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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惊魂 陈娟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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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娟的眼睛有些红润,整个上午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收拾东西。马老太太窝在太师椅上,一边抬眼打量着拱手站在她身边的马德阳,一边瞥着倚在门框边正在嬉闹的小荷花和虎虎。阳光洒在大厅里,散发出一丝清甜的味道,那是因为保娘刚在菩萨龛前上了卫生香。
小荷花打小就喜欢闻这种香味,她甚至感激保娘,因为这种香气总能让她感到全身心的放松愉悦。陈娟拖着箱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几次欲冲出房门,却都又停了下来。她知道马德阳这会正挡在房门口,即使自己冲出来,他也不会放她走的。她抬头冲窗外望去,却突然看见一张苍白的脸——那张脸正凝神地朝她的脸上看,她清楚地看见那张脸上渗着洇开的血迹。撕心裂肺的叫声惊动了大厅里所有的人,马德阳第一个冲了进去。陈娟伸手指着窗口,嗫嚅着嚷着有鬼,整个身子往马德阳怀里倒去。
“什么鬼不鬼的?”马老太太颤抖着身子从太师椅上坐起来,指着从房里抱着陈娟慌慌张张跑出来的马德阳厉声喝斥着:“马德阳,你给我把她放下来!大过年的,她这是在诅咒谁?诅咒我这个孤老婆子吗?”
“娘,陈娟她昏过去了!”马德阳六神无主地抱着陈娟,就往外跑。
“你给我站住!”马老太太抢步挡住马德阳的去路,指着陈娟骂着,“她要死就让她死去!装死?也得看看是在谁的家门口!”马老太太死活拽着不让马德阳出门,“你想干什么?带她出去丢人现眼吗?”
“娘,她真的昏过去了。”马德阳一边掐着陈娟的人中,一边冲厨房的方向大声喊着,“马平,赶紧出来帮忙啊!”
马平和保娘闻声急步赶了出来。保娘连忙让马德阳先把陈娟放在太师椅上,一边催着马平赶紧去请医生。
“不许去!”马老太太喝叫着:“谁都不许出去喊医生!大过年的,是要找医生来触我的霉头吗?”指着马平,“赶快把她给我挪开,别弄脏了我的椅子!”
马平和保娘面面相觑,不知怎么才好。小荷花望着昏死过去的陈娟,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她默默地抬头望着院里的皂角树,仿佛又看到了她娘临走前穿着的那套红衣服。她娘的红色裙角继续飘拂在她眼前,飘走的是过往的悲怆,留下来的却是小荷花内心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痕。她不允许任何女人取代她娘的位置,更不容许陈娟代替她娘在马家的地位,虽然江如英已经死了很久,但在她,还有老太太、马平一家子的心里,她娘却是马家永远的少奶奶,而眼前这个打扮妖冶的女人又怎么配在马家进进出出,并占有她母亲的名份呢?她冷冷地斜睨着陈娟,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孔,她的内心畅快到了极点。虎虎的哭声令她心烦,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突然走上前,一把拽起虎虎,把他从陈娟身边拉开,瞪着他厉声嚷着:“不许哭!大过节的你号什么丧!”
小荷花这一声喝惊呆了院里所有的人。马老太太也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宝贝孙女一般,惊讶地打量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马德阳却一头跪在她跟前,求她让马平去为陈娟找大夫过来瞧瞧。马老太太偷眼睃了陈娟一眼,见她面色苍白,不像是在装死,遂冲马平挥了挥手,“去吧,别让这活宝死在马家落了晦气。”
……
夜里,小荷花默默坐在马老太太床边,手里抚弄着那只荷包,一边凝神一边问着,“奶奶,你很爱爷爷吗?”
“什么?”马老太太咳嗽了一声,面色凝重地望着她,“我不知道。从来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小荷花偷眼瞟了一眼马德阳的房间,她听见马德阳正在小声和陈娟说话。很显然,陈娟还在闹着要回南京。小荷花冲马老太太努了努嘴,指着马德阳的房间小声说:“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女人。”
“还是我的荷花乖。”马老太太和衣躺在床上,一把把她搂到怀里,“听说王家的大少爷很不错,你沈婶一心想要撮合你们两个。她已经给安排好了,我明天会和你爹去德盛茶楼仔细瞧瞧那小子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奶奶!”小荷花嘟囔着嘴,伸手捂住马老太太的嘴,“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又说胡话。王家也算是咱们虎镇上的望族,虽然是经商的出身,倒也是学过诗书礼经的书香门第,听湘萍说他们家的大少爷在什么大不列颠流过洋,现在在上海一家洋行办事,人长得也很俊,他们家对你也很是中意,一心盼着能谈妥这门婚事。”
“什么王家马家?我就是不嫁人!”小荷花紧紧偎在马老太太怀里,噘着嘴,扯着她的袖子,“奶奶,我不要嫁人,要是嫁个像爹一样的负心汉,不要毁了我一辈子吗?”
