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回来杀我了》槲叶枳花

22、生杀榜

　　醒来，身上一件玄色带血长衣，身旁一丛篝火，篝火上罩有结界，如此，圈住了这天这地之间，微薄的温度。

　　叶冉爬起来，哆嗦着，爬到篝火前，她冻僵的身体逐渐有了知觉，血液都流动起来。

　　雨不知在何时停的，他们仍在落仙之地这片荒地上，周围一点绿意都没有，雨停之后，地面上那点湿意也迅速消失。直到叶冉看向林钧，见他发尾微湿，才知离雨停应该没过多久。

　　她身上的衣衫倒是干燥得很。

　　叶冉理所应当承下了男人的“施舍”，然后道：“喂，我醒了。”

　　随即，她身上披着的男人长衫，被林钧抽走。

　　林钧道：“走。”

　　神奇的是，叶冉竟然从中听出一丝软化的意味。

　　于是叶冉趁热打铁赶紧问：“我们走了许多天，你这是打算去哪？”

　　叶冉紧张地捏了捏手，发现自己右手被包裹在一圈布中。她这才想起她这只手是受了伤的，行刑台上被剔骨刀煞气所灼。然后她再沉气查探，发现自己体内作乱了许多日的刀煞气，也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被尽数清干净了，包括背上的伤。

　　叶冉蹙眉，望向林钧，心里有些微妙。

　　“离开此地。”林钧道。

　　此地？

　　是受魔雾笼罩的落仙之地？

　　“然后呢？”叶冉追问。

　　她设计下不见天是为拿回魔身，而魔身在哪，她毫无头绪。

　　林钧被她拉下崖，是被迫，那他如此日夜兼程赶路是为什么？她须得弄清楚他目的。

　　林钧道：“离开不见天。”

　　“离——”叶冉惊。

　　离开不见天他往不见天里面走做什么？难不成他与她进出不见天的方式不同？

　　叶冉立即问：“你是怎么离开的不见天？”

　　她这句话落，林钧的目光立刻变得危险，叶冉警惕，闭嘴。

　　行吧，他不想告诉她，她不问就是了。

　　叶冉转开话题：“那为何不施术飞行？我们这几日徒步走了近百里，若飞行，不是眨眼便能离开此地吗？”

　　男人却沉默了。

　　叶冉猜测：“你……不会是飞不了了吧？”

　　“莫不是……你掉崖时，被仙门打伤了脊骨？”叶冉惊讶。

　　御空之术需提气灌身，林钧若当真无法施飞行术，便说明他的魔力无法传入全身经脉，定是主脉有损，而主脉近后背脊骨，脊骨被打伤，必然是无法飞行的。

　　但，魔王的脊骨，哪是那么容易被打伤的？

　　叶冉不信。

　　只是下一刻，林钧的杀意便扑面袭来！

　　“怎么？本座受伤如此时机，你是否想杀了本座？为阻本座离开不见天杀那群仙修，你方才心里又算计了什么？”

　　叶冉：“……”看来八成，他确实是脊骨有伤了。

　　“你真是高估我了……”叶冉边扒他的手边道。

　　即便他脊骨有损，瞧他这几日一路杀魔的手法，哪次不干净利落？哪是而今的她所能匹敌的？她如今的能力连魔渊中最低等的魔都不如，他如何产生如此荒诞的想法，认为她可以杀掉他？

　　叶冉几分麻木，甚至还想翻个白眼，但到底忍住了。

　　即便忍住了，她也烦了如此时时刻刻都要提防他应对他的状态。身体疲惫劲涌上来，叶冉拍拍林钧的手挣开，然后倒头躺下，缩在火堆边，准备先睡一觉再随他赶路。这几天日夜兼程，她的小身体当真是受不了了。

　　但没想这时，倏然一道破空声。

　　一页刀扇破雾斩来，漆黑长剑当即现于林钧手中，“哐”一声巨响，刀扇被击飞，叶冉被这刀剑交锋所迸出的气流震开，倒栽入沙地，“噗”了一口血！

　　叶冉迅速翻身，藏身林钧身后。

　　沙地里的刀扇飞卷，黄沙四溅，刀扇折回魔雾，来人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

　　“传言生杀榜魔君有伤，好似不假。”

　　继而，刀扇再出，与林钧的魔剑战在了一起！

　　“生杀榜第十，魔扇手柳崎！”长明在她墟海里出声。

　　第十？

　　叶冉陡然警惕：“林钧而今是个什么排名？”

