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卉苗菁彩

274、琼花

　　栖灵寺到了，曹寅同栖灵寺主持丽杲法师在庙门前迎接。
　　僧人法名多取“慧、明、智、弘、悟”等字，“丽”字寓意光明、华美，本身虽无性别之分，比如唐时皇家书院“丽正书院”，学士官职“丽正殿大学士”。但自前朝起“丽”字逐渐成为女子“容貌华美”专用，男子取名多以“立、利、礼”等字替代。
　　这位栖灵寺主持作为“农禅并重”的曹洞宗第三十二代正传法嗣袭唐风以“丽”为号，可见是个趣人。
　　事实上丽杲法师的诗词书画都很出色。
　　就可惜年纪大了，胡子都白了，又执掌一方大寺，不会再投我门下，为我所用。

　　沿着山门往里走，穿天王殿，过钟鼓楼，进大雄宝殿上香。
　　栖灵寺作为律宗祖庭、禅宗道场，大殿供的是三世佛和十八罗汉——没有二十诸天。
　　不过在大殿的藻井上，我确是看到了迦陵频伽——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人面鸟身，手持莲花，决不会错。
　　佛坛之后照例是“海岛观音”，“童子五十三参”。再一次地我看到了迦陵频伽——人首鸟身，面如满月，眉弯目秀，花冠垂缨，怀抱琵琶，展翅飞舞。
　　……

　　“皇上，”曹寅适时告诉：“大殿之后有棵琼花，顺治年间发现的，大概是鸟衔来的种子落地而生。康熙十二年修缮大殿时就留了下来，现已是寺中一景。”
　　扬州城的春天比芍药花更出名的是琼花——“四相簪花”，书写扬州芍药簪花拜相传奇的韩琦赞誉琼花“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
　　“无同类”的意思是就这么一棵，没有第二棵。而这一棵琼花生在后土祠，祭祀后土的道观。
　　宋时簪花盛行，皇家园林遍种天下奇花异木。宋仁宗听闻琼花之名，使人将琼花移栽汴京宫苑。
　　移到汴京后次年琼花枯萎，仁宗无奈将琼花送还扬州，琼花复荣。
　　消息传开，时人莫不以为琼花不慕富贵，死守故土，是忠贞不二的花之烈女，赞誉愈盛。
　　欧阳修继韩琦接任扬州太守后干脆在花边建亭，挂匾“无双”，替琼花立碑作传。从此“无双亭下醉，不负广陵春”成为天下文人心中向往，过扬州必往后土祠访琼花。
　　靖康之变后，宋朝皇帝行在杭州，扬州成为南宋国门，抗金前线。
　　绍兴三十一年，扬州城破，金皇完颜亮挖走琼花，史称“揭本而去”。隔年，宋军夺回扬州城，琼花残根焕发生机，生长开花。
　　琼花历经战火而不死，复荣开花，天下人莫不以为是天下太平的预兆。
　　宋孝宗闻之以为琼花是后土神迹，宋室天命祥瑞，移植琼花到临安宫苑，没想琼花又枯，无奈送回。
　　两移两枯，送回故土后复荣。“琼花不恋富贵，只守扬州”之说益发深入人心。加上金人移去的花亦枯死，琼花又添了“不事异族，只守宋土”一条，成为花之将军。
　　德祐二年元军攻陷扬州，琼花不负忠贞守土之名，枯死殉国。
　　三年后，崖山海战，陆秀夫突围无望，背负宋末帝赵昺跳海殉国后，随行后宫妃嫔、宗室子弟数百人皆随之赴海，跟着文武百官、士卒百姓，崖山海面浮尸十余万。消息传出，江南各地持续忠节殉国。
　　金灭宋后宋朝官民集体殉国是史上最悲壮的集体殉节，甚至于生出“崖山之后无中华”的流言。
　　琼花作为崖山殉国的先导，至此成为宋朝国运之花，忠臣良将、贞妇烈女、守土守节，殉国殉节象征，无双亭也成为琼花墓冢，无数文人墨客亭前凭吊。
　　琼花已死，现后土庙的那株——地方志明确记载是元朝道士拿类似琼花的“聚八仙”补种。
　　实际情况是道士补种的“聚八仙”也死了——这株聚八仙好好活了三百余年都无碍，崇祯十二年莫名其妙的枯死了，五年后，崇祯自缢于煤山。
　　就挺玄。
　　不过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文人雅士都知道这花是元朝补种，是“元花”，不以为跟明朝国运相关，也不以为花死是“殉明”。无双亭凭吊都是 “种花道士今何处，斜阳细雨空荒台”一类的怀古，叹兴亡。
　　四十年后，康熙二十年，两淮巡盐史召集地方和盐商，捐资修缮了后土庙、琼花台、无双亭、补种了野山上挖来的聚八仙——听说很大的一棵，当年即成景，观者如云，后土庙香火鼎盛。

　　聚八仙不似琼花一般“海内惟一株”，城外野山上就能挖到。我以为扬州城里应该不少，没想来几日都竟一株未见。
　　这栖灵寺在扬州城西的蜀岗之上，琼花既是顺治年间鸟衔种子所生，大概也是野山“聚八仙”。