“呸呸呸!”马老太太伸出右手,轻轻扇着她的嘴巴,“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娘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嫁个好男人的。奶奶又不是逼着你去嫁,这门婚事我心里有数着呢。要是王家少爷真的有湘萍说的那么好,你嫁过去倒也了却了我一桩心事,要是没湘萍说得那么好,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奶奶也是不会让你嫁了过去的。”
“那明天我也跟着你去德盛茶楼行吗?”小荷花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她倒真想见见奶奶口里说的这个标致的人儿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你爹是不会让你跟着去的。”马老太太笑着抚着她的额头,“一个女孩子家,这种事也不害臊?人家见你去了,会觉得咱们家没有教养的。”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真要嫁给他,去茶楼喝喝茶也不行吗?”小荷花撒娇着,“要是奶奶看中了,我不满意又该如何呢?难道你们看中了就要让我嫁过去吗?”小荷花嘟囔着,心里想的却都是王家仁的面容。她这会还不知道奶奶口里说的王家少爷就是心仪的王家仁,这会她心里有了自己的主张,不管奶奶相没相中,她都会以各种理由拒绝这门婚事。除了王家仁,她谁也不会嫁。
因为过节的缘故,德盛茶楼到处张灯结彩,一派祥和之气。小荷花和五伢子偷偷尾随在马老太太和马德阳身后,像做贼似的,生怕被他们看见。其实马老太太和马德阳都无暇顾及身后会发生的情况,他们都急着想见到王家大少爷,心里盘算着那位大少爷是不是真像沈少奶奶说得那样好。小荷花只是好奇,想见到马老太太口中说的那个好男人而已,她没有告诉五伢子他们去茶楼的目的。五伢子也不问,小姐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只要小姐吩咐了,就是让他去死他也会照办。眼看着马老太太和马德阳进了茶楼,小荷花用胳膊轻轻捣了捣五伢子的手臂,“你在前边走,我跟着你后边。”五伢子看了她一眼,笑着冲她扮着鬼脸,说:“好,我做你的掩护。”“什么掩护啊?你快点。千万别让他们看见。”五伢子“嗯”了一声,走到小荷花身前,小荷花紧紧跟着他,两个人一起尾随着马老太太进了茶楼。
“二位,喝点什么茶?”热情的小二眼尖,眼见他们前脚刚进茶楼门,就冲着他们满脸堆笑地吆喝了起来。
“不喝,我们什么也不喝。”五伢子只管打量着人群,都没瞧那小二一眼。
“来两碗茉莉花茶吧!”小荷花怯怯地望着小二,低声应和着。
“好来!二位请入座吧!”小二习惯性地吆喝着。
“他们在二楼。”小荷花扯了扯五伢子的衣襟,示意他在楼下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一边盯着通往楼上的楼梯,一边低声对五伢子说:“咱们先不惊动他们。慢慢来。先喝些茶润润嗓子。”
“老太太和老爷到底在这儿见什么人?”五伢子还是忍不住地问了她一句。
“没什么人。就是我爹的故旧之交,我就是想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五伢子“嗯”着,也顺着小荷花的眼神往楼梯口的方向望去。突然,他的视线凝滞了,怎么会这么巧?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打量着小荷花,只发现小荷花的脸上已悄悄展开了一层红云。五伢子故意伸手在小荷花眼前一张,小荷花立马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掰扯着。
他怎么也会来这里喝茶?小荷花百思不得其解。他也上了二楼,和马老太太在一个楼层喝茶,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她看到了他,可他却没看到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失望,只是觉得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应约,突然在这里遇见他,浑身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小姐,你们的茶来了!”小二跑马似地把两碗茉莉花茶端到了他们面前。小荷花接过茶碗,便大口喝了起来。
“小心烫着。”五伢子关切地望着小荷花,“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谁说你跟我抢?”小荷花不在自地说:“我就这喝相。”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瞟去。
