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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遇 “山田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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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医生,第二急救室有个人腿部中枪了。” 一位护士便步履匆忙地走到山田中正身边。
山田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刚刚从第一急救室手术台上下来不久,正在梳洗池里擦自己的汗。手术室的气氛总是非常紧张的,相对也闭塞,还要穿专用的手术服,山田中正在自己的心态能适应,但是他的体能确实有点超负荷了,他从柜子上拿到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杯水。镜子里的男人虽然有些憔悴,但是目光还是炯炯有神的。在过去的一个月,山田中正平均每天能取出20颗子弹,当士兵们都在进行食物补给的时候他还要忙。前线部队好像遇到了敌人的抵抗,日军出现了较大的伤亡,山田作为军医长还负责统计一个陆军中队的伤亡情况并进行汇总上报到总司令。
开始的两天,他总惦记着沈清,他也很想去看他;当战争来袭山田的双手都变成一个切割缝合的机器时,日子一忙起来,他就忘记了。不过这个野战医院的伤员快要住满了,沈清所在的野战医院离这里不远,“运送伤员的时候大概就能见到了吧”山田是这么想的。
山田抖了抖肩膀,很快再拿出了一副乳胶手套,边松松手指熟练地套上边走进了第二急诊室。对医生来说,时间就是生命,真正的生命。很多人还没有送到这里就已经马革裹尸了,很多人送到了这里但是已经无力回天,医生所能救回来的终究只是战场上的少数罢了。
“腹部大出血,有配型的输血吗?”只花不到十秒钟,山田就在脑中给出了初级判断。
“没有这位患着的血袋。”
看来这位患者没有活着的幸运了。他还在病床上苦苦挣扎着,竭力地呼吸尽管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日…日本……帝国……万……”他颤抖地伸出自己沾满鲜血与灰尘的右手,山田把它放在了他的左胸口,“天皇保佑。”随即用手蒙上了那双带着不甘的眼睛。
助手和护士都在为这位病人唏嘘,“我还有别的工作。”山田中正的节奏与大家不同,他第一个走出病房,他累了,靠着旁边的墙小憩一下。“山田医生,您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们呢。”说话的是他的助手田中慎二,山田中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了一眼钟,居然过了夜分。想着明天早上早起去泉涧修行,山田中正便穿着衬衣和衣而睡了。
中岛最近在南京城内闲得慌。
日军陆陆续续派了南京城三分之二的兵力去往徐州方向,其目的就旨在华北与华中,华南的会战,由此打通中国南北,离称霸更进一步。
他手下的人分成了好几队,其中还有不少受到日军奴役的中国人,他们在南京城建立了“南京自治委员会”,管理南京城剩余人口的方方面面,南京城开始在日军傀儡政府的推动下复苏起来,街上恢复了电力和供水,安全区街边小摊里售卖各种各样的赃物,与之前大不相同的是,南京城的新政府狂暴专横,中岛要求日军必须搜刮走难民身上每一分财产。
中岛这个人,长得着实有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用来形容他毫不为过。中岛中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有价值的东西,金银珠宝,琴棋书画,样样都有,填满了日军的仓库,为此他只能叫人扩增仓库后门,连走廊也划为一个小仓库。
但是中岛仍然不满足,而且山田这个“混蛋”当中庭辱他这件事他始终怀恨在心,即便是烧了那座“没有山田少将的允许就不能进入”的洋楼。
显然中岛这些心思被他的一个同僚注意到了。
山田中正终于找到了机会,由于身体过度疲劳,他被特许放了一天假稍作休息。
他换下了自己惯常的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许久不见的「秋月」。清晨,他驱车去往稍远一处山间的水涧,三月江南晨间,颇具朦胧的诗意,沿路的小花含苞待放,蝴蝶逡巡于阡陌,黄鹂喜飞上树梢,一切都是春意融融的景象。而泉涧弥漫的水汽,最是沁人心脾,山田真为这泉水拍案叫绝。
突然前方吵吵闹闹,山田的神经一下绷紧了,他的耳朵能仔细分辨出日语与中文的区别:好像是日军长官带着新兵来训练。日军每年都会从日本派遣数以万计的年轻战斗力参加中国战场,为此建立一个专门的培训机构就十分有必要。山田中正眯起了眼睛,「秋月」就在他身旁不远的一处水石上,他自泉水上起身去拿他的衣服。
沈清就在这个点上遇见了山田中正,全身湿漉,他那短发紧贴着他的额头,在山间迷雾的反射下略显苍白,双目低垂,眼睛藏在阴影中,沈清直觉他最近没有充足的睡眠。山田中正有一米八的个子,站在日寇当中宛如鹤立鸡群,四肢常年习刀,孔武有力,再加之他对饮食的节制和挑剔,山田中正是军官当中为数不多保持着良好身材的。“难怪顺子姐姐喜欢他……”沈清知道顺子姐姐喜欢山田中正,因为有一次顺子羞答答地问他和山田什么关系。当时问懵了沈清,于是他说了一句:“有点像养父?”