　　“琼花？”皇阿玛目光闪烁：“话本里隋炀帝修大运河下江南看的琼花？”
　　琼花最早见于北宋王禹偁《后土庙琼花诗》序：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爱。其树大而花繁，不知实何木也。俗谓之琼花，因赋诗以状其异。
　　即是说北宋初年，琼花还没有典籍记载各方共认的名字，琼花只是本地人俗称——早此三百多年的隋炀帝时代，压根就没有琼花。
　　皇阿玛忽提炀帝话本，应该是扬州茶馆书场都在说《隋炀帝艳史》、《隋唐演义》。
　　书里隋炀帝开运河、造龙舟、下江南、看琼花、天怒人怨，亡国被杀，皇阿玛重河工、南巡到扬州，适逢琼花花期，真挺让人关联遐想。

　　“皇上圣明！”曹寅笑道：“隋朝所有史书：正史、杂史，名人笔记、地方方志里都没有琼花记载。炀帝修大运河原是为将江南漕粮北运，解决关中粮荒。三下江都，也是为督漕运、巡运河，稳固江南粮仓。”
　　长安所在的关中，农田有限，粮食出产不够供应都城人口所需，得从关东、江南调运粮食。没有大运河前，粮食自水路运抵洛阳后就得换转陆路，运费高昂——若是遇上灾年，真连皇帝都给饿得卷铺盖跑去洛阳讨饭，史称“就食洛阳”。
　　炀帝继位后发民工开大运河，运粮船从江南经扬州、洛阳直抵长安，其实是为解决关中粮荒，平抑粮价，造福天下。

　　“对于炀帝开河，晚唐皮日休说得最公道：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隋亡在炀帝营造东都洛阳，修长城、建龙舟，广造行宫，征夫征得无夫可征，只能征妇女，以致田地荒芜，天下大乱。
　　如果没这许多修建，就只开河，炀帝功绩堪比大禹。

　　皇阿玛点头认同：“炀帝虽说是亡国之君，实不昏庸，修运河，推科举，都目光远大。炀帝错就错在骄奢淫逸，不惜民力，好大喜功，急于求成，终引发民变。”
　　说话间皇阿玛目光瞥向太子，太子领先跪下：“皇阿玛教导，儿臣铭记在心！”
　　我和胤祥及一众御前跟着跪下：“皇阿玛教导/皇上圣训，儿臣/臣等铭记在心！”
　　心里寻思：太子干什么了？皇阿玛这样敲打太子？
　　“罢了，都起来吧！”
　　皇阿玛摆手叫起，一时便有些冷场。

　　徐本左右看看，上前来笑道：“皇上，臣听闻尤在前朝，扬州本地士绅就不忿话本小说将琼花跟隋炀帝巡江都牵扯，累琼花成为‘亡国妖花’、‘惑主魅花’，纷纷立志作传替琼花正名。”
　　徐本的意思是扬州士人眼里小说家附会诬作，琼花无辜蒙冤，比隋炀帝还冤，需要替琼花澄清辨白？
　　一本花高过一朝天子。扬州士人这个看问题的角度清奇，跟绮罗有一比。
　　先绮罗眼里，她丫头春花比爷重要。现在，现在我也不确定绮罗能听爷的话将春花送给十三弟。

　　“哦？”皇阿玛脸上露出兴趣：“怎么说？”
　　“皇上明鉴，似考据最全，收录前人琼花诗最多的《琼花集》，其作者曹璿就是扬州江都人。正德年间，曹璿中进士后出任地方官，没少被人问起琼花‘魅主亡国’之事，遂发心立传澄清，不叫‘绝代之芳，永蒙不根之诮’。”
　　我知道《琼花集》，整整五大卷。
　　先戴铎呈给我时，我一看作者，名不经传，再随手一翻，都是考据，就不耐烦细读，丢还给戴铎，拟了个概要手札。
　　没想作者著书还有这么一段。
　　绝代之芳，形容一株花，这个曹璿还真是怜花惜玉，有些风雅。
　　徐本现跑出来替琼花正名，这是认可曹璿怜花——先绮礼替绮罗择婿，选徐本，是不是就是看中他怜花惜玉？而绮罗选徐本，那日我中途才到，未能一览全局。

　　“收集文献过程中，曹璿偶得南宋宝祐《维扬志》，看到其中琼花条目下‘诗篇断自王黄州，与隋事略不相涉’的断语如获至宝，并以此为据，增新文，删伪作，力证琼花始于宋、与隋无关。”
　　方志始于宋，时各州郡都有修图经、修志。宝祐《维扬志》就是宝祐年间的官修地方志，扬州史，距，——虽说闹不清具体哪年，但两宋加起来也就三百年，且后代地方志是对前代的继承修正。官修方志既说“琼花始于宋，与隋无关”，那就是始于宋，与隋无关的铁证。

　　皇阿玛脸色愈加和煦，笑道：“朕听说这后土庙的琼花元时就已枯死。没想花死两百年，扬州文人尤为其鸣不平。”
　　是啊，琼花都死几百年了。曹璿就没见过真琼花，这么真情实感，真有种士为知己——知己？
　　这个，文人将一株花视为亲人密友古来有之，比如北宋林圃终生未娶，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
　　琼花有节气有风骨。
　　曹璿引琼花为知己，知其冤而为其鸣，是为义！

　　“皇上圣明，去伪求真以治学，惜名守节以立身，承先传后以济世，都是圣人教诲。”
　　标准的御前奏对。
　　徐本，我服气：绮礼绮罗识人的眼光真心不错！
　　……

作者有话说

　　太子干什么了？当然是夜里跑去后土祠看琼花了啊。
无双亭下醉，不负广陵春。来都来了，太子想看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