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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鸳鸯锦 是日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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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起来,正德帝早已上朝去了。
端坐镜前梳妆,随便寻了个缘由将众人遣走,只留了芳云为我绾发。
一旁玉白色的鲛纱被清风拂起,翩翩然宛如流雪回风,撩过一抹晨露清新恬淡的气息。我随手将妆台上的珐琅脂粉盒盖上,只拾起一把半月玉梳在手间把玩。纵使心中心心念念牵挂不已,此时的面容却是沉静,只像是随意般缓缓开口道:“昨晚,可还顺利?”
芳云一直默默无言,此时方好择了一支珠钗为我点在挽好的发髻上,听见我的问话,像是一惊,手上动作明显一颤。我正觉犹疑,她却已是反应过来,低声禀道:“娘娘放心,一切皆按娘娘吩咐,分毫不差。有连公公相助,奴婢很快便将殿下引至高台。该看见的……殿下都看见了。”
我心头终于能够放下。所有想对靳轩说的话,昨晚已经借静王之口说出。之所以选择了一个这样的方式,不光是为了能够一击中的点醒他,亦是为了能够保全他——万一我昨晚出格的行径不慎被他人察觉,牵扯入内的也只是我和静王而已,与靳轩,却是没有半点干系。
而历经后来在坤安宫与正德帝的那一番长谈,我已是下定了决心——自此之后,再不过问靳轩点滴事宜。他过得完满也好,失意也罢,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为他的极限。我所应该专注的,是安分守己的做自己的怡贵嫔。如果他经过昨晚一事,能够完全明了我的用心,那我便能够全然了无牵挂了。
思及此处,我沉默片刻,轻声加上一句:“那……他可有什么反应?”
芳云明显一怔,抬眼望我一眼,又迅速将眼眸压下,轻咬了下唇,仿佛挣扎片刻,这才答道:“殿下说:”娘娘此番心意,他全然明了。‘“
心中微暖,面上一松,无心流露出一点舒缓的笑意。
却见芳云稍稍迟疑,终是下了决心般进而沉声接道:“殿下还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娘娘能人所不能,实在教人佩服。’”
刹那间,我只觉心口猛然一阵刺痛,就像被一头小兽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噬上一口,痛得,几乎要让人弓下身去。暗咬银牙,当即死死忍住。手,紧紧握住那玉梳尖细的长齿,完全不顾那刺骨的疼痛清晰的从掌心传来。
芳云急急扑上,将我的手扳开,玉白的掌心中已赫然留下一排细密的齿印。
额上冷汗跌出,心痛得连呼吸都乱了。面上艰难一笑,喃喃道:“很好、很好……他能够说这样的话,也算是没有枉费我这一番苦心了。”
“娘娘!”芳云低声唤我,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口。
我已无心再听任何安慰的话,任何的只字片语在此刻都是枉然。阖上眼深叹一口气,此刻方才体会到,被最爱的人在心口刺上一刀——曾经自己带给靳轩的伤痛,大抵也是如此吧!这样想着,也倒释然了,一报还一报,我与他之间,已经算不清谁对谁还有亏欠。如今这般,大概已算是最好的结局!
莹玉殿里,隐隐浮动着桂子的甜香。乐僖只当我真的喜欢桂花,一大早便领着人去冷香亭收集了许多花蕊来,并取来以往备下的桂花香干,缝入软枕和香囊中,四处放置,添得殿中尽是花香。
我无声苦笑,取了个软枕放于长榻一角倚上,却是无心再做其他的事情。
长窗上是新换上的碧水青的细密绡纱,映着窗外高远的蔚蓝天际,是最为明澈清爽的一片碧色。秋日晴好,有和煦的暖阳普照,而我却只能感觉透心的凉意。无形揽紧了身上的秋衣,甚至让乐僖拿来薄披风覆上,却犹觉得森冷,冷得齿根都震得咯咯作响。终是抵不住,我噌得起身,下定决心吩咐道:“走,去紫垣殿。”
我明白,浑身冷彻的凉意源自心底,是用再多的衣裘覆身都无法趋散的,而紫垣殿里却有人,能够温暖我的心。
从侧门踏入,映入眼帘的是他伏案的明黄身影。面上微微一笑,我不禁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至书桌旁,将手中的白玉盏无声放下。他头也未抬,只当进来的是殿中的小宫人,继续专注于面前奏章。
无声站定,从侧面看去,可以清楚望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甚至眼角细密舒展的纹理。不知为什么,心底竟已有一种难言的妥帖和安逸,方才那一刻的不适已渐渐消散了去。
不想在此刻打乱他心神,我收敛衣裙想要退下,却无意窥见书桌的另一角,几本奏章和书册凌散堆积,似乎快要跌落而下。不由得轻轻迈步,从他身后绕过去,一本一本的归整拾拣,放于一叠。
这些动作曾经是我日日要做无数遍的,如今隔开了这些时日不曾触及,再次信手做来,却教人感怀万千。
曾经以为,我所坚持的信念让自己此生都要在这紫垣殿做一个小小宫女了,却不想,世事变化万千,而变幻得更为无常的,却是人心。当初不顾一切苦苦执着的,要颠覆只在一转念之间。
红尘多少事,恍然如一梦。
从思绪中幽幽回神,方觉正德帝早已放下御笔,侧转身来,一双眼款款含笑,凝望于我。
不由面上含羞,俯首屈膝,欲行一礼。却被他一把拉住,顺势将我揽入怀中,轻道:“你可是许久都未来过紫垣殿了。今日倒是难得,难不成又想回来做朕的宫人了?”
