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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肆拾壹】此中有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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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有人血染沙场。
而杏花开后的凤凰台依旧,就连那风波过后的安东寺也依旧静静地耸立于金陵王城之北。
闷闷地钟声里,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直向着安东寺而来。
龙纹捧珠,身份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却也没有些铺张的排场。小书童上前掀起了帘子伺候着下来,一路随着往寺里走。
很轻的步子,慢慢地一阶一阶向着寺门走,来者难得再次换上朴素的衣裳,还是一袭淡淡的碧色,他身后跟着飘蓬,"王爷,何苦亲临,派个人来打探便好。"
他摇摇头,这一日不得闲出不了皇城,此时天色渐暗,终于得空抽身,那檀木盒子最后的纹路,便是牵引着自己来到此处。
霓裳羽衣舞,堪称盛世华章,如此隐于寺中,倒还真是上苍的一种暗示。烧得再浓烈的火,最后也不过是冷灰一捧。
倾国倾城又如何,不如不遇倾城色。
李从嘉早年便曾一心向佛,却抵不过身在红尘富贵所,叹得天教心愿与身违也只能化作阑干上的字句,所谓的人世机缘,有时候不一定容得人选择。
重瞳的眼色依旧如故,不见什么色彩,确是平淡,亲自以手叩门以示恭谨,半晌前来开门的小僧本还一脸不耐,年纪不大,许是时常在闭寺之后受到打扰,一时便路出个头来挥着手,"明日再来吧,没听得钟声都响了么。"
李从嘉微笑,"在下有事想询问住持,不知可否通融?"
飘蓬皱着眉走过去,"看清这是谁来了!快些去请住持吧。"
那小僧这才好好地打量来者,只见得那碧色衣裳的人发丝以金带束得清雅,那眼目却远不似常人,"阿弥陀佛。"这才知道来的是六皇子,前些日子新封的吴王,满城也无人敢怠慢。
他急急地进去通传,安东寺作为金陵第一大寺,时常与皇族贵戚有所往来,这也是历代的常事,修行一方面,另一方面皇族各项典礼事宜须得请人做法庇佑等等便一贯都请安东寺的高僧操持。不过往日必定是车马排场摆明,周围百姓也就不敢随意地擅入,今日天色已晚,吴王忽然前来,住持也有些疑惑。
李从嘉却并不急着阐明来意,他亦躬身以佛礼相待,合掌不言,向着正中的佛堂走去,直直地添了香。
香火燃起来的时候,几缕青烟。
江水汤汤翻涌而去,从南至北需要多远的距离?
有人在大帐之中血流如注,意识却还算得清醒。随军几名医者撕开衣物时胆战心惊,幸好他平日的身体底子甚好,可王饶那不要命般的一剑亏得有铠甲的保护,不然立时就能穿体而过。
皇帝几番前来探视,亦担心他的伤势。
赵匡胤躺在塌上面色却显无奈,终于待得大夫全部退下,才算是松口气,"怕什么,挨了一剑而已。"帐内留得光义陪侍近前,那边刚放下块染血的布,这边就听得他还这样说,"大哥安心养伤,王饶之事光义方才已将经过禀告给圣上,亦自当彻底清查。"
赵匡胤伤在左胸,好在仓促之间剑失了准头未曾伤及心脉否则后果难测,此时被伤药缚住一时移动不便,那剑眉皱起手指触及系于臂上的布结,"系得这般紧,明日如何拔剑!"说着就想要动手,光义连忙过来制止,"说句不该的话,大哥今日险些就丢了性命,此时还不快些躺好。"
"我受伤一事万不可流传出去,否则大大影响军心。"
"是。"
赵光义看着他终于躺下不再动那撕开伤药的念头,总算是喘过一口气也坐在一旁,今日之事,确是吓到了自己。
说不上为什么,带着你的镯子,彷佛就真的放不下,何况,若是一日赵匡胤当真不在了,没有依靠,那么光义的存在又有何用。
赵光义见得那一剑刺入赵匡胤胸口的时候,是真的不希望看见他有事。一直以为不过是因为这个人能够带自己脱离安东寺,日后或许他若真的成了大事自己亦当有所图谋,而千钧一发的时候,人心终究还是难以揣度,起码现在,还不是他能随意倒下的时候。
赵光义用那戴着镯子的手燃起烛火。"大哥何故今日突然转身?此时并无他人,不妨直说。"
赵匡胤慢慢将眼睛闭上,"王饶事发突然,我亦不曾多想,不过是下意识地转身。"
赵光义沉默一会儿,重又开口,"光义知大哥必有缘故,大哥身手绝不至如此利弊分辨不清,若是身形不动,暂且还不至险些伤及心脉。"
那除尽盔甲只着简单衣物的男子躺于榻上微微摇头,胸口还隐隐见得渗出血迹来,"只不过也有想要维护的东西。"
"便是大哥一路所戴之物?"