　　生杀榜原为仙魔榜，上面记录的乃是此界在世所有仙修妖魔的实力排行。然而自两三千余年前不见天落下封印，仙魔榜坠落不见天，便成了独属不见天众魔的生杀榜。

　　能在不见天万万妖魔之中排行第十，这柳崎不简单。

　　长明道：“离开不见天当日，主人飞升历雷劫，修为尽散，林钧主人应进了一位，排行第二。而今再回不见天，林钧主人身上有伤，排名定然掉落，长明无法确定林钧主人现下排行第几。”

　　叶冉沉默了。

　　不见天的生杀榜，生杀二字便为生与死，众魔于杀戮中夺生机，生与杀同在。

　　生杀榜排名掉落容易，受个伤实力大减，即刻便会掉落，上位却难。生杀榜上要想排名前进，若非排名前面的人实力大跌或死亡，让后面的人获得前进的机会，那便只有一条路——战。

　　打赢你前面的人，你便能顶掉他在生杀榜上的排名。

　　林钧而今排名下降，定然引得不少人觊觎。

　　叶冉当即召长明入手，自寻安全之地待着，离那二人的战局远点。

　　但没想到长明一出来，便引得对战中的魔扇手注意。

　　“哟，这把剑。”柳崎目光直穿魔雾，锁定叶冉，“当年旭谷阴泽中，众魔都未夺得的这把剑，林君怎如此轻易给了一名小孩？”柳崎深吸一口气，仿似陶醉，“这气味……貌似还是一名仙修呢。”

　　柳崎驱刀扇撞开林钧长剑，夺得空隙，破开魔雾，直袭叶冉！

　　叶冉翻身，连连后退，刀扇与长明之间迸出火花！

　　“林钧！！”叶冉大喊！

　　旋即，一束幻影，林钧魔剑挑开刀扇，击向魔扇手柳崎！

　　柳崎错身，他的刀扇直插入地。

　　叶冉趁此机会赶紧抓紧了林钧的衣袖。

　　柳崎笑：“林君实力依旧，看来传言不实。”

　　而后望向叶冉：“仙门的丫头？有意思。”柳崎的目光颇有意味转回林钧，“看来观世坊的消息也不尽然都是假的。”

　　林钧执剑，他的长剑为魔气所凝，通体黑气虚渺不散，剑意凝在剑身上，已进战时状态。

　　柳崎拱手：“在下此行，并非来与林君动手的，在下前来只想告知林君一个消息，卖林君您一个人情。”

　　林钧目光打量刀扇手，随即收回，继而收剑转身，显然对他口里的消息与人情毫无兴趣。

　　柳崎却不介意，兀自在后面说道：“林君该知，不见天生杀榜系我等生死，排名掉落便等于催命符。林君可知，您此次受伤，生杀榜上排名掉落了几位？”

　　叶冉跟着林钧往前走，耳朵却不由自主竖起来。

　　但这刀扇手说话着实吊人胃口，说到这却又不往下说了，话锋一转：“当然，仅是生杀榜上排名掉落，林君的实力仍非我等能敌。此次不见天众魔同气连枝，赶来落仙之地，可非因林君生杀榜上排名掉落。”

　　柳崎话一顿，道：“柳崎猜测，这或许与林君的气息五月前自旭谷消失，而今又忽然回来——相关。”

　　林钧前行的脚步一顿。

　　柳崎道：“近日观世坊放出消息，说林君您已获破解不见天封印之法，而您消失在旭谷的这五月，正是离开了不见天。”

　　霎时，林钧化作一道影，当即近前扼住了刀扇手咽喉，语气是叶冉都未见过的杀意：“你是说，观世坊放出的消息？”

　　叶冉的手握空，眼睛都眯起来。

　　后方那二人的谈话继续。

　　“自然……是观世坊的消息……若非观世坊开口，以破解不见天封印之法为诱，何人敢来赌命挑战林君？”柳崎被扼住喉咙，声音断断续续。

　　林钧道：“你便不想离开不见天？你以为你所卖的这人情，有资格从本座这里套得离开不见天的办法？”

　　柳崎道：“在下当然也想离开不见天，但在下识时务，自认实力不及林君，所以在下想要的，并非林君手里离开不见天的办法，而是希望林君今后，将前来围杀林君的魔修尽数斩杀，助柳崎生杀榜上排名前进！”

　　这刀扇手，所图谋当真不遮掩，如此直白告诉林钧，想借林钧之手，杀了排名他前面的魔修。

　　是了，若林钧死在众魔围杀下，林钧手里离开不见天的办法便不再是秘密，刀扇手通过其他途径也能得知。而倘若众魔根本杀不了林钧，他定然也不可能撼动林钧，但如此时机，恰是他能借势挑得林钧与众魔对立，助自己生杀榜上排名猛进的一把利刃！

