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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金带围 ...

  •   绮罗既关心绮礼前程,必也会替未来子嗣打算,就是她是打哪儿知道皇阿玛圣意的?
      去岁正月绮罗都在闹病,就没出门吃年酒。病好后被我家法教训,日常躲在屋子里,连房门都不出,是我看不下去,使高福替她收拾院子——其时绮罗春花压根不关心什么风水。
      种槐树是南巡回来的事。南巡回来第一天,绮罗曾因听闻周姨娘死讯吓得够呛。
      秦栓儿、秦锁儿回说绮罗洗了一个澡就好了,每天跟她的丫头婆子开心打牌。
      事实上绮罗至今尤记着周姨娘,不原谅玉容——想必不会乖乖听何姨娘的话,啥也不问。
      绮罗若是听话,那就不是绮罗了!
      绮罗不能直接问,就——放桌子打牌,消除两个婆子的戒心。
      金婆子徐婆子原就嘴碎,而连日打牌——对了,绮罗还使秦栓儿、秦锁儿天天抓知了,拿油炸了,给两个婆子下酒,如此牌桌酒桌连轴转,两婆子不得出门转悠,获取“新闻”,就只能搜肠刮肚,翻出过去几个月绮罗出门南巡时的京中“故事”来。

      两个婆子能知道玉容害死周姨娘,何姨娘带话,可见跟郭络罗家联系不少。多半也听说过郭络罗家其他,比如绮霞外家失势,景熙、吴尔占心中不平,每尝喝酒耍酒疯。
      绮罗这个问话手段高明,不动声色间就能问出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不算,还有意外收获,而当事的两个婆子全程都蒙在鼓里。我两个暗卫秦栓儿、秦锁儿也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一屋人除了绮罗,还有春花瞧出了端倪。春花早知道我宠爱绮罗,且怀疑琴雅暗害绮罗,春花替绮罗未来子嗣考虑,拔丁香,栽槐树,改风水——绮罗的子孙若能位列三公,就代表绮罗的儿子能平安出生,娶妻生子,封爵别居。
      绮罗没反对春花种槐,甚至于亲自跟我解释,就表示绮罗想替我生儿子,去岁就想!且连儿子的未来都打算好了!
      我越想越高兴:绮罗对我早生情愫!
      转念想到我为腊梅花骂绮罗砍丁香黑心黑肺,且还被琴雅借题发挥,又冷水浇头:绮罗一定觉得跟我表情是对牛弹琴,媚眼做给瞎子看,心灰意冷。
      及想到我告诉绮罗我自号“天下第一富贵闲人”,我羞耻得想捂脸——我目光短浅,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为父不慈,跟明尚一丘之貉。
      身边胤祥扯我衣角,目光扫向旁边的酒桌,我醒悟现在御前赴宴,该落座了。
      我若无其事地走向座位,胤祥缓步跟上!

      酒过三巡,曹寅躬身回道:“绕檐乌鹊喜,报与主人知。皇上,您看屋檐外喜鹊报喜来了!”
      顺着曹寅指引望向堂外。
      不知何时,明伦堂外横生出两根虬龙劲松,松枝上停了一、二、三、四只“喜鹊”,恰似一张《苍松四喜图》。
      定睛细瞧,扮成“喜鹊”的舞伎发髻似喜鹊尾羽一样轻盈翘起,身穿跟我满洲旗袍一般修身的花青长衫,系靛蓝月白渐变色长裙,或坐或立,姿态纤柔,又似一张宋代翰林图画院作的典雅仕女图。
      我想我还是小瞧了绮罗,或者应该说错信了秦栓儿、秦锁儿——两个暗卫聪明面孔笨肚肠,天天给我密报,结果报那许多,连个宋画宋舞,这个迥异于早前汉唐乐舞的要紧都没提!
      我真是倚了草鞋戳了脚——呃,绮罗既换了舞风,应该不会再有人认出来吧?