五伢子的心里此时像打翻了五味油瓶。他不明白小姐为什么非要来看老爷的故交,更不明白王家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同一座茶楼。他知道小姐是对王家仁有好感的,那种好感虽然还没表达出来,但他明白那就是一种朦胧的爱意,就像自己对小姐的那种感情是一样的。不,小姐对王家仁的情感还尚处在朦胧期,可自己对小姐的感情却是成熟的,虽然从未正儿八经地向小姐表白过,但自己心里却一直是这样想的。身份与地位的悬殊使他没有向小姐表白心迹的机会,但他一直认为小姐心里是明白的。小姐一向冰雪聪颖,怎么就会不明白自己对她的一片心意?五伢子默默地看着低头喝茶的小荷花,他知道自己的这份情感只是一种叫作单相思的东西,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爱小姐,就算小姐也对他有好感,老太太和老爷也是断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有时候,他真的非常想借着冲动的劲向小姐表白自己的心迹,可他也明白如果点破了这层窗户纸,也许他们一家三口就都要离开马家大院了。马老太太是个威严端庄的女主人,是决不会让自己的下人爱上自己的宝贝孙女的,而且这种事情传出去也不好听,会有损马家在虎镇的威名,就算老太太不赶他们走,马平和保娘也势必没脸在呆在马家的。诚然,五伢子对马家大院是有感情的,对那儿的一草一木,一树一花,一楼一水,以及每一个人都是有感情的。就他自己而言,倒不在乎离开马家大院,可是离开马家大院就意味着永远地离开小荷花,他不但没有机会再向小姐表白,更没有机会再见小姐一面。他不能忍受一天见不到小姐的煎熬,所以还是选择了缄口莫言。
“五伢子。”小荷花突然打破沉默,抬眼瞟了一眼楼上,冲他说:“我们上去看看吧。”话刚出口,又连忙说:“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我自己上去看。”小荷花说着,起身就要往楼梯口处走。
“小姐。”五伢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嗫嚅着叫了出来。小荷花回过头怔怔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五伢子没再说什么,回过头,抿着他手中的茶水。小荷□□自往楼梯口走去,每一次她挪动向前的脚步声都揪着五伢子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他不清楚,小姐决定一人上楼是因为要看老爷的故交还是要看王家仁,他心里认为她是想看王家仁比想看老爷的故交多了些。那个男人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还有他的弟弟,为什么小姐的心思总是会被这两兄弟牵着走?五伢子透过茶碗,看到自己倒映的面容,自己虽然长相称不上玉树临风,但也不比王家两兄弟差哪儿去,为什么小姐就对自己没有一点感觉呢?虽然明知自己和小姐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很有失落感,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失败。小荷花今天穿了一件绣金丝的紫缎夹袄,看上去越发显得高贵冶艳,难道她今天这身装扮就是为了要给王家仁看的?五伢子心里胡思乱想起来,难道小姐并不是要来看老爷的故交,而是和王家仁有了某种约定才来到这儿的?那天晚上放鞭炮时,他们就眉眼传情,这会要是再让他们碰见,还不知要发生些什么呢!五伢子越想越不放心,也起身悄悄往楼上走去。
马老太太一个劲地打量着坐在王夫人身边的王家大少爷。王家大少爷今天穿了一件紫红色的绸质长袍,看上去有些腼腆,一个劲地端着茶碗喝茶。马德阳坐在马老太太跟前,他对眼前的这个大少爷也颇有几份好感,只是心里觉得他身上似乎缺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马老太太呷了一口茶,微笑着冲王夫人说:“您可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长相又标致,还留过洋,气质也好,别说在虎镇上,就是在全省也难找出这样的人才来。”
“老太太过奖了。”王夫人抿嘴笑着说:“犬子不成气候,还请老太太和马老爷不要笑话才是。”
“哪里是笑话?”马老太太望着王家仁,满意地笑着说:“开始听湘萍把大少爷夸得跟朵花似的,我还有些不信,这会才知道湘萍没有诳我。大少爷的确是难得的人才。”
王家仁面色有些发红,只顾端着手中的茶喝,也不管茶碗中的茶早就是碗见底了。坐在王夫人身旁的沈少奶奶眼尖,浅笑着冲王家仁说:“大少爷,马老太太夸你呢,怎么只顾一个劲地喝茶?”
