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智魔王生活》江水朔

72、十四

　　深源集团原先就申请在审判所做公证，但因为时间提前，罗比乌斯的玛尔斯堡已经没有空缺的审理室，所以深源集团预约了陆地上的审理室。

　　几只人鱼登上了巨龟拉着的车，朝着陆地出发。

　　车内摇摇晃晃，律师安普洛斯脸色发白，闭眼靠着车壁，不一会儿就捂着嘴开始干呕。

　　助理祭司连忙念了一句【水域分离】，一只巨大的透明泡泡裹住了安普洛斯，将他与其他人鱼隔离起来，安普洛斯呕了好几声，好在没有真的吐出来。

　　宁芙的老父亲庇提斯也有些晕车，脸部肌肉紧紧绷着，尾巴不安地晃动着。

　　柯莱问起宁芙那对兄妹去哪里了。

　　“哦，他们啊，昨天被逮捕了。”庇提斯说，语气轻描淡写，就跟在说回老家似的。

　　“？”

　　柯莱实在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

　　庇提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解释道：“不用担心，他们昨天在罗比乌斯捕猎，把二级保护生物锯头鲨看成了剑头鲨……不是什么大问题。”

　　“噗嗤。”

　　旁边传来不明气音，柯莱转头视线扫过神殿三鱼，只见他们正襟危坐，没有谁露出明显的嘲笑之意。

　　“晚些时候我再去想办法把他们弄出来，还有安普洛斯帮忙，宁芙你现在专注于自己的案子上，不要为你哥哥和妹妹担心，你哥哥是图马最厉害的猎手，什么都难不倒他。”庇提斯对前景十分乐观，紧接着脸色一变，捂着胸口哼了起来，“呃，有点恶心，我最好还是闭着嘴。”

　　陆地审判所所处的位置是罗比乌斯边缘的岛屿，那是一片群岛，外围分布着环礁，而永恒之礁便在群岛的最外侧，岛上除了一些办公场所，还有大量工厂。

　　第三产业非常少，只有少部分的酒店和餐厅，几近半数都是沙卡精灵爱去的素食餐厅，这些岛屿的旅店是来罗比乌斯精灵的首选，他们非常不喜欢住在海底。

　　不幸的是岛群所处的位置经常出现对流天气，阴雨连绵风浪不断，巨龟拖行着车子抵达岛屿的时候正好遇到暴雨降临，天与海平面之间被水幕衔接，入耳皆为水滴碰撞炸裂的声响，能见度很低，万物如同褪了色。

　　柯莱爬上陆地，她的鱼尾分化成了两条腿，大腿处残留着不少鳞片，在陆地上没有水的浮力让她突然见很不适应，她赤裸着的肉乎乎的脚踩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沾满了泥水，石子也硌得脚底板发疼。

　　庇提斯在码头旁的小商店里买了两双编织拖鞋，跟柯莱一鱼一双。

　　另一边的神殿一行人鱼则优雅得多，他们自带了雨靴和伞，穿上鞋子后又装模作样地撑着伞，神气活现。

　　总之柯莱到达审判所的时候非常狼狈，尽管在海水里没有一刻干燥的时候，但和陆地上湿透的含义总有些不一样。

　　审判所共有两层，一楼为面积较大的审理室，能容纳五十多鱼，二楼都是些十至二十鱼的小审理室，大多都为简单案件和调解。其外观四四方方，是海底神殿的风格，四周立着一圈大理石柱，守卫是条独眼鱼，将他们一行拦在外面。

　　“去烘干！”独眼鱼扯着嗓子指了指门旁边的暗室，里面放着一台从太迦进口的烘干仪器，只需产生魔气的矿石就能运转，“三月贝一次。”

　　刚花了八月贝买拖鞋的庇提斯很不高兴：“你们怎么不去抢？”

　　眼见要起冲突，为了维持体面，助理祭司只得亲自给众鱼施了蒸发咒，柯莱湿淋淋的头发瞬间变得干燥蓬松。

　　柯莱摸了摸脑袋，宁芙发质不好，毛毛躁躁有些扎手，于是建议道：“蒸发咒里还可以加一些顺滑的元素。”

　　祭司皱眉看她一眼，没有开口搭理。

　　柯莱的案子就在二楼，审判所二楼严重漏水，雨水顺着屋顶和墙缝往里渗漏，整条走廊的大理石地板湿漉漉的，一只章鱼正徒劳地卷着抹布和拖把擦水，众鱼经过的时候还听到他在绝望地抱怨。