他颔首,却也不愿再多言其他。
赵光义目光望向一侧帐上所悬挂的那件东西,一直都以布裹得完好无损,像是要比那剑都重要。
他突然心里一动,开口便是,"原来大哥心中之物,远比这镯子重要。"
这一句话逼得赵匡胤睁开双目,"它…"他将那对木镯其中一只赠与李从嘉不过是当日心境凄怆无可奈何,亦是与李从嘉的约定。此时见得光义如此,心里酸楚而又确实理亏,"大哥确是对不起你。"
"大哥从未曾对不起光义,十几年前如此,而今亦如是。不过大哥曾告诫过光义,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铭记心中所求,切不可被其它牵绊住了手脚。"他边说边起身,径直来到悬挂着那东西的地方,赵匡胤也不知他想如何,只是看着他行动一时无言,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得光义扬手就一把扯下了自己稳妥挂好的物事,瞬时火起,"光义!"
赵光义手中拿着那狭长的东西,掂量两下便也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大哥,莫怪光义无礼,不过只是太过于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大哥分心至此,甚至不惜….."他指尖微动,那包裹在外边的布套便被一把掀起。"以身相抵。"
一卷画轴。
赵匡胤目光紧锁其上,终究换得两个人叹息。
安东寺,李从嘉手中香火突然便被扑灭。他重又燃起,叩拜佛祖。其实人不过求一个现世安稳,飞升超脱实在不是凡人所想。
其实心愿很浅显,不足以恩泽山河,亦不够自己奢望一个庇佑。
此生但求南北殊途,两相心安。
江南花,塞北雪,世间多情难留念。
不见亦不念。
"住持可曾听过旧朝歌舞遗作霓裳羽衣舞?"
静慧师傅站于佛像一侧,摇曳的金色光辉淡淡地倾斜下来,他亦深受进来皇族内外牵连勾结之事所饶,心无贪恋,亦不想多说。"佛门清净地…."
"确是不该,不过我曾得到消息,此残谱很可能与战火中被人寻见隐遁寺中,故此前来讨饶。"
"此残谱我曾亲眼所见。不过乃多年之前流落寺中的幼童所偶然得到,此谱难入藏经阁,故此也并未过多留心。"静慧住持略略颔首,"不出意外仍存于寺中小僧手中,可惜其不久前外出不知所踪。"
"如此……"李从嘉虽然失望,却也并不表露过多,"可否告知此僧法号?"
