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玩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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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
——井外有鸟鸣，应该是贵人的新宠。很远，不近，叶叶竖着耳朵，啾啾学鸟叫。
叶冉难得收敛了杀气，学着这行字记录，蹲在井下，高高望着方寸井口之上的天光，一声一声，学鸟啾鸣。
几日后，少年外出觅食，远处几声童声嬉闹，一只被划伤腿的青羽鸟飞落掉进井底，叶冉蹲在鸟旁边，看它扑腾。鸟扑腾小半刻后累了，一只脚站着，鸟翅收束倚靠在墙边，鸟胸起伏呼吸。
叶冉就这么看着它，直到少年回来。
少年注意到井底的外来客，他收捡起散落在井底的几根青色鸟羽，将带回来的食物分给它一点。
“鸟，这是鸟。”少年仍然试图教她说话。
叶冉这次很给面子，张了张嘴：“呀。”
少年后几日一直在用他带回井的木头雕刻，鸟腿伤势逐渐变好，身体也渐渐有了气力，能在井底低空扑腾飞来飞去了。
少年要放飞它，叶冉眼睛一红，将鸟抓握在手中，两下蹬壁上井口，一出去，果然一道箭矢飞射而来。
叶冉闪身躲过，面无表情杀了小魔。
青羽鸟细弱的小足踩在她满是血腥的手上，震翅一飞，滑向了天空。
少年出来看到屠杀现场，软了腿，扶着井口站起身，颤抖着手将现场都处理干净了。
叶冉随他又回到井下。
“鸟。”叶冉扬着脸告诉他。
林钧用须弥看到这一幕。
此刻的叶冉，有着林钧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林钧不眠不休，贪婪地注视着。
林钧看到少年教叶冉说话，叶冉牙牙学语。
林钧看到少年为叶冉做了一只木鸟，叶冉将几根漂亮的青羽插进木鸟鸟尾缝隙。
林钧看到他们相互依偎，一日一日度过艰难挨饿的时光，叶冉依旧本本分分留在井底，看石壁墙上，一日比一日增多的记录。
林钧的血液在身体里涌动，他感觉到不久前打下的那道契印离他不远，烙契印的身体里，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叶冉好好活着的。
他一日日望着她，窥看她，却不敢去找她。
分明……分明斩他仙骨的是她，诱他再下不见天的是她，捅他刀、射他箭的均是她，他为何生出了怯懦？
这一切都不合理。
林钧闭目，放空脑海，浏览这具身体、属于东夜的记忆。
大多都是与隔壁那个疯子的，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他看到了东夜的过往、疯子的过往，他们的经历比林钧想象中还要长，久远到两三千年前，不见天还未落下封印，那时仙魔是一家。
不，或者说，根本没有仙魔分别。
身负仙骨、前途似锦的仙门大族，隗氏法修中的小少爷，与天赋极差的外门弟子之间的患难情谊。
两人均是那场灾难的牺牲品，包括无数同样有影响力的大家族。
不见天封印一落，成恶鬼炼狱。
仙修与魔之间，便落下了永远无法化解的仇怨与成见。
林钧看完，只觉得可笑。
东夜与隗少宁是牺牲品，他与叶冉也是牺牲品，这不见天下底下所有人都是这场仇怨的牺牲品。
他这是进了东夜为关隗少宁所造的美人关幻雾，这是叶冉的小时候，不知多久远的年份。
井下。
叶冉玩着木鸟，少年的木活好过其他许多人，但所制木鸟仍然不如商知韫的木鸟鲜活精细。
但用来哄小孩，足够了。
叶冉就是那个小孩。
自记事起，叶冉从黑市去仙门，叶致远没给过她玩具，她这位外祖父繁忙，她身边多是长明聒噪的声音，他们都在为扭转她的兽性而努力，不曾顾及她身为孩童的玩性。
这一生为她做过玩具的，居然是个比她大没几岁的孩子。
叶冉躺在地上，两手捏着小木鸟的翅膀尖展开，摇动手臂，呜呜地在天空做飞翔状。
少年又偷偷燃起火苗烤制食物，近日金钱庄很安静，来后半座庄子巡视的魔人不多，井口飘出去的炊烟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便引不了多少人注意。
“叶叶，肉烤好了，来吃。”少年将烤好的一块兽肉递给她。
金钱庄多奢靡娱乐，魔性嗜血，不少人为讨主子欢心，造小型斗兽场，寻来不少奴与兽豢养。多有斗死之兽，兽尸堆积发腐，都便宜了藏身金钱庄逃跑的魔奴。
囤尸之地的位置人流不小，被抓到就是死，若非近日金钱庄里新生的果子都被薅秃了，少年也不至于去那里冒险。
叶冉嚼吧嚼吧腐肉，腐肉发酸发臭，肉质更是松散的绵软，没有调料，没有丝毫可品鉴的味道。叶冉麻木地嚼碎腐肉咽下，只为果腹。
叶冉近日过于乖，宅在井里哪也没去，少年觉得反常，以为叶冉是哪里病了痛了，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摸摸额头又捏捏手臂，没见到她身上有什么伤口或是发烧了。
叶冉赤脚离了地，抓着一侧鸟翅看他。
少年道：“近日庄里好安静，附近也不怎么危险了，叶叶可想出去？若想，哥哥找时间带叶叶上井玩。”