我垂首一笑,道:“宫人或是嫔妃,不过皇上的一句话而已。皇上若是身边真的少个宫人,想让月遥来顶上也未尝不可。”
他面上笑意愈盛,沉吟般道:“嗯,不错,自你走后,朕身边还真的少了个贴心的宫人,实是教人懊悔不已!”
我听罢不由面上微热,轻啐他一口:“什么贴心的宫人?皇上说这样的话,竟也不害臊。”
只听他朗声笑开,手中却将我揽得更紧。
就这样说笑了一阵,他随意问道:“前些时候政事繁杂,确是冷落你了。只不知你一人在熙韵宫中都做些什么,若是无聊,也可像今日一般来紫垣殿走走。”
我摇了摇头:“月遥不才,却也懂得宫规森严,前殿岂是妃子能够随意踏足的地方。如今身份不同,月遥可不能如往日般日日流连与紫垣殿中了。”
正德帝轻轻一晒,道:“有那些宫规又如何,朕就是喜欢看着你在身边。”
他这一句话说得又让人有些羞赧,我不便接上,只有将话题岔开:“其实月遥在熙韵宫中也不全无聊,绣绣针线,描描字帖,时光也好打发。月遥总觉得自己那一手字没什么韵势,正加紧练着呢。”
“哦?”他闻言微微一笑,拉着我站起身来,在桌上铺开一张玉版宣,娓娓道:“你写的字朕见过,确是娟秀有余,风骨不足。书法的真谛,在于起伏的笔锋,胸中若无成足气势,下笔也失了锋芒。”一边说着,他一边取过一支金玉羊毫来交于我,并贴身立于我身后,伸手握住我持笔的手,微微思量片刻,落笔而下。
正德帝确是写得一手好字,我知他是为我示范,此时也便沉心随着他的手专注体会这笔锋起落的走势。只见饱满的墨汁在玉青色的宣纸上酣畅蜿蜒,一笔一划舒展而开:
“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
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已是怔住。鸳鸯,止则相耦,飞则成双,终日并游,宛在水中央。千百年来,象征的是夫妻间的恩爱和睦,白首相依。此时此刻,由我与他比肩而立,并手书来,竟有一种说不尽的缠绵和旖旎。仿如我俩并非君与臣,夫与妾,只不过是尘世间的一对寻常夫妻。
只听他在我耳边沉喃:“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下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听罢此言,我不由会心一笑,转首望向他,一字一句缓缓接上:“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四目相对,柔情凝睇,眼角眉梢尽是数不尽的万款风情。这一刻的娴静与美好让人不自觉想要深陷其中,永不自拔。
多少诉不尽的心事都在此刻堕入看不见的记忆深处去。我几乎真的要忘却,那曾经的种种,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完全能够抚慰掉我所有的伤痛去。
而就在此时,只听前方一声轻咳,惊得人乍然回神。却见何公公立于殿门处,俯首恭声禀道:“圣上,雍王殿下在殿外久候多时了。”
说罢,何公公身后已是站出一个人来。我顿时只觉呼吸一滞,浑身的气血都在这一瞬涌上头顶,在脑中嗡鸣不已。他的身影后,是秋日暖阳的万丈金辉,映得人的身形都要模糊了,而我却是看得清楚,来的那人,正是靳轩。
只见他着一身松青色蟠龙朝服,走近几步站定,头也不抬,已是屈膝跪下,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我这才反应过来,急急从正德帝身边退开几步去,脸色一阵凉一阵热,想必难看非常。
正德帝只当我是尴尬,并不以为意,向下吩咐道:“是轩儿啊,平身吧,赐坐。”
靳轩一抬袍角,起身谢恩后,方才在方椅上落座。我犹自惊魂未定,却见他已是抬起头来,神色淡然,满面的平静无波,向我轻道一声:“贵嫔安好?”
面上牵强一笑,心中想着的是方才我与正德帝那亲昵恩爱的一幕究竟被他看去了多少。无意多做寒暄,只能生硬接道:“殿下客气了。”
正德帝转首看来,见我仍是一脸窘迫,有心将话题支开,随意道:“轩儿,你倒是许久未来这紫垣殿了。”
“是。”靳轩再不看我,微微俯首恭声答道:“儿臣不才,前些时候只为情所困,耽误了朝政,还请父皇恕罪。”
乍听之下,我几乎眼前一黑,好不容易咬紧牙关硬生生顶住。他这一番话说得太过真切,教我一时分不清他的用心,只觉得整个心七上八下,混乱不已。
正德帝倒是饶有兴味,凝神细看他,轻轻叹出一声:“哦?”