　　他当然不可能放过！

　　柳崎的算盘，打得太响了。

　　叶冉的凶意都被激发出来，眼底微红。

　　林钧的手同时收紧。

　　显然他们一个两个，都没打算放过这名想坐收渔利的刀扇手。

　　但未料，柳崎此行已做好万全准备，插入沙地的刀扇飞卷，陡然升空，猛地再袭向叶冉！

　　林钧魔剑一出，挡开刀扇。他跟前的柳崎便当即脱身，消失在魔雾中。

　　此地黄沙卷沉，不久，魔雾重新聚拢，笼罩这方天地，雾中一切，恢复平静。

　　叶冉沉默，不得不为更危险的后半段路开始考虑。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拉林钧下来，竟直接开启最坏开局。

　　能离开不见天的办法，不见天里何人不心动？

　　柳崎故意前来透露不见天众魔已知此事，便是告诉林钧，贪于此事的魔林钧不杀，林钧今后路上的麻烦便源源不断。这是在逼林钧一路屠杀。

　　叶冉担心的当然不是这个，叶冉担心的是——

　　“喂，林钧，你后背的伤严重吗？大约什么时候能恢复？”

　　若他的伤当真严重，她须得提前为自己筹谋后路。

　　魔气长剑消失在男人手中，男人面上无动，仿佛并未被方才柳崎所言动摇半分。

　　“喂，”叶冉不死心，尝试先起一个话头，“生杀榜是什么？”

　　林钧不说话，转身拾步，再次启程。

　　叶冉望着他背影，眼里冷下，几缕红色翻涌，最后按捺下去：“喂，方才那人是谁？你认得他吗？他仿佛与你熟络，一来却与你动手，话里话外，显然没安好心。”

　　“他是谁啊？”她试探。

　　“你又是谁？”

　　“我仿佛一直不清楚你。”叶冉道，“不见天外你是魔，而今不见天里——”

　　你算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身份呀？”

　　叶冉的魔性自瞳底闪过，快速消失。她一句一句，勾使男人说话。

　　“那魔修话里的生杀榜是什么呀？排名又是什么呀？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啊？”

　　但显然没什么用。

　　叶冉心思沉下，只能另想办法。

　　下下策便是舍弃林钧，另谋生路。

　　刚这么想，几分奇异的相似感涌上来。

　　好似，在生与死之间，她已抉择多次，而每一次，她都抛弃了他。

　　叶冉一顿，她的眼前，恍惚再现当年的林钧。

　　瓢泼大雨，漫天雷电，少年轻易垂下血泪，而她执刀，斩他仙骨，废他修为，目送他落崖。

　　不见天万魔之窟，那样的少年如何能在这里活得下来？

　　叶冉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回到自己当年，她仍然记得，她三百多岁的时候，在生杀榜上的排名才不过第九，直至罗刹谷夺得骨鞭，一路打杀前七位魔修，才夺得了生杀榜上第二的位置。

　　便如生杀榜的生杀二字，她这一路成就，均伴随血腥。

　　再然后，她离开不见天，无人挑战她，无人战胜她，她便一直占据着生杀榜榜二的位置。

　　约五十年前，她因事下不见天，御空穿过魔雾踏出落仙之地时，抬眼，再见到生杀榜。

　　那圣光大柱上，她的名姓依旧金光位居第二，而林钧灰名排十一。

　　她在看到林钧的名字时顿了顿。

　　而后没想到仅那一瞬间的工夫，她便亲眼见着，那孩子的灰名，从十一的位置暗淡，然后取代第三，位居她之下。他成了与她一模一样的金色名姓——这不见天中新的魔王。

　　那是他在三百年前坠落魔渊之后，第一次与她如此相近的时候。

　　那时候的叶冉，心中奇异的感觉。

　　如此文气的少年竟在不见天里活了下来。

　　她从那二字名姓中，看到了他在望云山上，少年时候身体里别样的执拗。

　　就如同现下她眼前，正一言不发闷头直走的林钧，颀长身体，如山高大。

　　几时辰，落仙之地边界已至，叶冉与林钧穿透落仙之地的黑雾，踏上微湿的腥土。此地仍无生机，分毫绿意不生，但在远处的天空之上，有一方迥然大柱耸立高空，神柱圣光照耀魔土，金色的排名中再无她与林钧。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灰名的林钧——生杀榜第五。

　　簌簌几声，林钧的魔气壁障倏起，几只飞魔箭被魔气折飞，扎入他们跟前的土地。

　　“众魔友齐力，活捉魔王林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