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枯》SunnyLady

23、出走 沈清没有再

　　沈清没有再回来。
　　他卖掉了自己的头发，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只有一条白裤和一身泥水。从军部坐上了一辆开进城的汽车，南京城夜里有宵禁，日军的机车却总是畅通无阻。
　　待到街道上找到了一家典当铺子，手里那一髻青丝，对那人的点点念想与痴狂，便换了几枚铜钱，这些钱勉强够他坐上了一艘从南京到上海的货船，或者钱都不用，趁着夜色混上通商的货船，还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事情吗？
　　夜色昏沉，夏日的夜晚南京城郊处的虫鸣勾起了沈清许多的回忆，南京城还是记忆中的南京城，紫金山和扬子江也是记忆中清秀的模样。时光轮转，他却成了现在的沈清。除了自己变得更高了之外，倒是没有其他很特别的感觉。
　　坐在车里望着离去时木屋的方向，不想承认，心里却还是不舍。几次想跳车，再三思量都放弃了。头发虽然能够一刀两断，情却是剪不断理还乱。一路为着这份感情犹豫，踟蹰，不如勇往直前。
　　“别走回头路。”
　　父亲告诉他。沈清现在还能想到自己记忆中有过一个父亲，穿着西式礼服带他出入社会上流，教他用枪，敦促他练字，还有总是温柔着的母亲。蓦然回首，往事如烟，如云，如梦，如幻。
　　不回去了。
　　明明昨天出门时还会告知屋主人一声，今夜他踏上了不归路，不能长留屋中，怕是多呆一秒自己就会难过一分。离开了山田中正，他什么都不是；跟着山田中正，他也什么都不是，既然如此，那就出去想荡，想去上海，去上海见见更加宽阔的世界。
　　对一个第一次爱着别人的爱人来说，沈清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磨炼，他不可能一辈子捆在一个有妇之夫身上，他不是自己的父亲，就算是领养，也不能变成父亲一样的存在了。
　　沈清跳下了船，小厮们忙着从货轮上拆卸货物，这里具体是上海哪里沈清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是远远的已经能眺见上海繁华的夜景。
　　“我找杜渊杜大哥。”
　　“嚯！这是哪来的小赤佬叫花子？”沈清刚走近上海一处洋房门口，就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拦了下来。从外表上看，浑身湿透还脏兮兮的，倒也确实像个叫花子。
　　肚子饿了，又累又饿，这个还在发育的他一下从码头一路靠问行人走到了这里，身上带着的铜钱在租界什么都买不到。
　　“滚开。”门卫拿着枪对着小入侵者的脑袋，语气很是专横，想来也是，杜渊自己就是打手出身，他找来看屋子的人又怎么会是好人?
　　沈清很饿，却还是硬生生握住了枪口，那门卫没想到一个小瘪三力气这么大，肚子上挨了一拳。没多久，两个门卫一起倒在了一个沈清身下。打起人来，沈清身形灵敏，并不畏惧对方身宽体胖，况且就现在而言，沈清自己就是一个枪口，不需要别人的枪口对着他来挑衅他。
　　“我找杜大哥。”阴沉的面色淌着水，一只拳头破了，擦了点血，却感不到疼。
　　“门铃就在上面，你自己……自己按。”门卫稀疏的头发被揪着，指了指门内侧的一个电子铃按钮。
　　杜渊正事干到一半，听到了门铃响。
　　“有人。”身下的白子衿说。
　　“先别理这厮。”此时正是爽的时候，哪还有心思去开门？
　　过了半个钟，杜渊才善罢甘休，一边骂娘一边进了浴室，不过几分钟便换上了一身浴衣，出浴室时点了包烟，白子衿在主卧里睡了过去。
　　“这他妈是谁？”
　　自从跟了白子衿，杜渊在窑子里就没什么传奇故事可说了，通过针眼他看到一个少年的脸，长得清秀，只是眼睛里一阵煞气。
　　“你是……”杜渊不急着开门，这两年上海滩特务和暗杀都多，对日的对共的都有，已经鱼龙混杂，还死了不少人。
　　“半年前我们在剧院门口见过。”
　　剧院门口……？他杜渊这半年去过大大小小剧院上百个门口，这说的是哪个？他哪有那么好的记忆力记得每个在剧院门口见到过的人?
　　“我和一个日本军官在一起。”
　　提到日本军官和戏院门口，杜渊的脑回路便通了，那个解围的日本军官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确实是有一个这么个人跟在他旁边。
　　杜渊碾死了烟头，打开了门，就这点破事打扰了他令他十分不爽：“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我没地方去了，请你收留我。”
　　少年抬起眼睛，径直看着杜渊。杜渊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看过了，他倒是不在意少年浑身是泥和雨的狼狈，当年他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强烈的血性，甚至能与杜渊长时间对视。
　　收留一个孩子对他而言不成问题，但是他相信这个孩子还有更重要的用途。杜渊转回身，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沈清因为脏所以站在了一边。
　　“坐，随便坐。”
　　沈清依旧站得笔直，像个军人。
　　“你会日语吧？”
　　沈清的眼睛柔和了起来，他又想到了山田中正让他学日语的事情，“何止是会，我在鬼子的军营里混过。”
　　杜渊抬了抬一侧的眼皮，“哦？那你怎么出来了。”
　　“身在曹营心在汉，曹营不留我，我还能回汉不是吗？”
　　“是这个道理。”杜渊起身，这个孩子能有很大的用处，也是时候让上海老皇帝磨磨刀，给日军开膛破肚了，“我给你备衣服，你一会儿去洗个澡，明天跟着我去见个人。”
　　“您的那个内人在家吧？”
　　前去拿衣服的杜渊脚步一停，“什么？”
　　“不方便，我直接去旅舍中洗便是。”
　　“你多大啊？”杜渊打量着他的身体，膀子看着很结实有力，腰也够细，重点是肩膀上那个纹身，哪怕自己阅人无数也还不曾见过少年身上有如此的纹身的。以少年的模样随意放到窑子里也是一个花魁了。
　　看惯了自家娘子那细皮嫩肉的模样，看到淋雨的沈清，杜公子竟然感觉对前者有一点审美疲劳，但是对老婆的爱意是海枯石烂的，他杜渊可不是烟花地里那些花花公子。
　　“今年岁满十七。”
　　本以为少年只有十六七岁的杜渊砸吧了一下自己的嘴，“年龄大了点。”
　　杜渊自感岁月不饶人，不过现在都是新社会了，老一套已经不管用了，他还年轻的很，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他浓眉一挑，“你晚上就先住在这里，浴室自用。”
　　杜渊指了指左手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有间客房，随意睡就好。”
　　沈清没跟上杜渊，杜渊也就不继续逗弄他，老婆还等在屋里呢。
　　息了客厅的灯，留他沈清一人在黑夜里。
　　“明天要去见谁？”
　　走到房门的身影停在了门把处，“一个老上海的传奇，多，面，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