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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16年12月至2017年1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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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枫回到座位时,袁爱爱已经喝完一杯鸡尾酒。袁爱爱这会儿看来心情好了些,还大方的跟张泽枫开起了玩笑,“这么半天?我还以为你逃单跑了呢。”
张泽枫有些尴尬的回答,“我顺便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
“你不会是妻管严吧?”袁爱爱故意问。
张泽枫却笑不出来,不再联系后,两个人再没说过话,即使同坐一部电梯也会假装不认识,可今天,袁爱爱先是在自己面前大哭了一场,现在又若无其事的开着玩笑,这让张泽枫不得不感到奇怪,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不是说心情不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张泽枫的问话,袁爱爱立刻没有了之前的自得,她咬住嘴唇低下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意识到自己不该多事,张泽枫连忙说,“你要是不想说……”
袁爱爱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什么不能说的……有人给我介绍相亲,我刚刚和对方见了一面。”
张泽枫识趣的没再说话。
“你肯定猜不到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第二杯鸡尾酒已经喝了大半,袁爱爱手转着手上的杯子,慢慢的开了口,“那个人身高最多一米七,有三个我这么宽,头发油腻腻的像一个月没洗过,身上还有一股味道……一见面,他二话不说就要拉着我去吃饭……我是骗他说我要去卫生间才逃到地下停车场的。”
说完,袁爱爱一口气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老实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没结婚是不是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每个人看我的目光都充满了怀疑和同情?我不过是不想找一个看着不顺眼、没有共同语言、三观不同的人凑乎生活在一起,这样有错吗?这样就是不正常吗?就因为年纪大了,所以什么歪瓜裂枣都可以介绍给我吗?介绍就是好心,不答应就是我不识好歹吗?我不谈恋爱、不结婚又怎么了?碍着谁什么事了吗?”袁爱爱越说越悲愤,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她立刻用双手遮住了脸。
张泽枫一直没说话,只在适时的时候递过一张纸巾。
袁爱爱又放任自己哭了一会儿,哭完之后,她抬起头,对着张泽枫微微一笑,“不好意思,今天我太失态了,让你看笑话了。”
袁爱爱眼角还含着泪,这样一笑又凄楚又凄美,张泽枫看着竟有些失神了,他呆了一会儿才说,“怎么会……其实,你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看着张泽枫为难的表情,袁爱爱想到,自己是“病急乱投医”完全找错了对象倾诉,张泽枫是不适合对自己的处境发表任何看法的。但发泄一通后,袁爱爱的心情也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了,她定定心神,翻着包想找出化妆镜,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狼狈。
“放心吧,你的睫毛膏防水效果不错。”张泽枫看出她的意图,宽慰了一句。
这句话让袁爱爱破涕为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老婆……对这些比较挑剔……”说到“老婆”这个字眼的时候,张泽枫有明显的迟疑,眼神也有些躲闪。
“挺好的,真的。”袁爱爱真诚的说,“你结婚的时候我听到同事们议论了,不过你没邀请我,我就没去,也一直没机会对你说声恭喜。对了,听说新娘子很漂亮?”
张泽枫也不知是谦虚还是否认,摇了摇头。
两人一时无话,袁爱爱按了服务铃,等服务员来后又点了两杯酒。
酒很快端了上来,袁爱爱一口气又喝了大半杯。
“少喝点吧。”张泽枫忍不住劝她。
袁爱爱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你还有烟吗?我刚才闻到你身上有烟味了。”
张泽枫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和打火机。
袁爱爱道声谢,从烟盒中掏出一支烟自己点上,她的动作不熟稔但也不生疏,看的出来不是第一次抽。张泽枫绅士的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做交换生的时候,玩疯了抽过几次,居然还没忘。”袁爱爱吐了一口烟雾,自嘲的笑了,“我今天表现的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又是酒鬼、又是烟民……”
“又爱哭……”张泽枫笑着接了一句,他想让气氛轻松些。
袁爱爱却没有笑,她感伤的说,“如果我是男人,也一定会离我这样的女人远远的。”
“不会的。”张泽枫连忙否定。
酒精已经上头,但袁爱爱的意识却很清醒,她痴痴的看着张泽枫,借着酒精壮胆,终于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当初是喜欢过我的吧?不然你不会拓展训练一结束就特意查到我的电话号码联系我,不会每天给我发信息发到凌晨,不会约我出去玩还介绍你的朋友给我认识,对不对?”