      乐声响起,舞伎们翩然而舞,似枝头嬉闹的喜鹊一般颤翅、顾盼、蹦跳、翻飞……
      明伦堂五开间,有三四十扇隔扇门。为了观赏舞蹈,所有隔扇门打开,便是现成的画门框景——一幅幅装裱成画的《松荫仕女图》、《折枝松鹊图》。

      随着喜鹊越聚越多,框景从开始的邻近两幅扩展成间隔的三四幅,七八幅,极致满景十幅,我觉得我的眼睛不够用了,不知道该看哪一框的仕女小景还是全盘花鸟大景才好,不免顾此失彼,应接不暇……

      舞蹈演罢,皇阿玛慨然夸奖:“好,好,好,青松献瑞千门喜,喜鹊登枝万户春。荔轩,朕观舞至今,还是头回看到人在画中舞!”
      “皇上圣明,这支《喜上枝头》舞蹈即是取宋代工笔花鸟的清雅意趣……”

      “四哥,”胤祥憋不住问我:“绮罗除了唐仕女画,还精宋院体画?”
      这,我讶异:胤祥这就看出舞蹈是绮罗手笔了?
      随即醒悟,莫愁湖绮罗那支《扇舞丹青》以妙笔丹青作舞,首开书画诗舞乐之先河。今儿《喜上枝头》舞蹈以舞入画,且真能成画,还是一成十幅仕女图,十幅仕女又衔接成一卷折枝花鸟长卷的神作,对编舞的丹青造诣要求比《扇舞丹青》更高——非工笔仕女花鸟大家不能成。
      曹寅手里若是有此人才,一准比照蒋廷锡的例荐给皇阿玛,曹寅不荐,那就是且只是绮罗——绮罗至今虽说只画了张自画像,但她能根据《周礼》等古籍成上古巫舞,宋尤在唐后,存世画作不少,以绮罗的天资,以舞拟画,游刃有余。
      就是说绮罗改先时汉唐舞风换作宋舞,是掩耳盗铃,除了更多的暴露自己所学之外——绮罗为了绮礼的前程,推动皇阿玛编撰我大清礼乐,真不遗余力。
      “仕女画少不了花鸟点缀,”我告诉胤祥:“这就绕不开宋代工笔花鸟!”
      ……
      回到书房,我吩咐戴铎:“拟了顺治初年、康熙初年和过去三年的国库收入,八旗旗丁人口、军费支出,宗室人口、俸禄支出来!”
      我得细瞧瞧具体状况!

      “高无庸,”我又吩咐:“将《宋乐志》拿来,再传了秦栓儿来!”
      宋朝皇帝重文轻武,好诗词,喜书画,不似前朝唐室一样热衷音律歌舞,宋乐宋舞名不经传,我得补补课。

      见到秦栓儿,想到他先画给我的舞蹈服饰,抽象粗劣,没一丝宋韵意趣,我不免默然。
      前几日才拿了《周礼》给两个暗卫,今儿又使他两个学画,是不是太过强人所难?
      毕竟两暗卫才粗通文墨,唐宋元明历史朝代都未必清楚。
      摇摇头,我如常询问:“你主子今儿在家都干什么了?”
      “回爷的话,早起主子抄好经后,春花姐姐和主子说爷今儿去学宫祭祀先贤,祭祀‘八簋’中就芹韭笋三样当季,似芹菜和笋也就罢了,这韭菜还是江南的好。主子闻声立吩咐奴才传话厨房和面拌韭菜鸡蛋馅儿,预备包饺子……”
      一方水土不止养一方人还养一方菜。江南的韭菜长得跟江南才子一般文弱,味道也清甜,不似京师北方的韭菜宽阔辛辣。
      就是韭菜鸡蛋馅饺子是北方平民饮食,难为绮罗现能想到,还使厨房预备——“你主子自己包饺子?”
      我很意外。
      除夕祭祖,我和琴雅也会亲手包三五个白菜粉条素馅饺子——我们满人叫饽饽,当祭品,以示亲力亲为,敬诚。
      平常饮食,都是厨房煮好送来,并不自己动手。
      绮罗这是祭祀谁?她生母姨娘吗?那才过去的清明怎么没一点表示?

