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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Hybrid 让我看着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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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的事本身,一定只是简单的故事吧。即使旁观者严重混乱且找不到头绪,其实那也只不过是单纯至极的常见故事而已。
但是,从我们各人的立场上来看,是无法看出故事全貌的。故事中登场的人物,也无法了解份外之事。
赤司征十郎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怎么了吗?赤司君。脸色很不好看哦。”
曾经是同一篮球队的黄濑凉太的脸上是担心的表情。
“啊、没什么。”
赤司征十郎手指停留在智能手机的钢化玻璃膜上,对着显示屏幕里少女的脸颊来回摩挲。
少女的面容毫无疑问是天野奈奈子,他的青梅竹马,但图像里的她和现在的形象大相庭径。
银白色的发丝,赤红色的眼瞳。
赤司征十郎让手机进入休眠模式。
“我只是……稍稍有点吃惊。”
是的,无论发现了什么,都要装作毫不在意。
因为那是她不愿被触及的另一面——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另一面。
黄濑凉太眨眼,过于纤长的眼睫毛蝴蝶似的上下翻飞。“诶——?赤司吃惊的样子比一般人无表情的时候都要镇定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天野会是这幅打扮呢?……cosplay?原来她是宅女吗?糟糕添加这个人设后更棒了!”
“Sa~不好说。”赤司征十郎耸肩。
……最初是黄濑凉太发送给自己的一张照片。
先不问黄濑是从哪里得到照片的,总之照片最后到了赤司征十郎手上。
少女仿佛是为了完全反转平日的印象一样,从头到脚都是洁白的。
白发,白裙,白伞,白鞋。
她衣料上的红色,和她的眼眸一样惹人注目。
那姿态是赤司征十郎全然陌生的——不,这样说不准确。
——那姿态是赤司征十郎曾经无比熟悉的,记忆深刻的,犹如埋藏在宝箱底部的小小碎片。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境况下再一次看见。
黄濑凉太的声音蓦然变得难以传入赤司征十郎的耳膜,那种感觉就像是相隔很远、从风中听到的丝丝细语。
“她衣服上的应该是红色颜料吧?cosplay道具什么的……不会是真血啦。”
赤司征十郎握紧手机。
(Cosplay?也许吧。)
像这样,不停地为她找借口、欺骗自己,已经是第几次了?
赤司征十郎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
——记不清了。
◇◇◇
天野奈奈子是赤司征十郎的表妹,她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是兄妹关系。
孩提时代,每当天野母亲回到赤司本家就会带上天野奈奈子,而这同时是两个人珍贵的相处时间。
小时候的天野奈奈子和她现在的模样也是两个极端。她作为尚且可以和大人撒泼耍皮,可以和同龄人尽情胡闹的小孩子来说,过于安静了点。
赤司征十郎拍皮球,天野奈奈子坐在亭子里看书。
赤司征十郎与小马驹亲昵,天野奈奈子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书。
赤司征十郎爬树,天野奈奈子坐在树下看书。
如果以为看书是她的兴趣那就大错特错,她只是单纯地不知道除了看书还有什么消磨时间的方法而已。
但若邀请她和自己一起玩耍,她的反应也只有沉默着摇头。用她的话来说是“无聊。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和看书有区别吗。”
……就是这样糟糕的性格。
但小时候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对天野奈奈子的到来十分期待欣喜。反复询问父亲确认天野奈奈子还会不会来到赤司宅,在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又张罗着准备甜点牛奶——虽然她到最后也没有吃几口。一度因为天野奈奈子只看书不和他一起玩而憎恶起书本,在父亲“这样的话就为奈奈子寻找她的兴趣从而让她放弃书和你一起玩不就好了吗”的启发下进行各种尝试——包括但不限定于茶道、花道、围棋、花牌、马术、魔术、园艺、篮球、机械……
最初是为了激发天野奈奈子的兴趣,到了最后又渐渐变成了自己的爱好,不过其中有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消减了热情,有的则被他延续了下去。
尽管天野奈奈子处于对什么都处于不感兴趣的状态,但她总是会陪在赤司征十郎的身边。
“小征仅仅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吸引我了。”
她说。
不过,在赤司征十郎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找到能让天野奈奈子感兴趣的事物了。
钢琴。
空旷的钢琴房里,一架涂着白色漆料的钢琴存在感极强地立在那里。
赤司征十郎摊开琴谱,开始试音。几个零星的音符零零散散地飘散。
原本坐在原木地板上看书的天野奈奈子突然抬头了,因为那清澈美丽的音色。
红发的男孩子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他唇角勾起隐秘的笑意,然后目光回到琴谱上。