沈清一眼认出了山田中正,山田中正却没有认出来沈清。他披了一件浴衣在外,与沈清的教官私谈片刻之后目光才不经意瞟见了第一排第一个少年。
沈清对上了他的目光,但是山田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这种冥冥之中的感觉说来很奇妙,正好遇上了前来修行的沈清一队人?山田中正没想到世界会有这么小,但是他几乎认不出沈清了: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少。只是令他在意的是一个男人怎么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辫子?他听说过清朝满人留长辫的事,却没想到沈清想要效仿前人。男生留辫子着实可笑,山田准备训练结束之后找他让他剪了。
他与那个教官相谈甚欢,交谈末尾教官答应如他所愿把沈清叫过来,让他暂时脱离队伍跟着山田中正。
直到沈清走到跟前山田中正才发现,这男孩与之前真的不一样了。
“你伤势怎么样?”刚从医院下来的山田中正已经形成了“见到病号先问病”的条件反射。
“还好。”
“左肩呢?脱下来我看看。”
沈清露出了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你是谁啊我还认得你吗?”他差点把这句话嘀咕出来。
沈清穿着一件略大的素白色浴衣,脱下来以后山田对沈清成长出来的腹肌满意地笑了,只是左肩伤口留疤,样子很是可怖。“不错。”他赞许道。
“你在队中怎么样?”
沈清怎么也没想到是轮到了自己被山田中正问东问西,他以为应该是他一看见山田中正就会不管不顾地跑上前质问他:“你知道我多恨你吗?”或者山田中正并不刻意搭理他。说沈清不恨山田,那是假的,沈清吃的苦和他得到的甜不成比例,造成了他心里上极大的不平衡。但是真正见了面,他却什么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亚麻大应该也在忙自己的事只是没空管他吧,他也其实长大了不少……“还好啦。”沈清的眼神下意识看了看队伍的方向,受过训练的山田一瞬间就读出了这个口是心非。
“还好就好。”但是他只给了沈清一个看似冷淡的答复,“归队吧。”
沈清归队后不久,山田中正又和教官私聊了片刻。随后教官高声说道:“这位是名刀「秋月」的持有者山田中正君,山田君已经习刀十五年了,现在他想挑战一下你们中习刀之人。”
“教官,没有刀啊。”队伍中个头稍大的大兵说,这个人非常可恶,沈清很讨厌他。而他不知道的是,山田读出来了他眼中的厌恶。
“无事。”山田中正走到林间,捡起了两根大小长短都与武士刀相近的树枝,“且用树枝一试也是可以的。”确认了树枝的韧性之后,“我让你们三招,便从你先来吧。”山田中正用眼神示意方才说话的大兵,眼底全是挑逗的意味。
这是沈清第一次看见山田中正用刀,双方分居两侧,拿刀的气势就显然不同。大兵拿刀眼神凶煞,而山田则是真正游刃有余。大兵“哈!”一声向前进攻,山田中正眼睛一瞥就能轻松躲过大兵的攻击,三招之后,大兵已经初败下风,山田中正却气定神闲。当山田中正向着大兵发起攻势的时候,就如同鹰隼低空俯冲一只兔子,三两下便轻松化解了大兵的防御,时不时还从树梢末端传来了鞭子才有的声响,显然大兵被重创多处。最后一击直接打到对方缴械投降,“站起来,刀在人在。”山田中正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大兵于是无助地看着教官,教官无奈地摇头:“山田君,下一个吧。”
于是大兵忍受着四肢酸痛颤颤巍巍地向山田中正鞠了一躬。大兵旁边的人陆续上场,但是都不敌山田中正。这场一挑多的对战从一开始就不太公平。山田中正在半个时辰内痛揍除了沈清之外的所有大兵,到了最后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轮到沈清的时候,他把沈清自然的略去了。
“山田君,这里还有个小个子呢!”第一个被揍的大兵显然不服气,他认真注视所有被点过的人,确保没有一个漏下的。
山田中正看着树枝,真的就像看着他的刀,“他个子小,不用了。”
“不不不!我要试!我要试!”在一旁的沈清看的过瘾,心里更过瘾,早就想迫不及待和这位高手一较高下了。山田看着沈清拿树枝的姿势都不对,便指导他怎样才能拿稳,“你不是习刀之人,休怪我欺负你。”话是这么说,眼底的意思却全然不同,语气也不似方才平淡,尾调反而还有点上扬。
“不怪,不怪!”沈清就像发现了玩具一样,山田中正看得出来他特别开心。
这场对决,沈清招架不住,连连受挫,山田中正的树枝忽左忽右,看的他猝不及防。他从未经过训练,自然不知道武士刀的脚法和出刀的多种方式,几乎从一开始就甘拜下风了。但是那树枝仿佛有灵性似的,速度奇快,落到他皮肤上却只是蜻蜓点水,丝毫不疼,但沈清还是装出了很疼的样子给那大兵看。
“不学正经。”山田中正在心里气笑道。
今天的泉涧练习以山田中正痛揍除了沈清之外的所有人豪华收场,在早饭席间,教官特此告诉沈清:“今天的训练你不用来了,你一会儿跟着山田君出门吧。”教官不知道这孩子跟山田是什么关系,山田明显的偏袒行为让教官心理有些不舒服,但是碍于与山田中正上下级的关系,又发自内心钦佩山田中正过人的刀术,教官还是没有询问这层关系。
沈清在心中暗喜,简直就是欢喜了!他终于能从这个令他痛苦的负重跑中解脱出来了,实在是大快人心。他心里又默默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表现出来!”于是他就压着心里快要爆炸的欢喜,面上不动声色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