　　“老天爷，什么时候能让那群懒鱼彻底把防水层修好！”

　　“嘿，你会魔法，怎么不去帮一下他们？”庇提斯把脑袋伸到助理祭司面前，这时他们已经坐到了等候室里，但房间内依然在漏水，水洇湿了天花板，淅淅沥沥往下滴，地上放着几只桶接水，等候室里的所有鱼都一脸麻木。

　　助理祭司的表情也变得麻木起来，大抵是宁愿审判所大楼被雨水泡成废墟，也不愿纡尊降贵当个修理工。

　　庇提斯见他假装听不见自己说话，更是来了兴致，把对方当作树洞。

　　“上一次来陆地，我还是个没有产过崽的年轻鱼，没想到快一百年过去，陆地还是这么破破烂烂的，一下雨到处都是下水道的味道……”

　　“你们的代理律师要吐了。”波特莉及时插进他们之间，把祭司从那无止无休的抱怨中解救出来。

　　庇提斯扭头一看，安普洛斯果然把头抵在前排的椅背上，不断发出呕吐声，他顿时手忙脚乱上前拍着律师的背，“安普洛斯，安普洛斯老兄，你还好吧？还清醒吗？”

　　柯莱坐得远离他们，靠近另一侧的墙，墙角处的架子上放着发霉的报刊杂志，她顺手拿着看了起来。

　　这些报纸大多都为沙卡的刊物，另一部分来自太迦，都不是最新出版的，比如放在最外侧的《世界面面观》还是托勒新王赫珀斯登基的那期，至于托勒本土的刊物就只有《庭审月刊》，似乎是审判所内部发行的报纸，里面刊登着一些案件审判过程。

　　柯莱翻着报纸，发现上面几乎都是家庭感情和工作纠纷，像是雄鱼控告雌鱼不付抚养费、子女控告父亲弃养、多口家庭发情期打架致残、老年重组家庭竟为夺取对方财产、拖欠工资、劳动合同霸王条款等等。

　　也难怪《庭审月刊》首页副标题为“警世、自省”，想来是为了让那些坐在等候室里的倒霉蛋不要踏入类似的泥潭。

　　又过了一个小时，才有审理室空出来，众鱼被领到一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小屋，没有窗户，因为通风不畅而霉味很重，一位穿着袍子的中年审判长站在最内侧的审判台后，朝他们挥了挥手。

　　“不要耽误时间，赶紧过来，把你们的文书都拿给我。”

　　“文书签署出了些问题，恐怕要终止公证流程。”深源的律师说。

　　审判长原来还在擦汗，这时也不擦了，语气也变得微微恼怒起来：“终止公证？那你们还等什么，赶紧出去别耽误别人的案子！”

　　“审……审判长大人，我方提出，快速审判……”安普洛斯拍了拍桌子，“请求降低不合理罚金。”

　　审判长疑惑地看了眼旁边的书记员，书记员摊手表示一无所知。

　　“这个醉醺醺的家伙是谁？”审判长指着安普洛斯大声问。

　　“是被告的律师，审判长大人。”深源律师回答道。

　　“那原告代理律师和原告，你们对快速审判是否认可？”

　　“我方无异议。”

　　“好，你们都念一遍这段话。”

　　审判长说完就把一块石板递给书记员，书记员分别展示给深源集团和柯莱等鱼。

　　石板上刻着：「我已知快速审判时限为当天下午六点，无需起诉书，所有证据需当日提交，所有证人需当日传唤，我将不得质疑审判长的判决，不得以武力或消极反抗判决结果，不得挑战司法权威，不得向社会散布负面言论，我已知违抗者将面临最高十年刑期。若有任何异议，我将依法最早间隔七日后向审判所提交申诉状。」

　　众人都对着石板念了一遍，书记员回到座位上，宣布道：“现在就罚金数额问题开始快速审判，双方代理律师请上前陈述。”

　　“罚金金额按照合同规定，为年薪的十倍，宁芙小姐合同上的年薪为十万，所以罚金为一百万月贝，这是合同和宁芙小姐的签字。”深源律师上前递过合同。

　　审判长扫了一眼合同，点点头：“唔，白纸黑字，有理有据，被告代理律师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安普洛斯呆了呆，此刻转动脑筋变得十分困难。

　　书记员见他愣住许久，提醒道：“代理律师？”

