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长夜寒光 韦喜儿与窦 ...
-
韦喜儿与窦绵绵躺在同一张床榻上,窦绵绵不过十一岁年纪,生得又瘦又小,睡姿和性格一样乖巧讨喜。
前些日子,她与巫教的玄影五子起了冲突,相互争斗起来,她杀了其中一个,又重伤了两个。不过自己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中了剧毒,内功被封,到现在也没能解开,否则之前路上也不会被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子打劫了。
若是再让她遇见他——
“哼。”
韦喜儿冷笑一声。若非她躲避巫教追踪,急于脱身,定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夜色里,窦绵绵许是听见了她的冷哼声,轻轻翻身朝向她,语调和她的名字一样绵软,关切道:“喜儿姐姐不舒服吗?”
她轻手轻脚地要起身,韦喜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的,姐姐没事。绵绵睡吧。”
乡野间的夜晚没有灯火,房间里漆黑不见五指,房间外总是很不宁静。韦喜儿内功被封,习武者的好耳力还是在的,躺在房屋里间,总能听见各种声音。
草丛中此起彼伏的虫鸣,长夜里凄厉的鸦啼,深山中低沉的兽鸣。花开的声音,叶落的声音,露水凝结的声音,吱呀的开门声,以及,随风而来的窃窃私语。
“娘,俺回来了。”
韦喜儿心头蓦然一跳,照理说,这荒山野岭的偏僻地方,不会有她的熟人,可这人的声音,她却觉得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韦喜儿放缓了呼吸,侧耳细听。
“长寿?你今日怎么回来了?”说话的是窦大娘,她惊呼出声:“诶呀!怎么弄破了额头?”
方才令她熟悉的男声道:“这是俺的月钱,你拿着家用,绵绵也到了爱美的时候了,给她扯点布,做身新衣裳吧。”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窦大娘埋怨道:“咋弄破了额头?有和人打架了?”
“没。”男子声音闷闷的:“没有的事儿。俺、俺看见院里有一匹马?您收留男人过夜了?俺不在家,您和绵绵多不安全!”
韦喜儿心中陡然一悚,她终于想起她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声音了——是那个劫匪。是今日打劫她,要夺她马,反而被她打晕了的劫匪。
恐怕自己这是撞进贼窝里了!
韦喜儿心中焦虑,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若是那男人认出了自己的马,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不是。”窦大娘道:“是个遭了劫匪的小姑娘,天可怜见的,这荒郊野岭的,让个小姑娘走夜路,俺实在不放心。”
“哦。”窦长寿声音里没什么惊讶,他早知道留宿的是个姑娘,他一进门就认出了院子前拴着的那匹马。
他前两日和人起了争执,丢了打手的差事,在镇子上徘徊了几日都没能找到活计,想着暂且回家歇息两天。半路遇上了一个骑马的女子,穿得一身绸缎,身体纤细,脸色苍白,似乎是个病弱的娇小姐。
仿佛鬼迷心窍,反应过来时,已经将人劫了下来。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不再犹豫,逼着女子交出了身上的银钱,又要她把马留下。女子白着一张小脸,乖乖听话,不敢挣扎。只是在他要拿走马上的包裹时,女子坚决不同意,说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他。
窦长寿头次打劫,也是心慌意乱,不欲与她多做纠缠,也不想把位姑娘洗劫一空,逼到没路可走的地步,便把那包裹丢给了她,牵着马打算离开。谁料那姑娘接过包裹,当头给了他一闷棍,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那女子骑着马早跑没影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眼见天色渐晚,窦长寿捂着被打伤的额头往家里走,谁知还未进门就见了院子里拴着的马,正是他今日意欲抢劫的那匹。那女子能一闷棍敲晕自己,显然是个有功夫、有胆识的。
窦长寿急匆匆冲进院子,害怕是女子认出了自己来上门报复。一番旁敲侧击后,得知那女子只是无处可去,碰巧投宿在他家中而已。
窦长寿心中又惊又惧,一时害怕女子第二日去镇上报官;一时又害怕女子报复他的家人,心中如有火焚,焦躁不已。
如果没有这个人就好了——
一个令人惊惧的念头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如果没有这个人就好了——没有这个人就不会有人知晓自己犯了事,不会担心以后有人来报复,还能得到不少银钱暂缓他无业在家的燃眉之急。
心中的恶念一旦升腾,就再难熄灭。
窦长寿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随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喉珠颤动两下,艰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他听见自己问:“绵绵和她住在一起吗?”