王夫人悄悄用胳膊肘捣了捣家仁的胳膊,家仁这才放下茶碗,不好意思地冲马老太太作揖说:“老太太过奖了,家仁不敢当。”
“看这孩子,怎么这么腼腆!”沈少奶奶笑着,目光正与马德阳碰在一处。马德阳连忙转开视线,望向王家仁说:“腼腆些好。这年头,像家仁这样腼腆的男孩子已不多见了。别看那些个能说会道的男孩,其实尽是些个绣花枕头。家仁这孩子实在,我喜欢。”
“岂止是你喜欢,我也喜欢得很那!”马老太太望着王夫人,“荷花和大少爷的八字湘萍都已经找人看过了,是大富大贵的好姻缘,要是王夫人不嫌弃,依我看,这两天就安排大少爷和荷花在马家府上见上一面,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正等着老太太这句话呢!”王夫人喜笑颜开地望着马老太太说:“早就闻言马家小姐才貌双绝,秀芹我就盼着老太太和马老爷能成全这段婚事呢。”
“王夫人客气了。”马老太太说:“我们家德阳在南京办差事,几年也回不来一趟,过了元宵又要走了,不如就在元宵这天把亲事定下来。不过,我们家荷花年纪还小,我是想晚上两年再让他们圆房。”
“那可是双喜临门啊!”沈少奶奶抢过话头说:“既然大家都认为是桩好姻缘,我看事不宜迟,就在元宵把亲事定下来吧。荷花过了年才虚十五,再过两年成亲倒也不晚。”
王夫人心里是打算今年就成亲的,不过湘萍倒是提前把老太太的意思跟她说了,她倒也没觉得不妥,当下便应承了下来。沈少奶奶望着家仁,眉开眼笑地说:“大少爷,老太太和马老爷都放话了,你可是艳福不浅啊,能娶我们荷花这么好的姑娘。这两天回家可得跟你老子好好准备准备,定亲的聘礼可不能马虎了事的。”
“这个是当然。”王夫人笑着说:“我们家老爷从前也是读书人,这些个礼节还是懂的,自然不会委屈了马家小姐。”
马老太太点着头,“夫人的话我爱听。把荷花交到你们手上我也就放心了。”马老太太还要往下说,沈少奶奶忽然一眼憋见了躲在楼梯口处的小荷花,不禁失声叫了一声:“荷花!”
小荷花被沈少奶奶这一叫,惊得可了不得了,一个不留神,身子往后倾去,眼看着就要坠下楼去,躲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五伢子连忙飞跑过来,可他晚了一步,小荷花已经被王家仁扶了起来。他看到王家仁正把小荷花抱在怀里。
“放开!”五伢子一拳打在王家仁胸口,从他怀里拉开小荷花,关切地问着:“小姐,有没有伤着?”
小荷花这会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羞得满面通红,顾不及再看王家仁一眼,也不搭理五伢子,径直飞奔下楼。她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恼,原来奶奶给她相中的男人居然就是自己心有所属的王家仁,这难道就是天意吗?她从怀里掏出奶奶送她的香包,莫名地生出一股悲凉的感觉,如果真要嫁了人,王家仁会不会也成为第二个爷爷?她也会像奶奶一样,一辈子都活得不幸福不快乐吗?不,爷爷自始至终爱着的人都是小兰祖姑姑,可是家仁心里却是藏着她的,她心爱的家仁是不会像爷爷那样娶了自己心里还惦记着别的女人的。可是他毕竟是留过洋见过世面的,喜欢过他的女人一定比拔河比赛的人群还要多,如果曾经出现过同样让他感动过的女人,他的心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再次偷偷跑走,而投向那个女人的怀抱呢?也许他爱的只是自己的美貌,毕竟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啊,可即使这样,她也是这样如痴如醉地喜欢上了这个男人,这难道就是真正的男女之间的爱情吗?小荷花有些捉摸不透,情窦初开的她也许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但她知道,自己就是爱上了这个男人,要不,她怎么会只见了他一面就对他牵肠挂肚、日思夜想呢?她曾经梦想过要嫁的就是这个男人,但当这个男人真正就要成为自己的丈夫的时候,她却开始怀疑、忧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嫁给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