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绝症男友》是金子丫

1、拒绝见面的病人

　　下过雨的空气很潮湿，道路上凹凸不平的水洼里铺满了悬铃木枯叶，踩上去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明明已经进入初秋，天气却依然异常沉闷，就算下了雨也未曾将夏天残留的暑气彻底抹去。
　　交大城规学院的大楼从五月份起便开始重新装修，到现在依然没有竣工，钢铁敲击和电钻嗞啦的声音清晰地从林荫道对面传来，让人不堪其扰。
　　赵清乔皱着眉把耳机从书包里扯出来，塞进耳朵。
　　她肩上的水蓝色帆布包已经洗的发白，拉链上还挂着一个拳头大小，与她年龄十分不符合的史努比钥匙扣，看上去似乎也有些年头。齐瑶曾经对她的钥匙扣做出十分客观的评价——既降低审美标准又幼稚无聊。
　　然而她还是没有摘下它。
　　赵清乔尽量用轻快的步子向前走——因为医生说这有利于舒缓心情——她想，这大概是她和父母能够联系在一起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心底又开始翻滚出一些类似于蚂蚁啃噬的烦躁情绪，她连忙制止住自己的思路，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张纸条。
　　“仁济医院，中兴路160号住院部三楼012病房。”
　　短短一行字，代表了赵清乔接下来大概三个月的工作地址。
　　虽然归根究底，她自己也是一个病人，只不过与一般人的病理不同。
　　她得了焦虑症。
　　说起来赵清乔学心理学已经有五年，算得上是导师的得意门生，却讽刺地罹患了心理疾病。师兄宋启弢在接到她最近一次的心理测试报告时表情依旧十分凝重，因为她的焦虑状态虽不如从前频繁，但严重时还是会有溺水般的濒死感。即使这样的情况两三个月才会有一次，却也极大地影响了生活。
　　最初患病的时候，宋启弢建议她去做一些过程能够让内心足够平静，结果有一定冲击性的事情，这样能起到抗敏的效果。思来想去许久，他说：“不如做一做临终关怀师？”
　　临终关怀师，顾名思义，即给予患者在将要逝世的前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内身心关怀，减轻其精神上的痛苦，平静走完生命最后阶段的护理者。
　　赵清乔起初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她无法确保自己在发病期间不把负面情绪传染给其他人。
　　然而宋启弢笑着说：“情绪是与人相处时才会发生的特征反应，你的安慰能给临终者带来平静，这样一来你也可以稳定自己的情绪。也许他们的死亡会让你感到焦躁不安，但你慢慢从生与死之间学会释然的时候，可能就会看开很多事情。看开了，自然就不会再焦虑。”
　　于是两年前，她开始做一名临终关怀师。
　　第一位病人是一位患了脑肿瘤的七十岁老人，因为误诊病情延误了三年，最终送到医院时已是性命垂危。老人经商半辈子，有不少积蓄，几个儿女为了瓜分遗产吵得不可开交，却没有一个人来真正关心他的死活。
　　赵清乔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老人脸色灰白，似乎已经了无生趣，对于治疗也十分消极。她推着老人家出去晒太阳，和他讨论解放战争和马克思主义，老人脸上久违露出追忆的神情，和声对她说：“小姑娘，从前的日子多好啊。”
　　在慢慢的相处中，他给她讲自己年轻当兵时枪林弹雨的生活，后来下海经商遇到的艰难险阻，又讲起老伴早早去世自己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最后老人瞪着眼睛气呼呼地大骂：“都是小兔崽子！老子真是信了他们的邪！”
　　七十岁了，血气倒是一点没减。
　　那天晚上几个子女静静地陪着他，老人安然去世。
　　后来又陪伴过几个人，有患白血病的小伙子，有得心脏病的老太太，还有先天疾病的小朋友。正像宋启弢说的那样，在陪伴过程中她从未感到焦躁，只是在病人离世之后有过痛苦徘徊。
　　一年前，就在她渐渐觉得自己内心足够平静不再焦虑时，现实的打击却再次狠狠给了她迎头一棒，让所有的治疗都几乎回到原点。
　　今天宋大医生的助理把纸条送给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下个星期宋医生的心理讲座一定一定要她去听，赵清乔不免有些无奈。