窦大娘并未疑心,漫应了一句:“是呀,小姑娘遇上劫匪不得吓坏了?有绵绵陪着会好些。”
“绵绵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窦大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疑虑:“人家姑娘孤身在外,你可不能做欺负人的事儿!”
“娘,您想哪里去了?”窦长寿急中生智扯了个理由:“绵绵那屋里床榻窄,我怕绵绵睡在外面,半夜掉下来摔着。”
这理由糊弄过了窦大娘,她笑了一下:“没事,那姑娘苗条,两个人也挤不着,而且绵绵睡在里面,不妨事的。”
窦长寿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那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全部的谈话都已经落入了听力绝佳的韦喜儿耳中。
故事讲到这里,伏青鸾顿了顿,看向谢恣意,“你猜之后发生了什么?”
听他这样问,谢恣意直觉不是好结果:“窦长寿对韦喜儿下毒手了?”
伏青鸾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悲恸,尽管这根本不是他的故事,“不止如此。”
“豁——豁——”
午夜时分,窦大娘与窦绵绵都已经陷入沉睡,呼吸声均匀而悠长。
透过夏夜嘶鸣的虫声,韦喜儿听到了一种危险的声音。从听到方才的对话起,她怀疑窦长寿心怀不轨,所以迟迟没有睡去,只是躺在床上,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于是,当这奇异的声音响起时,韦喜儿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穿过狭窄的门缝,她看见窦长寿正蹲在院子里捣腾什么,随着他的动作,手中的器物发出“豁——豁——”的响声。
她喉珠忐忑地滚动了一下,眼睛更紧地黏在窦长寿身上。蓦然,窦长寿的动作停了,他拿起手中的砍柴用的长柴刀,刀刃寒冷的锋芒在长夜中不安得刺骨。
窦长寿眯着眼睛摸索了两下刀刃,似乎是对锋利程度还不满意,于是又重新开始磨起刀来。
“豁——豁——”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院落中。
韦喜儿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她武功未复,若是硬拼,真未必是年轻力壮的窦长寿的对手;若是逃,他此时正堵在门外,出去怕是就要撞在他手中——她得想个办法才成。
随着院落中愈来愈响的催命声,韦喜儿看着床上毫无防备的窦绵绵,脑海中灵光一现。
韦喜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抬手点了她的睡穴和哑穴,其实窦绵绵睡得很熟,但她不希望窦绵绵中途醒来。
她只要一直睡着就好。一觉睡到天亮,或者……
韦喜儿将窦绵绵挪到床榻外侧,自己换到内侧躺下。内侧邻着窗,窗外的虫鸣声听起来更加躁动激烈。
她双手叠在腹部,躺得十分端正。门外“豁豁”的磨刀声依旧,现在一切都交到了窦长寿手中。她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一个结果。
“达达”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韦喜儿闭上了眼睛,在努力放匀的呼吸声中,她听见了自己急促鼓噪的心跳声,响如擂鼓。
她不希望窦绵绵中途醒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床前。韦喜儿的心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她只要一直睡着就好,一觉睡到天亮,或者——
“咚——”地一声闷响,韦喜儿听见了什么东西滚落在地的声音,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脸颊上,很快变得冰凉粘腻。
一觉睡到永远。
韦喜儿绷紧了身体,但她没有动弹半分。她闭着眼睛,在黑暗的视野中缓缓沉默,结果已经在眼前了。
窦长寿拖着尸体离开了房间,重物与地面摩擦出一片窸窸窣窣声。趁着窦长寿处理尸体的功夫,韦喜儿立即翻身下床,她从院前牵了自己的马,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她逃命一般,也许她就是在逃命,将窦大娘家抛在身后。那幢她眼中温馨恬静的茅屋,此时已然比炼狱更阴森、更可怖。
“窦长寿听见奔腾而去的马蹄声时,发觉了不对。当他点起灯烛时,发现躺在地上的是他素来乖巧的小妹。”伏青鸾的声音低沉,“窦大娘听见哭声到厨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的大儿抱着身首分离的小女的情形。第二日,窦长寿埋葬了自己的妹妹,从后山的悬崖上跳了下去。”
谢恣意苍白着脸色看他,伏青鸾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她家门前种着两棵柳树。”
谢恣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仍然没能从这故事中回神。
“当时,窦大娘指着门外的两棵柳树说,这一棵是我大儿;那一棵是我小女。窦大娘问游侠,事已至此,怎样才算公道?未及游侠回答,她便抄起手边的剪刀自尽而亡。”
故事终了,如图穷匕首见。
伏青鸾抛出一个问题来,“谢先生觉得,那游侠应该怎样做,才算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