"其未受戒,不过自幼于本寺成长,尚有俗名。"静慧住持双手合十,说出一个名字,"江正。"
如此,还是晚了一步,若是早些看见那盒子上的信息,或许自己就能寻见那谱子,也可换得娥皇心安。
无法,李从嘉只得离去。
上了马车,飘蓬心有不甘,"一个寺里的人跑出了这庙又能去哪里,就算云游也不是难寻的事情。"
李从嘉未曾前后多想,只是念着那名字,"江正?很普通的名字。"
"普通也罢,大不了多派些人出去,我看他在这寺里憋闷坏了,这么久也未曾受戒,恐怕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能偷藏了这谱子溜出去换个差事。"
李从嘉想着飘蓬人虽不大,这话却说得有些道理,那谱子若是随意地出手都可换得千金,那人恐怕便是找到了机会溜出去想混个别的机缘。如此倒也容易了,"飘蓬,记得回去之后吩咐下去,派人上下多多留意,如果哪方寻见一名唤作江正的年轻人,又有异宝,便直接带他来见我。"
"是。"
半晌,车内阴影里的人重又开口,一时夜色深重,车马穿行于金陵最热闹的花行街市,熙熙攘攘的歌楼之上添酒回灯又是一曲,"今日父皇有事清晨便命我入宫,方才也来不及回去看看,夫人可是好些了?"
"王妃……前几日的风寒是好多了,只是流珠说心神还是不宁,大夫嘱咐说连着喝些安神的药,她端进去却又不见王妃喝。"下人们这些日子习惯了东宫被各方目光盯得死紧,一时这称呼改得极快,倒是李从嘉并不在意唤些什么。"说起来,那日我不过暂居宫中,回来流珠就说王妃身子不好。你们也不知好生看顾着。"
飘蓬有些委屈,眼望着身旁的软帘不知怎么说才好,"大夫说是受了凉,可我看这样四月天气怎么至于,流珠也说那天…"
李从嘉原本有些累了,倚着一侧的车壁微微合上眼,如此听得飘蓬越说越小声,重又起身,"你便如实说,那日怎么了?"
"是。"飘蓬思索再三,总觉得也该让王爷多多上心了,近日王妃心神不定,"飘蓬也奇怪怎么好好地染了风寒,便私底下和流珠丫头说起来,她说那日王爷宫中有宴夜里不在,她本是和小丫头在外阁轮流守着,后来见得几个丫头困得难耐,也就都轰去睡了,她自己倚了会儿,一时就听见屋内王妃说了句什么,未曾听清,起身进去....未曾想...三更过了,王妃还醒着。"李从嘉皱起眉一时面色沉重,飘蓬又不知还该说不说,僵在那里。
"你接着说。"
"流珠便奇怪,劝着去睡,王妃却只看那香炉,说是香尽了,流珠一时也没多想就出去取香木,恰是屋里的紫檀燃完,王妃又说只要紫檀,她便去外边取,谁知到回来就不见了王妃的影子。"
"此事何故无人禀告?"李从嘉声音明显低沉下来。
"后来流珠不敢声张,便急着出去寻,结果在后园里寻见了,夫人也不知是怎么了,先是神色不太寻常,流珠死命地劝了回去,早上起来王妃又吩咐着不许乱说,决不让告诉王爷。流珠不敢说,但恐怕便是夜里风大伤了身。"
一路马蹄轻缓,车外琳琅街市间或还能听得见叫卖的声音,飞香走红满天春,花龙盘盘上紫云,几位相伴的姑娘挽着手游于夜市,忽见得这边锦绣的车马一时忍不住多望上几眼,那胭脂水色便铺散开去,如此的江南四月天,车内的人,阴影重重,望不穿的瞳色,却是抿唇不语。
纹龙饰的璎珞装饰晃着就失了分寸,一时惊了心。
他突然伸手握住。
"娥皇..."淡淡地念这名字,心里知她担负得太多,可惜自己无法开解,很久之前就没了这个立场。"回去把流珠唤来。"
飘蓬应着,一时重归沉寂。
北军大帐,一画风华。
赵光义细细地看,那身影当真不可俗世相称,亦无法想得那双眼目。他想起凤凰台下的那个背影,举手间的优雅无法错开眼目,这画亦当得卓绝,却生生少了眼目。
"大哥,不过是副画像。"
赵匡胤笑起来,重伤躺在那里遥遥地望过来,灯火之下能看见那碧色的一抹,整个大帐暗灰色的调子便突然显得清幽淡漠,那紫檀的味道便生了魂魄。"便是副画,只不过,突然不想毁了它。"说完看着光义,"拿过来我看看。"
一侧站着的男子突然手指一动,画卷猛然收起,"不想毁了它,那便毁了这镯子?"