深呼吸一口气,他虚虚搭在琴键上的手指灵活地动起来。他神情专注而又沉浸,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心思都投注那样地弹奏,悦耳的音乐只是他思想的载体。
如果说之前的试音有如春日刚破冰的河流,现在的演奏就是从雪山之巅融化一路畅通无阻流淌奔腾的纯净之川。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琴房,连空气都变得慵懒起来。
沐浴在阳光下的红发男孩和在他手中发出美妙音乐的钢琴一起自成一个小世界,美好到虚幻。如果遥远的幻想乡真的存在,那其中的景色就是如此了吧。
她轻轻放下书本,因为担心自己的足音会带来不和谐的杂音而踮起脚尖,悄悄地走近他。
就在她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音乐暂停了。
“小征……?”她歪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停止。
然后她像是想明白其中缘由,身体颤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对不起,打扰到你了我很抱歉……不、不要抛下我……”
只是这样就道歉个不停,并且伴有悲观过头的联想,不论从哪方面看,天野奈奈子的反应都只能用奇怪来形容,而她奇怪的反应背后所隐藏的令人痛心的事实,是当时的他所不能察觉出来的。
赤司征十郎只是觉得天野奈奈子反应过度,他噗嗤一笑,摸着她的头安慰她。
“这种小事你根本就不用道歉的,还有,我怎么可能抛弃你呢?……过来,到我身边坐下。”
眼眶发红,泪光闪闪的天野奈奈子在他的安抚下情绪稳定下来。她用力点头,用仿佛怕他反悔那样的速度飞快坐在他身边。
钢琴凳容纳下两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奈奈子,试着和我一样按下琴键。”
“……像这样吗?”
“嗯,对,奈奈子真棒!接下来按这里……”
“这样?”
“对!我们继续……嗯嗯,渐渐有模有样了呢,奈奈子,再加把劲,你也可以完美地弹出一首曲子了。”
“……”天野奈奈子在听到乐声,意识到那样好听的音乐出自于自己的手指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惊奇地看着琴键,又把乐曲弹奏了一遍后,她对赤司征十笑了,笑得灿烂无比——这还是赤司征十郎第一次看见天野奈奈子阳光的笑容,让他觉得自己每天那么努力地练习钢琴都是值得的,而且回报远超付出。
在耐心等待天野奈奈子像正常小孩得到新玩具后便对它爱不释手那样,将乐曲弹了一遍又一遍后,赤司征十郎状似不经意地提出他真正的目的。“我这里还有两个人一起合奏的曲子,怎么样,想学吗?”
对钢琴的热情高涨的天野奈奈子:“嗯!”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两具长大一些了的身体挤在一张钢琴凳上,身体挨着身体,腿靠着腿,胳膊贴着胳膊,即便如此,两个人中没有一个提出要再添一张凳子。
赤司征十郎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纯白的身影。
是的,纯白。
雪缎一样的白发,雪白的肌肤,洁白的连衣裙——她整个人的色彩都过于寡淡,天生的色素缺失,唯一的亮色大概是她鸽血石一样的眼,
赤司征十郎喜欢天野奈奈子的眼睛。
同样剔透的红色眼眸,每一次有意无意地对视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缩小的自己——染上了淡淡的,温柔的红色的自己。
很不可思议。
仿佛是找到了无可替代的宝物……这样的心情。
但有一天,天野奈奈子消失了。
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探听不到她的消息,和她相关的物品也通通不见踪影。
她就像从未存在于世,若不是赤司征十郎十分信任自己的记忆,他都要以为天野奈奈子是虚构出来的幽灵怪谈之类的存在了。
因为,于胸腔内聚集的情感不会说谎,相处的回忆是真的,对她的思念是真的,天野奈奈子当然也是真的。
……这样相信着。
也许他的信念感动了神——虽然他不认为世间会有神灵这种不科学的存在,但姑且先短暂地认同好了,毕竟天野奈奈子回归了。
就在他即将上国中的时候。
从孩提到国中真的是一段漫长的时光,久到赤司征十郎感受到“绝望”。
而回归的天野奈奈子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外表到心灵都和他熟悉的那个天野奈奈子不同。
她染黑了头发,戴上黑色美瞳,模样似乎阴郁,但性格却开朗了很多。
提及消失的几年,她表情一僵,之后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微笑,但他却不会继续问下去了。
如果这是她不愿提及的,那么他就不会胡搅蛮缠。
赤司征十郎笑容灿烂,带有庆幸,他伸展双臂,用力地将失而复得的宝物揽入怀中。
“你回来就已经是恩赐了。”
天野奈奈子消失的几年中明显没有受到应有的教育,她虽然年龄应该上国中一年级,但她的学业成绩却远远跟不上。但是没关系,赤司征十郎有足够耐心去一点一点教会她。他为了抽出时间,放弃了在国中一年级就进入学生会的打算,就连喜好的篮球部也是能去则去,一旦部活时间和教天野奈奈子的时间有冲突,优先选项自然是天野奈奈子。
天野奈奈子知道后很愧疚,她说要不自己请一个家教,就不麻烦赤司君了。
……看来,天野奈奈子消失后,某些情感也跟着流失了。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在那消失期间的记忆里。
以前的她是叫自己小征的,现在却变成了赤司君。
但因为不去过问她的过去是自己决定了的事情,所以赤司征十郎维持住表面的矜持有礼、大方和善,对她笑着说没关系,自己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虽然多年不见,但她也不至于连自己这点小小的愿望也要拒绝吧?