      “嗻,”秦栓儿答应:“主子不仅会包饺子,还会擀皮儿,擀得皮子张张如样!”
      会擀皮是厨娘的水平了。
      绮罗果然擅厨艺!
      “倒是春花姑娘不大会包,老是捏破。”
      ?春花不是事事都比人强吗?怎么连捏个饺子都会破?
      难不成绮罗早前没包过饺子,或者说很少包?
      绮罗一贯懒散。先前归宁,在绮礼府邸几日——绮礼每天换铺子买小食点心。
      绮罗这是吃腻了曹寅厨子的手艺,想换口?
      这么一想还真是,现在宫宴都是曹寅的厨子。绮罗爱新鲜。
      ……
      “贝勒爷吉祥!”
      看到迎出屋来的绮罗,我抬手拉起,拥入怀中。
      绮罗为弄清周姨娘的死亡原因隐忍不发,私下调查。去岁冬月,玉容上门,绮罗冷淡疏离并不是单纯的个人喜恶,而是查过其言行,有证据支撑。
      先麦门冬,青仁心也是。绮罗矛头直指向我。再还有端午落水,排查出舒舒觉罗。
      绮罗虽说小性,却是知道查证,不冤枉人。
      绮罗不止聪明有手段还很公正明理。现能放下过去,跟我好好相处,自然是被我情意打动,知道我爱她,护她。
      一直以来我都想绮罗放下麦门冬的心结,没想绮罗去岁就已放下。
      反是我庸人自扰,怒气上头,错怪她几回。
      绮罗的品格原是极好的,比所有人都好!
      ……
      宝应接高邮,再就是扬州。今日皇阿玛御舟抵达扬州天宁寺码头。

      顺治二年,豫亲王多铎率兵攻下扬州城后曾下令官兵于城中“平定抗拒之敌”,扬州城内火光冲天,城市遭遇毁灭性破坏,人口锐减,经济凋敝。直至康熙二十三年皇阿玛第一次南巡,住陛扬州,两淮盐商预备接驾,大兴土木,广修园林,扬州才渐复繁盛。
      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住陛扬州时曹寅李煦曾以替皇太后祈福为名向两淮盐商广纳捐资复修寺庙。
      这回来扬州,皇阿玛就住陛在天宁寺行宫。
      担责护驾,午饭后我和胤祥查岗布防。经过御花园,看到园中芍药开得正艳,胤祥笑道:“四哥,扬州芍药冠天下,这行宫御花园怕是许多名品!”
      我想起正是芍药花期,少不了御前题咏,倒是做些功课才好,点头答应:“十三弟,咱们瞧瞧!”
      ……

      傍晚打行宫出来,回到住处。迎面影壁植了一丛红瓣黄腰的芍药花。
      我停下脚步:“这是‘金带围’?”
      传说北宋年间扬州太守韩琦与王珪、王安石、陈升之赏花时因见一株芍药一茎四花,花色红黄相间,形似宰相的金带红袍,遂剪下分与几人,各簪头上。后三十年间,四人皆官至宰相,自此“金带围”芍药成为拜相吉兆。
      京里许多芍药圃,从没有一株“金带围”。刚皇阿玛住陛的天宁寺行宫御花园也没有。我以为“金带围”只存于传说,没想现在得见。

      “爷明鉴,”高福垂手回我:“绮主子也这样说!”
      那就是了!绮罗最善考据!
      转眼想起绮罗几日前排的《楚腰》舞蹈红衣黄带,我心里讶异:其实参照的是“金带围”?
      “春风一曲花十八,拚得百醉玉东西。露叶烟丛见红药,犹似舞馀和汗啼”。
      黄庭坚这首绝句以舞伎舞蹈后香汗淋漓,尚未走出角色伤悲,眼角眉梢尤带泪痕比拟红芍药的柔媚娇弱,没想被绮罗反其道拟作《楚腰》舞衣也是绝妙。
      《诗》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芍药自古以来便是定情花,男女约会也称“芍药之约”。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4章 金带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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