我已是无力再听下去,生怕靳轩还待细说,只能急急转向正德帝,强撑了笑脸道:“既然殿下与皇上有事相谈,臣妾不便打搅,还是先行告退为好。”
还未待正德帝答复,靳轩已是抢先开口:“无妨,贵嫔也不是外人。此事并非朝政,不过是靳轩一己私事,自家人一同听听并不碍事,贵嫔无需见外。”
他这一句“自家人”显是让正德帝听得欢喜,他微微展颜对我笑道:“既然靳轩都这么说,你就先别急着走了。”
他这般说,更让我不得离去,只能温婉的笑着应了,退而静立一旁。
靳轩淡淡一笑,继续道:“此事说来惭愧,儿臣前些时日中意一女子,不想却被她亲口拒绝,一时神伤,才困顿得不能自拔。”
正德帝听得仔细,听到此处,不禁微微蹙眉,似是有些哭笑不得:“竟有这样的事,朕的皇子虽不敢说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但多少也该是不少女子闺阁梦想中的意中人才是。到底是何方女子,眼界居然如此之高?”
此时,靳轩清俊的面容上有一抹黯然忧色倏忽而过,转瞬便消逝无踪,几教人觉得是虚幻。只听他缓缓道:“父皇,再追问这些都已于事无补。况且靳轩经过这些时日静心细想,也看得开了。既然无幸求得佳人垂青,那么能放下的就应该放下。此事靳轩只当是过眼云烟,已经全然忘却。今日只是特来向父皇请罪,才拿来一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温然而恭谨的望向正德帝。而我却觉得,他这一番话好像全然是要说于我听。只当过眼云烟,全然忘却——这些正是我一心祈求他做到的啊!可是为什么,当他终有一日如此坦然的对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底却缓缓辗过那么明显的伤痛。好像是一样曾经珍之重之的物什,在不经意间从我的指缝倏的溜走——他的珍爱,我恐怕再也要不回来。
心中是绵长而深刻的酸痛,只能暗自叹息,却听正德帝在身边点头道:“轩儿,你要记住,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你是个要做大事的人,本不应该一心只被儿女私情所牵绊。今日,你能做到这样,朕很宽慰。”说罢,稍稍一顿,继续道:“况且,馨蕊此时怀有身孕,你该多多照料她,也要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才是。”
靳轩俯首道:“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转首望去,正德帝目光慈霭,谆谆教导,而靳轩满面恭谨,悉心受教。好一副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的场面。而我却觉得哀凉,实不忍再看下去。
正德帝忽的转向我,笑道:“月儿,你和馨蕊向来亲厚。靳轩能在你面前如此坦然陈述,竟也不担心你会向闺中知己告密。”
我稳住心神,知他是说笑,只能掩口笑答:“看皇上说的,好像臣妾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似的。臣妾自是希望殿下和王妃和和美美、白发齐眉才是,哪里又会转个身去告密呢?只怕是皇上多心了!”
“和和美美、白发齐眉”,这几个字我咬得极重,既是要说与他听,也是为点醒自己。
靳轩此时却是起身,向我俯身一揖,一字一句沉沉许诺:“靳轩定不有负娘娘期许!”
心中一震,面上的笑已是凝住。心念百转,终在此刻彻悟了些。于是转首一指桌上示意,并笑吟吟望向正德帝,见他点头应允,这才捧起方才书就的那方宣纸,缓缓步下走近靳轩,道:“听到殿下这般说,臣妾更是宽怀,也真心为殿下与王妃欣喜。无以为贺,便将这幅方才我与陛下同书的《鸳鸯锦》赠与殿下吧!只愿你二人有如鸳鸯于飞,琴瑟和谐。”
靳轩这才望我一眼,那温润如玉的目光只在我面上停留短暂的一瞬,便转向我手中那泛着淡淡青色的宣纸上。待他看清了那两句话,眼神明显一顿,但随即便又恢复了沉静自若的神态,款款道:“靳轩却之不恭,谢过娘娘这一番美意。”说罢,垂下眼眸接过。
这一刻,我与他站得那么近,近得似乎就要触到他的呼吸。那熟悉的眉梢发丝,那眼底一抹清润的眸光,就近在我面前,教人的心神不自禁的柔软下去。而他却垂下眼,避开我的视线去,似乎再也不愿与我对视,只留给我他的眼睫在面颊上投落的那一道淡淡的阴影。
我骤然想起——鸳鸯锦,是用上好的丝线在锦缎上遍绣鸳鸯,多是新婚燕尔时铺就于新床之上。只不知那流光溢彩的五色丝线究竟要犀利而无情的地穿透锦缎多少遍,才能绘就那一幅鸳鸯戏水、缠绵恩爱的旖旎画卷?那光滑如水的锦缎在被针尖刺穿的那一瞬,是否也会感到这切肤一般的疼痛呢?
心中一涩,唇边却无声笑起。我终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去。翩长的裙裾在身后拖曳成一片繁丽的皱褶,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永远隔开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