一个豁口。丁蕤站在高处，清楚地看到里面是黑乎乎的空地，不由纳闷地对身旁的一位知青问道：
　　“请问一下，这个……这片地是做什么用的？”
　　“开垦稻田用的。”
　　“稻……稻田？是水稻还是旱稻？”
　　“水稻田。”
　　“这……这季节冰天雪地的……”
　　“嗐！别问那么多了，”那位知青沮丧地说道，“等会儿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开工了……”郑连长掐腰站到队列前面，“一排……一排除了……”郑连长顿了一下低头对杨霁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杨霁雪，霁是雪霁天晴朗的……”
　　“行行行了……”郑连长不耐烦地一挥手，“那个一排除了杨霁雪以外，全体都去捧柴火，还按昨天的程序来。”
　　“叮叮当当”兵团战士和知青们将工具丢在原地，纷纷跑去各个柴垛。丁蕤和叶茂凑到一起，选了个柴垛也跑了过去。扛柴火没任何难度，两个人也不需多问，随着大流往篱笆墙里面运送。进了里面才看清，黑乎乎的颜色原来是燃烧过的柴草灰，还有车辙的痕迹以及少部分翻成的垄沟，只是和着草灰和焦木又重新冻成了冰坨。灰痕离墙隔着有几米远的雪地，有如镶了一圈白边。丁蕤和叶茂吃惊不小，这难道是要用火烧化冻土不成？
　　事实果然是如此，柴火一共铺了两层，铺在没有翻过的地方，大概有两间房子大的面积。火刚点起来，二排和三排也先后到了位，三排的人还开来一辆挂着犁的手扶拖拉机，停在篱笆墙的豁口外熄了火。
　　三个排的人集中到一起，站在郑连长的面前开始点数。郑连长皱着眉头问道：“三排长，恁们排怎么少了六个人？”
　　“报告连长，二班长徐峰带着五个人去南山打柴去了。”三排长是个矮胖子，站到郑连长面前矮了两大截，声音虽然洪亮，却明显带着心虚。
　　“俺告诉你孙胖子，你小子别和老子耍心眼，”郑连长指着三排长鼻子说道；“二班一共七个人，有六个人今晚躲出去了，还是今天去连部拉煤的那六个小子，”说完揪住孙胖子的衣领继续道；“你现在马上领俺去把他们划拉着，要不然把你给撤职开除掉。”
　　孙胖子吓得面色铁青，他倒不在乎撤职什么的，反正独立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是怕郑连长揍他。“我这就去找他们，我这就去……连长，你别生气。”孙胖子满脸的哀求，一副怂样。
　　“一排长，由你指挥大家干活，”郑连长喊完推了一把孙胖子，回头对杨霁雪说道，“杨霁雪，你跟俺走。”
　　踩着咔嚓作响的积雪，三个人很快就到了三排的驻地。驻地的营房很简陋，靠着南山脚建了几座木板房，既没围墙也无院落，板房门窗冲着东方，房子北边毫无遮掩的堆满了积雪，看样子条件异常的艰苦。
　　孙胖子示意郑连长和杨霁雪进屋等着，自己独自往板房南面的林子里走去。通往林子有一条小路，路面有拖拉机压出来的沟辙，林子再往南就是小南山了，月光下黑乎乎的有些狰狞。郑连长没有进屋，坐到一堆散柴上面抽起烟来，杨霁雪大气都不敢喘，呆呆地站在郑连长身旁忐忑不安。
　　半支烟的工夫，林子深处传来孙胖子的喊叫声：“‘疯子’，你们都出来吧！我是孙胖子……徐峰……徐峰……你们赶紧出来吧！”
　　郑连长一支烟抽完，一群黑影也从林子里冒了出来，嘻嘻哈哈地又打又闹。此时的月光已经非常明亮，郑连长扔掉烟头，用脚狠狠一碾，躲到了阴影处。杨霁雪不明所以，没等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发现了她。
　　“呦！那边好像是个娘们嘿……”
　　“胖子诶！你小子行啊！什么时候都混上媳妇了？怪不得跑回来喊我们，你这是想显摆显摆啊……”
　　杨霁雪又羞又恼，索性一咬牙侧过身去。一伙人很快来到近前，前面六个人每人手拎一把砍柴刀，其中一个青年还提着一只野鸡，孙胖子面如土色，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
　　“来都来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一个中等身材，身体健壮的青年凑到杨霁雪身边，嬉皮笑脸地挑逗道，“你挺有口福啊！等会儿给你吃鸡大腿，转过来让大伙儿瞧瞧呗……”
　　“‘疯子’……”一个瘦小的青年窜过来，掐了一下健壮青年的胳膊。与此同时孙胖子也喊了一嗓子：“徐峰……”喊完还故意咳嗽了一声。
　　徐峰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这女人正是被他们调戏的那个姑娘。“孙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峰后退几步，手里的柴刀下意识地挥舞了几下。
　　郑连长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劈胸抓住徐峰的衣领骂道：“妈的咧！恁们干的好事，你还用问吗？”