张泽枫不敢回应袁爱爱的目光,他没有表态。
看到张泽枫的反应,袁爱爱将手中的烟掐灭,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幽幽的说,“我听说了……你老婆……家里的条件很好,其实我能理解,如果是因为认识了条件更好的人所以选择放弃我,如果是因为她比我年轻,比我有钱,比我更能带给你光明的前途……如果是因为这样,我能接受……”
“我情愿败给现实,却不想败给爱情。”袁爱爱低下头,一滴泪悄无声息的掉进她面前的杯子里。
张泽枫一直把袁爱爱送到楼下。袁爱爱下车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她默默地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张泽枫把车倒出狭窄的通道。
车快开出小区时,张泽枫从倒车镜看到了袁爱爱的身影———袁爱爱仍站在原地,像是舍不得离开。
张泽枫想起,以前他每次送袁爱爱回家的时候,袁爱爱都是这样目送他离开的,那时袁爱爱不舍又害羞的表情与此时袁爱爱的忧郁哀伤重叠在了一起,让人很难不心生怜惜……张泽枫回想起当初的拓展训练,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同组的袁爱爱。袁爱爱漂亮、温和又开朗,再想起当时介绍人的介绍,所以训练一结束,张泽枫就特意回公司找了通讯录,主动联系了袁爱爱。但不可否认的是,张泽枫联系袁爱爱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出于感情上的波动——袁爱爱确实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孩;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拓展训练中听到的传言——传说袁爱爱是市里某个高官的亲戚。但没多久,张泽枫就知道,传言是假的,袁爱爱不过是与高官同姓、与高官的女儿年纪相仿而已;而袁爱爱对他的态度又有些模棱两可,这也让他有些丧气。虽然当时张泽枫没有说过或做过任何明示两人关系的话,但他相信袁爱爱能感觉的到,只是当时时机尚未成熟,所以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点破——这倒是给他后来转向追求刘敏珊留了条后路。
可以这么说,某种程度上,张泽枫心里对袁爱爱有愧疚、有感激又有责怪。愧疚是因为———感情上,他的确不道德,从后来袁爱爱几次莫名发给他的信息就能看的出来,袁爱爱有不甘有不解,也主动示好了,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冷处理;感激是因为———两个人是同事,如果袁爱爱真是逢人就说的“祥林嫂”,他在公司的形象一定大打折扣,追求刘敏珊的事情可能也就成了未知数;责怪是因为———如果当初袁爱爱肯主动一些,或强势一些,今天或许又会是另一种局面了?
张泽枫摇摇头,将车开出了小区。他不想做不切实际的假设,毕竟,他最终选择的人是刘敏珊,而刘敏珊给他带来的利益远大于袁爱爱,所以,张泽枫并不后悔。如果说选择袁爱爱是情感与功利六四开的话,选择刘敏珊就是五五开,本质上的差别并不大,就算袁爱爱成为心头的朱砂痣也好,窗前的白月光也罢,在他未来漫长的人生轨迹中,分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出院后,程妈妈每次提起燕辰都赞不绝口,再三让程一梦邀请燕辰到家里吃饭以表示感谢。程一梦自然知道,燕辰帮她的忙不是请吃几顿饭就能抵消的,但是,她能做的报答,也仅有请客吃饭而已。
程一梦特意选了一间评分相当高的西餐厅,提前订好了位子,一方面表现出自己的诚意;一方面,一段时间接触下来,程一梦判断燕辰是个要求品质的人,既然是要表示感谢,她自然不敢马虎。
这是程一梦第一次主动邀约,燕辰心里自然高兴的很,而且得知程一梦选的是一间气氛浪漫的西餐厅,这让燕辰不禁想入非非。出门前,燕辰不仅反复挑选了衣服,还专程定了一束鲜花。
一见面,看到燕辰手上抱着的花束,程一梦的表情看来惊吓多过惊喜,燕辰这才发觉自己高兴之余未免有些唐突,便急忙解释,“哦,今天公司开年会订的……我就拿了一束,不然,扔了怪可惜的。”话一说完,燕辰又察觉到这样的解释更是欠妥,一时不敢再说话了。
程一梦倒没介意,接过花后先对燕辰表达谢意,“前几天多亏有你帮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爸妈一直说想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饭,好当面谢谢你,可是我妈身体刚好些,闹闹见了你又总烦着你,所以我想干脆请你出来吃……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别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能为你做点事情,是我的荣幸。”燕辰直抒心意。
程一梦被这句话弄得措手不及,坑坑巴巴的说了一句,“感谢你看在袁爱爱的面子上……这么帮我。”
“我是冲你,跟袁爱爱可没关系。”燕辰回答的直截了当。
“哎,背后说我的坏话呢?”袁爱爱的声音从燕辰身后传来。
燕辰转过头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袁爱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燕辰又看向程一梦,程一梦也不避讳,笑着说,“我把爱爱也叫来了,三个人吃饭热闹点儿。”
袁爱爱的出现让燕辰突然没有了之前的兴致,甚至说是扫兴都不为过。事实上,今天接到程一梦邀约的电话后,燕辰很是高兴了一阵子,不管程一梦是出于客气也好,感谢也好,起码证明了他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在来餐厅的路上,燕辰还想过,如果今晚有合适的机会,也许他可以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想法、感受都告诉程一梦,那么,今天对于他和程一梦来说就会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有质的飞跃……但显然,程一梦不这么想,为了避嫌,她甚至连表白的机会都没给燕辰。