　　宋启弢明明也没有大她很多，却总是老气横秋，一口一个“小赵”，好像这样子就可以突显出自己资历多深似的。
　　赵清乔笑着摇摇头，把纸条背面的号码输进手机。
　　病人姓什么来着？
　　她犹豫了一下，保存了“lu”两个字母。
　　九月份的天气渐渐变得凉爽，赵清乔穿着还没过膝的连衣裙不由感到一阵战栗。心里十分后悔听从了损友齐瑶的建议，要风度不要温度，于是加快脚步穿过医院前面的人行道。
　　关于仁济医院的名号赵清乔中学时便有所耳闻，这家私人医院以医疗环境优美与专家众多著称，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价格太高，普通人望尘莫及。能够在这住院或养老的人不是富豪便是高官，为了隐私保护，院方一般不会泄露病人的个人信息，所以赵清乔了解到的所有信息就是这个接受临终关怀的患者是个制药企业的CEO，男性，肺癌，姓路。
　　赵清乔看向医院里欧式花园的散步区，此时三三两两走过穿着病号服的患者，有几个很是脸熟。她默默吞了一口口水，那谁谁，不是前两天还出现在电视上，呼吁市民爱护环境么？
　　自认小老百姓的赵清乔难以抑制自己见到政府领导人的激动。
　　激动的赵清乔同学走进旋转门，料想中的消毒水味却并不明晰，大概是由于四周布满了植物盆栽。安静的大厅内人不算多，偶尔才能听到皮鞋的“哒哒”声。
　　没多久，休息区走过来一个戴着眼镜穿职业套装的女子，礼貌而温和地看着她：“请问，是赵清乔小姐吗？”
　　赵清乔点点头。
　　女子笑容放大了些，露出脸颊上两个梨涡，她也点了点头，道：“我叫朱迪，是路教授的助理，在这专门等赵小姐。”
　　然而刚刚自我介绍完，她就露出几分歉疚的神色：“教授现在不在，请您在休息室等候一下。”
　　赵清乔有些惊讶：“他……呃，路教授不在病房？”
　　印象中濒临死亡的患者不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就是坐在窗边冥想人生，但无论如何一定是情绪低迷到不愿出门，她还真没见过这么积极的临死者。
　　“对，他刚刚在开视频会议，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结束。”
　　赵清乔想，这还真是一个不一般的人。
　　跟着朱迪抵达病房，她彻底傻眼。
　　入眼的是一个精装的小客厅，右手边还有厨房卫生间，左边走廊两边是书房和会客室，尽头才是诊疗室。
　　整个空间安排得井井有条，如果没人告诉赵清乔这是病房，她一定以为这是谁把家搬到医院里来了。
　　身患肺癌却依旧拼命工作，明明住院却要把房间布置得像家一样，这个也许是因为常年抽烟而身患绝症的中年男人格调还真是非同凡响。
　　捧着一杯热水坐在会客室沙发上，赵清乔有点懵——这样子的人真的需要自己临终关怀吗？
　　“当然，这是教授亲口答应夫人的。”朱迪亲切地回答。
　　糟糕……不自觉就问出了口。
　　赵清乔尴尬了几秒钟，随意找了个话题：“夫人？路教授已经结婚了啊。”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
　　的确唐突了。虽然她的工作是临终关怀，需要建立友好关系，但随意打探病人的私事毕竟不礼貌。先不说这个路教授可能已经人到中年婚都结过几次，单自己这个八卦的语气就很三八了啊！
　　然而朱迪只是愣了愣，并没有显出介意的神情。
　　“没有，是教授的母亲。”她给赵清乔添了一杯水，继续说：“夫人就是看教授太正常了，怕他是因为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才这样，所以想找个人来开导开导他。”
　　瞬间这个路教授的形象在赵清乔心中高大起来，献身科学，刚毅顽强，打破牙齿和血吞，完全就是一个伟人的光辉事迹啊。
　　就在她脑海中闪过爱迪生乔布斯史蒂芬霍金等等伟人，心中无限敬仰之时，门外匆匆走进一位小护士。
　　“抱歉，路教授今天不能见客了，还请赵小姐见谅。”
　　赵清乔那颗敬仰之心“啪”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她傻眼了。
　　然而小护士继续面无表情地传话：“教授说，今天交通比较堵，让朱迪姐安排一下赵小姐回去的车。”
　　“还有，他让您下次准备充足些再来，不要两手空空。”
　　赵清乔的脑子迟钝地转动起来。
　　所以，她是被这个形象高大的伟人科学家放了鸽子？
　　理由是她没有准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