　　徐峰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看到郑连长立即大惊失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恁们不是打柴去了吗？”郑连长火爆脾气发作，当胸一拳将徐峰打个跟头，“恁们打的柴火在哪了？你拎把刀在吓唬谁呢？”徐峰仰八叉躺倒在雪地上，柴刀摔出去好远。其余五个人吓得一阵哆嗦，赶紧争先恐后地把柴刀扔到地上，那个提着野鸡的一紧张，把野鸡也一起丢了出去。“连长，你这是……”徐峰缓过神来，爬起来拍拍屁股，故作镇定道，“我们可没有旷工啊！打了不少柴火呢！还是按老规矩都存在林子里，等拖拉机去拉出来啊！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你给俺闭嘴，”郑连长眼睛一瞪，扭头招呼杨霁雪过来，“小杨，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就是这几个家伙。”
　　郑连长这么做也是多此一举，他的本意是让杨霁雪指证一下，然后就铁证如山，不容抵赖了，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其实来说，直接指责他们耍流氓，然后该怎么处理直接判罚就是。这一下弄巧成拙，反倒搞麻烦了。杨霁雪撒尿的时候，被手电光刺得眼花缭乱，吓得光顾着往屋里跑了，黑漆漆的夜里，哪里看得到是人是鬼。郑连长事先也没和杨霁雪商量，突然这么一问，杨霁雪一时脑袋短路，没有领悟郑连长的用意，脱口而出便道：“我……我当时光顾着跑了，天又黑……看不清楚……”
　　这一句磕磕巴巴，差一点没把郑连长气死；徐峰等六个人倒是颇感意外，这一下简直是死里逃生，顿时喜形于色反倒来了精神。
　　“连……连长，”徐峰故作严肃，面部表情却抑制不住地激动而又夸张，“我们方才拖拉机摇不着火了，正巧那会儿听到有人喊叫，然后就看到有个黑影打着手电往西跑；我们猜到那个人一定是个小偷，一着急就使了把劲把拖拉机摇着了，然后就往下追过去了……”
　　“你给俺闭嘴……”郑连长感觉这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但是这徐峰口若悬河的一番瞎话，不但张口即来，而且还滴水不漏，一时竟然也无可奈何。
　　“连长别生气啊！是不是连部丢了什么东西了？唉！这都怪我们没追上小偷，”徐峰又回头对几名知青说道，“我们属实也是尽了全力了，是吧？”几名知青立即领会了徐峰的意思，纷纷都来了劲，七嘴八舌道：“是啊！是啊！那小子跑得飞快，等我们启动着了再撵就跑远了……”那个瘦小的知青还煞有其事地补充道：“我们一直追啊追的，眼看着那个贼一拐弯跑进了雪洼子里不见了……我们还听见连长也在后面撵呢！”
　　“恁们给老子等着，这账早晚得和恁们算，”郑连长气得倒背双手往回就走，经过杨霁雪身边的时候，眼珠一瞪道，“你就是个废物，还愣着干嘛？跟我回去吧！”
　　见郑连长他们走远，徐峰长出了一口气，俄而又骂道：“孙胖子这个东西，真他妈的不够意思……”瘦小青年紧跟着附和道：“我看那个丫头还蛮够意思的，紧要关头放了我们一马。”徐峰闻听，若有所思道：“嗯！我徐峰是有恩必报，有仇不饶；弟兄们以后记住了，谁也不准再欺负那个杨霁雪了，有机会还得把这个人情补上。”
　　“记住了……”几名青年异口同声道。
　　“走，抓紧时间再去多砍点柴火，”徐峰捡起柴刀往林子方向走去，“这几天大家多卖卖力，可不要再被老郑给抓到什么小辫……”
　　孙胖子如释重负地跟在后面，一路上被郑连长骂了个狗血喷头，晃着硕大的脑袋却满不在乎。杨霁雪这时候也回过味来，却只怪自己心眼太慢，并没有去想郑连长有什么失误。
　　回到开垦场地，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这边手扶拖拉机在烂泥中转着圈地打滑，那边几十名知青和兵团战士锹稿并举，有的往外清理灰烬，有的在翻着融化的表皮土。郑连长眉头一皱喊道：“一排长……杨继武……”一排长浑身烂泥，从人堆里跑到郑连长面前一个立正：“到。”
　　“继武，你这活是怎么指挥的？怎么弄得乱糟糟的？”
　　“报告连长，这地面烧过一次以后，再烧就更难融开了；烂泥和冻土上下两层皮，拖拉机上去就打滑；想用镐头先刨成大块再犁，却根本就刨不动。”
　　“哦……”郑连长听罢，一时也束手无策起来。
　　丁蕤和叶茂手头没带工具，此刻用不到他俩捧柴火了，便只能站在一边看热闹。俩人正嘀咕着这活哪能这么干，闻所未闻还有大冬天耕地的，来年春暖花开以后，这几亩地也就一会儿功夫就能翻好。
　　郑连长正心情不爽，眼睛一瞄发现了他俩嗤之以鼻又不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