叶冉歪了歪头，这小孩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活着最重要，哪有闲工夫玩？
少年忧心：“苍生境里，像叶叶这么大的孩童多是笑的，他们爱玩，叶叶本该也这样。外面很乱，人凶也坏，但叶叶可不能长成他们那样，叶叶会笑的，叶叶应该笑，叶叶不怕，总有一天哥哥会带叶叶离开这里。”
叶冉挑眉，她注意到少年话里一个词。
苍生境。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叶冉动唇，很艰难，唇颤得难以控制：“苍……苍……是……么？”
虽然从放飞青羽鸟之后她可以开口了，但也只是蹦字，字音还不标准，讲完整一句话对叶冉来说还是分外困难。
少年听了半天，连个“苍”字都没从叶冉模糊的口音中分辨出来。
“叶叶说什么？”但是叶冉愿意开口了，他一双眼极亮，“叶叶想说什么？叶叶说出来。”
然而看到对方眼中的迫切，叶冉卸力，没了想问的欲望。
罢了，应该是少年的家，早就消失了的地方，若非如此，他口中的父亲母亲为何不在他身边，没来庇护他？
少年见她视线撇开，极度失望。叶冉每每这时候，就是她开始不耐烦的时候，少年心知叶冉倔强，每到这时候，他做什么都没用。
少年将叶冉放回地上。
叶冉将鸟翅合拢，放回角落自己的玩具堆里。
她还不确定做这场梦的是不是少年，若是他人，她必然可以毫不留情杀了梦主，届时梦境自散，她便可以出去了。
可若是少年呢？
这几日她已试过很多方法让少年磕碰产生疼痛感，都无用，显然温柔乡之梦是不能按常理推断的。
美人关，金阙台的美人关，怕只有金阙台之主，或是黑市之主才了解这东西。
她还是得想办法接近东夜与隗少宁。
叶冉找机会离开井，掐着时辰，用她最快的速度向之前去过的那方向而去。
最终到达目的地，叶冉小身体伏在瓦上，向下望。
“你赖在我金钱庄算怎么回事？我金阙台庙小，容不下夜主尊驾！”院子里的隗少宁骂道，“东夜我告诉你，一个金阙台本少爷玩腻了，这不见天四方妖魔也不过如此，本少爷……”
“少宁，对不起。”然而对方忽然一声道歉，打断了隗少宁的话。
隗少宁久久没能言，待恢复常态，他眼中凝出戾气：“一声对不起有用？东夜你好歹是生杀榜上的大魔，你名之下所有魔都惧你怕你，你却窝在这小小的黑市，日日将歉言挂在嘴边，有意思么？”
林钧装得与平常的东夜一般无二：“若非那次将你弄丢，你也不会……”
隗少宁血眼陡然深红，发疯起来：“闭嘴，杂种！闭嘴！将黑市给我！将黑市给我！”
林钧道：“少宁，你莫要如此，隗氏全族定也不愿看你如此作践自己，你须将那件事放下。”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若不是我将魔骨给了你，我能如此？我能如此？！”隗少宁年岁不小，却仍旧少年模样，身上奢华是特制的金缕衣，他日常高傲狠辣，此刻却像个十足的疯子，撕扯“东夜”黑衣，“将魔骨还我！将魔骨还我！！”
林钧平平淡淡道：“好，我还给你，你自己来取。”
这句话一落，发疯的人停止发疯，眼里的血红都停滞了，隗少宁揪着对方衣襟，到最后一松，他理好自己的发冠衣袍，头都不回地就向外走。
“东夜，”隗少宁齿缝中挤出话，“我要你记住，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林钧望着一路走出去的隗少宁，黑眸微眯。
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到隗少宁，林钧平静整好自己衣襟，坐回石凳，他清晰听到屋顶瓦上，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
这是与他一同掉入美人关的叶冉，而非温柔乡梦境中的叶冉，叶冉此行出来，恰证明了这一点。
他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什么。
叶冉旁听两人口角，奇怪这二人之间的关系。
因为若按照扶有息的描述，隗少宁是东夜黑市三层的层主，二人关系应该是上下属，可她方才所见，分明是东夜受制于隗少宁。
叶冉留在瓦上，将院子里的男人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滑下瓦，准备去别处看看。
林钧并未阻拦她，他用须弥眼跟着她。
丁点大的丫头身手利落，躲避的身法老练，一路上来往魔人甚多，都没人发现她。
兜兜转转，丫头遛进关魔兽的庭院，开了一座铁笼，宰了一头兽，扛着兽去到尸堆那边，往那一丢，便趴在瓦上，等与她同在一井少年来将兽抗走。
而等到少年抗走了兽，小丫头又拾掇拾掇站起身，往下人们口中、隗少宁眼下所在地方而去。
隗少宁心情不好或是弑杀血性上来时，往往只愿看斗兽，一场场看，一遍遍看，待到他胸腔弑杀之心散去，才会离开。
所以隗少宁此刻，正在庄里的小斗兽场。
林钧无奈，只得起身，也往那边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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