　　安普洛斯脑袋重重晃了一下，如同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啊，宁芙小姐因为保管钥匙受到渊龙攻击，对当日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按照……按照，”他低下头，从衣兜里拿出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小超的纸片，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上面的字，“按照《民事法典》……第六十六条，精神受损者不属于完全民事能力者，享有民事豁免权。”

　　“精神受损需要专业坚定，声称自己失忆可不在此范围内，神殿管事也在这里，她可以证明宁芙小姐思维行动完全正常。”深源律师道。

　　波特莉立即接下话：“从日常观察中宁芙行为完全正常，我认为她的失忆是逃避责任的撒谎。”

　　可她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宁芙”突然听不懂托勒语。

　　“撒谎的是你，”柯莱倏地从后排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知道我那时候失忆造成了语言功能失调，不认识托勒文，所以还带了双语文件。”

　　“我被你骗了，以为你真的失忆。”

　　“好了都安静！”审判长重重敲了敲法槌，“宁芙小姐，我看你完全不像是精神受损患者，所以驳回这条。”

　　安普洛斯咽了下口水，“可是，审判长大人，对方律师说了，精神受损需要专业人士鉴定……”

　　“你们把大夫带过来了吗？”

　　“没有。”

　　“所以你觉得审判所专门配有大夫帮你们做鉴定？”

　　“……没……”

　　“那你就闭上嘴，别再质疑我的判断！”审判长骤然抬高声音，吓得安普洛斯脖子都缩了起来，醉意都消退大半。

　　柯莱总算看出来了，这位审判长虽然没有明说，但实际上完全偏向神殿那方，她对着前方磨了磨牙齿。

　　深源律师脸上的笑容加深：“这份协议上说明过了今天中午十二点追加超时违约金，是罚款的一半，所以当前总金额为一百五十万。”

　　“不守时可不是个好习惯，”审判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被告代理律师，你还有异议吗？”

　　“呃，”安普洛斯又静止了许久，最后总算又想起了什么，一拍手道，“宁芙一家现在是无资产家族，无资产且无不良信用记录的人士可获酌情获得罚金的适当减免……”

　　“我们已经查清宁芙的家族在图马共有一个房产。”深源律师说。

　　“房产已经转赠给了他人，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安普洛斯说到最后倒是生出一股洋洋得意来，就差直接明示都是赤贫鱼，什么钱都掏不出来，连贷款都办不了，深源别想从他们身上捞一分钱。

　　房子过户事宜都在图马办理，信息尚未传达到罗比乌斯，深源集团一下子措手不及。

　　深源律师很快反应过来，“转赠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上周。”

　　“赠予对象是谁？”

　　安普洛斯没有直接回答：“这和当下的问题无关。”

　　“被告代理律师，我命令你说出被赠予者的名字。”审判长厉声道。

　　“拜琳，庇提斯的伴侣。”安普洛斯不情不愿地回答。

　　深源律师立即说：“审判长大人，我合理怀疑宁芙和庇提斯在知道罚金后密谋将资产转移。”

　　安普洛斯不服气地反驳：“这是猜测，没有证据，庇提斯和宁芙在昨天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自有决断！”审判长再次敲下了法槌，在室内所有人都闭上嘴后，他继续道，“现在我宣布快速审判结果，被告宁芙需要支付一百五十万罚金，被告之父庇提斯和代理律师安普洛斯，由于无视契约法、故意转移资产以逃避罚款，判处和宁芙共同拘留十五日，并向本所缴纳罚金五万月贝，一百五十五万罚金，缴纳期限是一个月。”

　　说完他摇了摇铃，法警走了进来，抓住安普洛斯，安普洛斯面孔上一片空白。

　　而当法警摁住庇提斯的时候，庇提斯总算露出了愁苦的表情，“唉这可怎么办啊，所有鱼都被关起来了……孩子们都在等着我呢！”

　　“别、别担心，”安普洛斯结结巴巴地喊道，“我一会儿就去申请决斗审判……到时候你可以和神殿决斗，胜利了就有豁、豁免权！”

　　“失败了可是会真的被判刑。”法警听到颇为无语道。

　　任谁设想神殿那群精通魔法力量无穷的精英——无论是学徒还是守卫，都不会被一个平平无奇的乡巴佬打败。

　　神殿和深源集团毫无悬念的赢得了快速审判，波特莉兴高采烈地和助理祭司交谈，就连那审判长也从台上下来，满脸笑容地和祭司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