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谢清一

16、第十六章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尹知秋盘弄着手中的面具，纯白色的面具在眼角处点了朱，再一看就好看得紧。她猜想钱焱也不会讨厌。
　　然而钱焱也只在手中拿着稍作端详，“有心了。”
　　平常的言语。
　　平常的口气。
　　听起来也不算十分满意。
　　却也似乎还有些兴致，举到面前，比了大小，透过面具的孔隙打量着她。
　　尹知秋又没底了，憋了半晌，“不喜欢我重新送你样东西。”
　　“喜欢。”
　　“看不出来。”
　　“应该怎样让人看出？”
　　尹知秋先还怨气满满，这会儿又被他一句问住了，他的喜欢不喜欢不还是自己在猜测。
　　但尹知秋觉得自己不能输了阵仗，兀自狡辩道，“有心了就是客套话。别以为我是个傻子。”
　　“有心还不够么？”钱焱平静地看着她。
　　尹知秋就又入神了，大概是钱焱双目十分璀璨，这样的璀璨把他寻常的相貌全然掩盖住，让人不会在意他的相貌如何，甚或是觉得这样也是美貌。于是尹知秋只需凝视他片刻无论眼神是如何，总有一份天然的勾摄之力。
　　“有心。够了吧。这就够了么？”尹知秋浮想翩翩，不知他作何意。
　　钱焱眼中浮出一丝戏谑，“这样。你去沽斤酒。”
　　“沽酒做什么？”
　　“饮。”
　　“你会喝酒！？”
　　“没品过这里的。”
　　“很出名？”
　　“不。”
　　“那是为什么？”
　　“不是每桩事都需要有缘由。”
　　这似乎是这段闲谈之中，钱焱应答字数最多的一句话了。
　　尹知秋思绪万千又跳下了车，踏进酒馆门中时方才有所顿悟。
　　也许钱大教主本身还是有些介怀的。
　　借酒浇愁。
　　失意必备。
　　尹知秋知道如今酒淡，一斤半斤的肯定醉不了人。于是尹知秋体贴的多沽了几斤，整了个大坛子，用草编的网兜提了回来，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的。
　　对此钱焱也就是扫了酒坛子一眼，扫了尹知秋一眼，问道，“你馋酒？”
　　“不。这是哪门子的话？”
　　“多了。”
　　“怕你不够尽兴。”
　　“费心了。”钱焱就不纠结这个事了。
　　又来了。
　　尹知秋可不爽这个口气了，客套里总是透着满满的敷衍。
　　然而当小乙搬进来一个燃得正旺的红泥小炉子进来的时候，尹知秋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我说教主。你真想不开了啊？跟你说，这个烧炭死挺难受的。怎么着也来个痛快点的不是？不对。你得有啥想不开的啊你说就是了。”
　　“你话太快。”小乙当然是一头雾水，温个酒而已，他至于抒发这么多感慨么。而且语速一快，他观唇就不得确切，只听死来死去想不开的，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钱焱像是也习惯了，瞟了尹知秋一眼。
　　尹知秋冷静了些，镇定道，“没事。我陪你喝酒。”
　　“费心了。”钱焱心情不差，抬手将酒匀进一旁的小酒瓶中，置在热水中温着，“喜欢就喝。无须客套。”
　　尹知秋就默认他应允了。
　　小乙见他面目诚恳感情真挚，先前胡言乱语也自然就当好话会意了，心满意足的盘膝在车中坐了，替她温了酒，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厢由于小乙进来变得更加拥挤，尹知秋也足够近的能打量到小乙。
　　但见这小乙身量纤长，面目秀美，生得干净腼腆，全然是好人家的娇养公子，不知怎么会干上这赶车的营生。
　　小乙见她打量，侧面颌首，给钱焱试了酒温。
　　钱焱道，“有劳了。山中父母很是挂念。”
　　钱焱语速不快，小乙能看分明，蘸水在桌几上写道：不日便归。
　　二人自是无言。
　　钱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往碗中倒了些粉末，又倒了酒，端着晃了晃，正要入口，尹知秋好奇道，“你调的什么？”
　　“尝尝？”
　　酒香让尹知秋不疑有他，对于钱焱的信任更让她毫不犹豫的端起了碗。
　　热腾腾的酒气有种让人陶醉的气味。
　　尹知秋愉快的闭着眼睛，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腥臭，苦涩，又夹杂在酒气之中弥散开。
　　太难喝了。
　　难喝。
　　原来这里的酒这么难喝。
　　小乙笑了。
　　钱焱则一如既往的不带多少喜怒，“如何？”
　　“这什么玩意儿！”
　　“药。”
　　“你有病啊！”尹知秋及时收回了嘴，病字还是出了嘴。
　　这该是冒犯了吧。
　　钱焱仍是似笑非笑的，重新斟了一碗，匀了粉末趁热慢慢地吖着，半晌应了声，“嗯。”
　　尹知秋忙道，“怎么了？你也没说过你不舒服。再说也不能瞎给人吃药啊。会吃出毛病来的。”
　　“没事。吃不坏。”钱焱似是心情尚好，“权当替你散散风湿。”
　　尹知秋到底也不是蠢极，猜测之下，大概是与他旧伤有些关联，只是又不便多问了。
　　尹知秋心中有些担忧气闷，陪着钱越泽玩的游戏也没了心思，失了章法，不成想被一黄口小儿赢了。于是也更是被他嫌弃了。
　　钱越泽见与尹知秋游戏实在无趣，便去缠上了小乙。
　　小乙望了望钱焱的脸色，钱焱点点头叮嘱钱越泽，“不可太闹。”
　　钱越泽哪里听得进去，拧着身子往小乙身上一趴。小乙背着他跳下了车，往他所指方向而去，方见他步履轻盈，似有章法可循，足尖点地三两次已行出数丈。钱越泽自然高兴得很，被他载得手舞足蹈的。
　　这也难怪，平日里钱焱漫说背着他跑，背着的时间也不算多，只常见他倚坐抱着哄着。钱越泽到底是个孩子，哪里会满足于此。
　　回首见钱焱果真仍旧自斟自饮，只是不再匀药，似乎想了想，从钱越泽包好的蜜饯纸包中掏出两三颗蜜渍的梅子丢进酒壶，“小孩子不该吃这么多甜的。”
　　尹知秋还没接上话，见他把钱越泽的糖莲子也找了出来，倒了一半，另一半塞回了原处，就着下酒。
　　尹知秋掂量掂量，预料到不久大概是少不了闹一场的了。她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你喜欢吃我下车再去买吧？”
　　“不是说要陪喝酒？”
　　“没错。但那个。那个药酒实在消受不起。”
　　“这碗没。”钱焱说着又递了一碗热腾腾的酒水给她。黄澄澄的酒水之中飘着两三颗泡大了的梅子，其余倒是清澈喜人。
　　尹知秋一口闷了，酸甜适口。
　　“再来。”
　　尹知秋不想扫了他的兴致，又灌了一碗。
　　“还有。”
　　尹知秋这回发现了，酒钱焱根本没喝几口，给她端的倒是满满当当的，这才抗议道，“不行。你没喝。”
　　“喝了。”
　　“没有。”
　　“喝了。你眼花了。”
　　尹知秋眼睛真有点花。
　　不止眼花。
　　舌头也开始有点大。
　　大概这就是微醺了吧？
　　反正尹知秋打死都不会承认她被几两黄酒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