燕辰想到的,程一梦当然也想到了,她之所以叫袁爱爱作陪,也是怕两个人单独相处会让燕辰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如果说之前自己是在焦头烂额的情况下无暇顾忌才接受了燕辰的帮助,那么,事后细细回味,程一梦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一个单身男人,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出现,自动请缨帮她又照顾家里人又带孩子,厨房、公园、菜场里里外外跑了个遍,总不会只是为了学雷锋做好事吧?只是,程一梦不想让自己有什么幻想,也不想给燕辰留有任何幻想的余地,她最多也只能和燕辰做朋友。程一梦相信,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不必说的太明白,以燕辰的聪明,他自然能想通参透。程一梦的心里也很清楚,燕辰不过是一时的兴起,过段时间冷静下来,他自然会想清楚利害、主动放弃的。
虽然有了袁爱爱的加入,这顿饭吃的还是很冷清,燕辰失落,程一梦疏离,袁爱爱尴尬。吃过饭,程一梦便以要回家照看孩子的借口离开了,只剩下袁爱爱和燕辰大眼瞪小眼,袁爱爱手上还捧着程一梦找借口留下的那束花。
陈骨朵与齐俊的婚结的简单,没有仪式、没有彩礼、甚至没有双方家庭的祝福。领证后,齐俊就搬来和陈骨朵一起住了。
陈骨朵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婚后的生活——每天早上在心上人的怀中醒来,两个人如胶似漆的再在床上温存一会儿,然后她会套着对方宽大的衬衫去厨房做早餐,心上人会慢慢走上来从背后环住她,随后两个人又会陷入热吻……
这是陈骨朵梦寐以求的充满爱意的婚姻生活,她时刻关注着齐俊,总会在齐俊不经意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或是深深的吻……齐俊有年轻的体魄,紧实的肌肉,还有旺盛的精力,齐俊的所有都让陈骨朵欲罢不能,她快活的几乎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一天,齐俊下了早班回来,发现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新拖鞋,他换好鞋后随口问了一句,“我原来那双拖鞋呢?”
“扔了。”陈骨朵不以为意。
“扔了?”齐俊“噌”的转过身来,瞪着陈骨朵质问。
陈骨朵差点被齐俊撞倒,她娇嗔的拍拍齐俊的胸脯,“你干嘛呀,差点儿撞到我。”
齐俊对陈骨朵的撒娇无动于衷,仍然沉着脸问,“你把我的拖鞋扔哪儿了?”
陈骨朵从没见过齐俊生气的模样,何况还是为了一双拖鞋,这下,她的口气硬了起来,“扔了能扔在哪儿,垃圾堆呗。”
听到这话,齐俊的声音大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责备的味道,“你扔我的东西为什么不问我!谁让你乱扔我的东西的!”
“不就是一双破拖鞋吗?又破又脏,扔就扔了!”陈骨朵也生气了。
“又破又脏”这四个字触动了齐俊敏感的神经,他立刻把脚上的新拖鞋脱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那双拖鞋是我妈亲手给我织的,就算再破,在我心里也是无价的!”
看着齐俊因为生气涨红的脸,瞪的滚圆的眼睛和起伏的胸膛,面前的齐俊变得无比陌生,陈骨朵感觉自己的胸口也快要炸开了,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哆嗦起来,半愤怒半委屈。陈骨朵完全没有想过齐俊会突然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而追其原因居然只是为了一双拖鞋。
齐俊的心里也知道,拖鞋不过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他根本就是借题发挥。就算不是因为拖鞋,他也会因为别的事情爆发,而导火线,不过是因为他越来越深的自卑———齐俊的父母都是农民,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还要养活三个孩子,家里能维持温饱已属不易,但父母还是坚持供他和弟弟完成了学业。前几年,为了给他和弟弟攒老婆本,父母甚至狠狠心把姐姐嫁给了一个大她十多岁、带有残疾的男人。
因为自己的家庭条件,齐俊从不敢奢望在这座城市扎根立足,毕业后,他本想着在大城市工作几年、攒些钱,然后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继续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但陈骨朵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陈骨朵美丽又热烈,天寒地冻单枪匹马追到了他家,逼问他的真心,面对这样的女孩,齐俊怎么可能不动心?他回应陈骨朵的那三个字的确是发自肺腑。但其实,最初与陈骨朵谈恋爱的时候,齐俊并没想太多,结婚也可以说是情到浓时的冲动。但跟着陈骨朵回家,看到陈骨朵家的富丽堂皇时,齐俊才真的傻眼了。两人生活的巨大差异让齐俊感到了压力,周围时不时入耳的“攀高枝”、“凤凰男”之类的词语更是时时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今天,陈骨朵“又破又脏”的形容让他联想到了自己那个破败的家,联想到了衰老朴实的双亲和“寄人篱下”的自己,齐俊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敏感自卑,冲陈骨朵发泄一番后,选择了摔门而去。
陈骨朵的眼泪在齐俊离开后夺眶而出。一瞬间,陈骨朵明白了什么是绝望,一个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对自己大吼大叫的男人,一个会在自己伤心时选择视而不见夺门而出的男人,能是一个真正可靠的男人吗?陈骨朵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傻瓜。她不由得想起了汪旭。认识十年,汪旭连句大声的话都没对她说过……可自己,又是怎样伤汪旭的心的?难道这就是报应?想到这里,陈骨朵趴倒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