"光义,何必,你知大哥不是此意。"
"不是?"赵光义将那画拿过来,却又不给赵匡胤,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椅上,"此镯是光义和大哥之间相认的凭证,更何况,大哥也知此镯不寻常,竟就如此随意给了旁人。"他晃晃那卷轴,"这画中人当真如此重要?"
赵匡胤不语。
"行军打仗,大哥竟为了一卷画放不开手脚,如此,光义便替大哥….."一旁的桌上烛光摇曳,他举起那画缓缓靠近,赵匡胤却远没有想象中的盛怒,他躺在那里身负重伤动弹不得,一时眼底满是慨叹。
他想起凤凰台。赵匡胤一辈子做过最为挫败的事情,恐怕就是凤凰□□守一夜。
有时候问自己,何必呢?没有答案。王饶一剑入体的时候赵匡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从心里开始佩服李从嘉。
他不过下意识地一个转身,想着那画不能被毁了而已。
李从嘉这样的人,淡淡的颜色,轻笑,高楼之上纵身一跃,一壶酒,一竿纶,那夜树下的紫檀味道,如此这般,都是些抓不住的东西,竟然能够操纵人心。
那画一寸一寸接近火苗,赵匡胤神色不变,却是开了口,"光义,别像儿时一样任性,把画拿过来。"
赵光义手停了一下,却还是摇头。
"不过是副画,它不代表什么,烧了它,也毁不了任何。"赵匡胤慢慢地靠着一侧支起身子。
光义的手不停,火苗忽地舔上了画轴一角。
突然烛火熄灭。
什么东西打了过来。
赵匡胤不过手指一动,看那火光已灭,"光义,我知你担心大哥,可是这不是一幅画的问题。"
赵光义放下画,拾起他掷熄火苗的东西,却是一颗碎了一半的佛珠。眼眸愈发缩紧,不由地捏紧了那颗珠子。
榻上的人牵动了伤口,有些疼,却又毫不在意般地捶打两下胸口,"王饶还真是拼了命。"他见得赵光义见了那佛珠便不敢再多说什么,笑了出来,"光义,我知你担心什么,可是你我毕竟骨血至亲,大哥多年寻你,如今你我终于重聚,大哥说到的,便一定做到,日后你我必不会屈居人下。"
"可你会被这画拴住了手脚。"
赵匡胤重又躺下,本来闭上眼,过了半晌又睁开看向他,"这是你在庐州□□的佛珠,还记得么?那户暂住人家的厨房中。"
赵光义只能颔首。"我…"
那珠子上赫然刻着的半面莲,如此阴谋的符号。
"乱世人心,大哥无从怪罪什么,只是我们都做过忽略彼此的事情。"赵匡胤慢慢地说,"我将那镯子给人,而你曾经犹豫过是否追随王饶的阴谋。如此,算得你我公平,但是从今以后,此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口气说到最后,已近乎赌誓。
赵光义拿起那画来,走过去放在他枕旁。"大哥,光义只是想知道,这画的分量。"
赵匡胤伸手掂量,笑的很是自嘲,"不及一只镯子。"
这画是李从嘉的哥哥为他所绘,可惜李弘冀的心,远远比不上你我的骨血至亲。
赵光义转身去给他倒酒来,"那这画中人呢?"
他背对着卧榻倒酒,一时没看到赵匡胤瞬间的黯然,仅仅只是很短的闪念。
"是否能和山河等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