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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妄念起 ...


  •   公孙厄没有立即应声。他眼帘轻垂,目光不经意扫过卫枭腰间悬着的那枚荷包,似乎笑了笑,只是不大明显,缓声开口:

      “皇城风物,岁岁不同。今日恰好蒙陛下召见,出来时便闲走到了此处,果然与旧年大有不同。”

      他绝口不提昨夜的事,也不解释自己为何一直留着那枚荷包,无端让人心中平添一股郁气。

      卫枭的身形微不可察一顿。

      昨夜对方放下荷包,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情景又控制不住在脑海中浮现。他心底积压了无数诘问,想知道对方为何一直留着那枚荷包。

      可看着公孙厄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些话死死哽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万般心事不能宣之于口,到最后,便只剩带着凉意的讥讽。

      “公孙大人琐事缠身,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公孙厄闻言淡淡一笑,并未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扇面缓缓合拢,主动开口寒暄:“督公这是从哪儿来?”

      卫枭眼眸微眯,阴恻恻开口:“本督竟不知刑察司何时管得这般宽,连本督去哪都要告知公孙大人?”

      公孙厄好似完全听不出卫枭话语里的刺,温声开口:

      “不过随口一问罢了,督公若不愿说,我又怎会勉强。”

      卫枭心下冷笑。

      公孙厄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从未放下对盐银案的追查。如今有了线索,又怎会甘心错过?

      他语调沉沉,听不出喜怒:“若本督说,方才是从银造司出来的呢?”

      “哦?”公孙厄闻言好似终于来了几分兴趣,似笑非笑问道,“督公莫不是查到那枚戒指的下落了?”

      卫枭冷冷挑眉,语气凉薄带刺:“怎么,公孙大人想知道?”

      公孙厄全然不惧卫枭眼底的冷意,唇角微扬,缓慢踱步至他身侧。他低沉的嗓音钻入耳朵,只让人觉得体贴良善,可字句皆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督公手眼通天,定然是查到了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也好替督公参详一番?”

      卫枭不语,神色顿冷。

      他缓缓抬眼看向公孙厄,不知为何,忽然抬手一寸寸覆上对方的衣襟,动作缱绻得近乎暧昧。然而下一刻,他指尖骤然收力,攥住衣领将人狠狠拽到了自己面前。

      这股力道来得猝不及防。公孙厄脚下失衡,一个踉跄摔了过去。他们肩头相抵,呼吸相缠,彼此间为数不多的距离顷刻消失,以一种极尽暧昧、却又剑拔弩张的姿态紧紧贴在一起。

      公孙厄不见半分慌张。他缓缓垂眸,望向扣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随即抬眼看向卫枭,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督公这是何意?”

      卫枭冷冷睨着他,沉默片刻,方才一字一顿,缓缓开口:“你想知道这枚戒指的线索?”

      公孙厄轻轻挑眉,不置可否。

      卫枭冷冷反问:“本督凭什么要告诉你?”

      公孙厄心下了然,眼底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卫枭这是打算反过来拿捏自己?

      他顺势接话:“那……督公要如何才肯告诉我这枚戒指的线索?”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陷入死寂,唯有冷风穿过殿阁的簌簌声响。

      这一刻,仿佛连卫枭自己都无从知晓答案。

      他怔然伫立,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汹涌暗流。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过是想抚平自己这数年来辗转反侧的痛苦,消弭在心底日夜疯长的执念,可偏偏穷尽手段也寻不到解脱的出路。

      杀了公孙厄吗?

      这个念头突兀窜入脑海,凌厉又荒诞,让人禁不住遍体生寒。

      卫枭无声咬牙,阴沉的表情几乎失控。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被公孙厄逼疯了,否则怎么会滋生出如此疯狂可怖的妄念?

      可荒谬之下,却是刻骨的清醒。

      自从公孙厄昨夜拿出那枚荷包开始。

      自从他今日走到这堵宫墙下方开始。

      他终于彻彻底底想透了一件事。

      自己这些年的痛苦辗转、苦恨难平,说到底都是因为一个人而起。

      而解脱的办法,从来只有那么两种。

      要么,彻底毁掉。

      要么,彻底得到……

      一念顿起,从人间坠入地狱,原来也只需短短的一瞬。

      这一刻,卫枭忽然不想去管什么正邪殊途,不想去管什么黑白两立,更不想去深究公孙厄到底藏着什么算计心思。对方要投靠便投靠,自己难道还不敢接吗?

      他只要这个人。

      把这个人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一辈子也逃不脱。

      当年在宫墙一角悄悄深埋的那点隐秘情愫,历经十年的生根蛰伏,终于在昨天那个夜晚无声破土,在心间疯长,直至遮天蔽日。

      何其疯魔,何其可怖。

      可卫枭胸腔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险些低笑出声。

      就像困了数年的疯癫之人,终于寻到了唯一的生路。

      卫枭胸膛剧烈起伏,竭力压住喉间翻涌的颤意与疯狂,还有眼底汹涌肆虐的占有欲。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终于破笼而出的偏执,一字一顿,缓慢开口:

      “公孙厄,”

      他说,

      “若本督要的,是你这个人呢?”