两双相似的红色眼眸对视。其中一双不经意间浮现出鎏金的色彩——是错觉吗?
她迟疑着,最后还是点头了。
赤司征十郎再一次地微笑。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
从何时开始,两个人渐行渐远了呢?
不是说两个人关系疏远了,他们依然亲密,和任何一对青梅竹马一样地亲密无间。
但是,赤司征十郎有种感觉,天野奈奈子正在前往一个他无法插手的世界。
黄濑凉太给他看那张照片仿佛是某种开关,自那以后,事情就急剧发展到哪怕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法做到完全无视的地步了。
天野奈奈子经常请假,而且是那种上课到中途就举手表示身体不适要去医务室、结果医务室并没有发现她的名为请假实则翘课。
天野奈奈子变得虚弱。她本来免疫系统就比常人脆弱,但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面色苍白、一看就知道身体状况极差过。他曾经强硬地将她带到医院,但她也强硬地拒绝。
“医院是治不好我的。”
她这么说。
“可是你的身体需要治疗!”
他按住她的肩膀。
“放着不管,身体自己会好起来的。”
她别过头,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拽下。
……赤司征十郎有足够的理由去认定照片上的红色不是什么cosplay的颜料。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铅灰色的天空,不停地落下豆大的雨点。
天野奈奈子关上车门,赤司征十郎透过下拉的车窗和她挥手告别。
看着天野奈奈子的身影远去,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赤司征十郎才收回视线。
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红发少年垂下眼睑,遮掩住眼底的金色。
……
“你好,中岛君。我是赤司征十郎,天野奈奈子的青梅竹马。”
“是、是!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他礼貌地微笑,礼貌地握手。
——忽略掉他让中岛敦几乎想要喊痛的握手力道的话。
“我想和你稍微谈一谈,可以吗。”
面对似乎在邀请但听语气根本不容拒绝的赤司征十郎,除了答应也别无他法了。
“你在来到横滨之前有一段时间是住在奈奈子的家里的,对吧?”赤司征十郎往杯中添加方糖,拿起小勺缓缓搅拌,然后,他握住杯柄,抿一口咖啡,看上去无比闲适。
“是、是的。”
与赤司征十郎的闲适相反,中岛敦紧张兮兮,他面前虽然也摆了一杯饮料——是珍珠奶茶,但他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拳,低着头,拒绝和赤司征十郎进行眼神交流。
(自己喝咖啡却给我奶茶……是在说我是个小孩子吗?)
被小瞧了。
中岛敦敏感地感受到赤司征十郎对他的敌意,尽管很微弱,他还是感受到了。而且直觉上,他觉得最好不要和赤司征十郎对视,赤司征十郎的眼睛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这个人,因为天野さん,所以看我不爽。)
“闲话免谈,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奈奈子那一天去城郊到底是为了什么?”
(称呼天野さん为奈奈子……他和天野さん应该很亲密……男朋友?)
(他不知道天野さん消灭魔女的事,既然这样,就说明天野さん也不希望他知道。)
中岛敦一瞬间就明了自己应该说什么。
(得要为她隐瞒才行。)
他抬起头,依然不和赤司征十郎进行眼神交流。
“那个……天野さん在废墟里发现了晕倒的我,然后好心带我回她的家。”
赤司征十郎听了他话后发出嗤笑。
很轻的一声。
“说谎就到此为止吧。”
中岛敦:“!”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他再一次垂下头,沉默。
赤司征十郎将咖啡一饮而尽。“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愿意透露分毫呢。”
“……嗯。”
“那么,告辞。”
赤司征十郎将两人应支付的钱放在桌上后,起身,从座椅的靠背上拿起外套穿好。
“等一等。”中岛敦叫住了他,“我付我自己的。多余的钱你拿走吧。”
准备走人的赤司征十郎停顿。
“不用。我说了,我请你。”
这么说着,他留下一个背影。
踏出饮料店,赤司征十郎迎着太阳,扬起下巴。
强光刺激他半眯起眼睛,同时也让他眼底的鎏金色被掩藏。
◇◇◇
眼皮像是打不开似的。
口袋之中变得昏昏欲睡。
欲/望像混合起来似的。
让我看着混合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