      风声骤停。

      公孙厄闻言身形微不可察一滞,心头微诧。他缓缓垂眸,试图从对方冰冷沉戾的神色里辨出半分玩笑,可看见的唯有深如幽潭的偏执与认真。

      片刻后,公孙厄才恢复那种似有似无的笑意,低低开口:“只是这个?督公早说便是,我先前便说过,想要投靠督公……”

      话未说完,便被卫枭骤然打断:“不一样!”

      卫枭眸色暗沉,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压制不住。他死死盯着公孙厄的眼睛,目光阴鸷刺骨,语速极缓,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不、一、样。”

      “公孙厄,你明白投靠本督,和留在本督身边的区别吗?”

      投靠,可以是幕僚,也可以是谋臣。

      利来则聚,利尽则散。互相出卖,从无定数。

      而留在他身边,便是寸步不离的桎梏,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禁锢。

      不容退路,也不容离去。

      公孙厄闻言又是一怔。他一贯带笑的眉眼难得敛去所有戏谑,目光静静落在卫枭脸上,暗藏诧异与审慎。不过一夜之别,眼前之人态度竟变得如此之快。

      良久,公孙厄才不紧不慢开口:

      “督公若只用一枚戒指便来换我的人,这个筹码,未免太轻了些吧?”

      话音刚落,他衣领上的力道便骤然收紧。

      公孙厄顺势倾身,却听卫枭低声冷冷道:“公孙厄,你这些年在朝堂上处处受人掣肘,日子不好过吧?从今往后,只要你不碍本督的事,想查谁、想翻谁,自会一路平坦。”

      他阴凉反问:“如何?”

      公孙厄垂眸不语,并未立即应声。

      卫枭一直等着他的答案,可半晌也没听见动静,心里逐渐烦躁,冷声道:“本督不是日日都有这般心情的,你想好了再答。”

      公孙厄故意吞吐许久:“此事甚大,督公可否给我几日斟酌……”

      卫枭骤然出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现在便给本督答案!”

      公孙厄这才抬眼,眼底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低低反问:“我若随随便便就答应了,督公敢信吗?”

      卫枭脸色难看,没有说话。

      公孙厄笑了笑,像早料到他这个反应,顺势退了一步:“不如这样,督公容我几日,容我想清楚了再答?”

      卫枭久久不语,眼底阴寒愈深,半晌,咬牙吐出一句话:“好,本督便许你几日思量。”

      话音未落,他又语气沉沉地抛出另一个条件,不容置疑:

      “但本督三日后下扬州追查盐银,你必须同去。”

      公孙厄此刻倒是不犹豫了,其实就算卫枭不提,他本也打算再去扬州一趟:“自然悉听督公吩咐。”

      卫枭心中不免更加郁气翻涌,转身就走。不料刚迈出两步,手腕就猝不及防被人攥住。他脚步一顿,漆黑的眼眸冷幽幽回望,却见公孙厄慢悠悠道:

      “那枚戒指,督公若是用完,可否还给在下?”

      卫枭脸色一沉,还以为这人叫住自己有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为了一枚破戒指。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冷冷扔到公孙厄怀中,随即用力抽出手腕,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公孙厄立在原地,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锦囊,又看了眼卫枭消失在宫墙拐角的背影,这才慢慢走到台阶边坐下。不过他并未打开锦囊,而是迎着渐盛的天光,懒懒闭目,仰头晒了会儿太阳。

      他先前有意将太子拖入盐税一案。倘若太子和沈万斤暗中勾结,此刻也不会这般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了,可见戒指并非皇后所有。

      诚王年纪尚幼,羽翼未丰,其母兰妃又素来低调无闻,母家不显。

      相较之下,晋王与殷贵妃近年在朝堂上倒是动作频频。

      公孙厄思及此处,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情绪。

      这枚戒指,是殷贵妃的……

      而彼时的卫枭尚不知道,公孙厄早已参透了那枚戒指的来路。

      临去扬州前夕,他麾下的官员骤然得知此次南下要带着公孙厄一起前往,瞬间炸开了锅。

      这些人不是贪官就是污吏,个个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哪里敢和公孙厄共处一室?一旦让对方踏入扬州盐道,层层深挖,他们这群人私底下的勾当迟早要被扒得一干二净。

      一众官员面色焦灼,轮番上前苦劝。

      “督公!万万不可带公孙厄南下!此人查案从不留情,扬州水本就浑,带上他只怕引火烧身啊!”

      “是啊督公,盐银一案牵连甚广,底下多少隐秘不能细查,就连咱们手底下也不干净,此举万万不可!”

      “督公三思,留他在京尚且相安,怎可主动引狼入室?”

      书房内一片嘈杂,全是他们惊惶劝阻的声音。

      唯独主位之上的卫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许是烛火刺目,他指尖轻抵额角,恰好遮住了那只失明泛青的眼瞳。华贵的绯色蟒袍衬得眉宇生出三分冶艳,却又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寒沉郁。

      无论底下人如何苦苦劝谏,他始终不置一词。

      到最后,那些官员终于察觉到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冷意,不自觉收声,刚才还喧闹不止的书房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妄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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