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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Round 4 诸行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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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于找回记忆?”
似乎是被指出这一点毫不在乎,亦或是真的在心底隐约有这样的想法,少年闲适地牵起了嘴角。“我当然很想回忆起来,”他的右手做了个示意的手势,“所以我才在这里积极地分析状况啊。”
分析状况?
K不置可否地皱了眉。
想要知道自己是谁,想要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想要知道这一切的话,只是一味地坐在这个灰得像监狱的审讯室里分析现状,大抵是无济于事的。打开那扇门,抛开那些阴谋论般的对峙,离开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去找可能认识自己的人,与他们交谈,和他们聊天,去往他们的言语中窥视曾经的自己——就算这样也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至少也可以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碎片拼接出一个极尽类似的自我。努力向那些碎片靠近的话,总归能想起些什么吧。
真的想要找回记忆的话,该做的是“从这里出去”,而不是“分析现状”啊。少年的态度很奇怪,非常奇怪。K认为自己应该指出这一点。就算是自私一点也好,为了那些尚未回归的记忆,他需要指出这一点。
“不,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这么说着,K摇了摇头,眼神毫无退让,“因为我想不起来,所以我明白。”
少年耸了下肩。
“你有你的方式,我自然也有我的。”他交叉起双手的手指,然后分开,错开一个指间的间隔再次交握起双手,“比起拼死拼活地去强行记起什么,我更倾向于使用排除法。”
“排除法......?”
“帮助你记起自己是谁的话,我究竟是谁也很容易推断出来,”少年微微偏过头,“那样想要记起来也容易多了。”
是这样吗?
K不认为他说的真话。“想要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这个问题的结果,而没有经历重拾回忆的过程,就如同在答卷抄下了别人答案,却省略了过程。这个答案正确吗?借我偷看考卷的人值得信任吗?未经自己计算得到的答案一点也不稳妥。
“只通过排除法也可以?”K指向自己,“如果说我先回忆起来,却故意告诉你错误的答案呢?”
“关于这一点,你已经向我保证过‘不会说谎’了,”依然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少年松开双手,掌心相对,“我对你可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信任是最可怕的手牌之一。被狠狠噎到了,K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后仰了一公分。这个人居然敢如此直接地把“信任”摆到桌面上来,这样看起来,反倒是在怀疑对方的自己显得像个混蛋。
“...那还真是谢谢了。”在抛出那样露骨的质疑之后,连道谢也显得别扭。
“哈哈,你能理解真是帮大忙了,那么能请你继续协助我进行分析吗?”少年的好心情在此刻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甚至还有些相当刻意,“通过还原那场爆炸,从而接近过去的记忆。如果这样就能帮助你回忆起自己的身份的话,对我而言绝对不是亏本买卖。”
K闷声听着他状态极佳的发言。那种说话方式,真是喜欢不起来。
居高临下的全局感,胜券在握的自信口气。那种说话的方式,就像是.....站在回忆的高地上俯瞰一切一样。
够了,够了。我已经打算不说谎了,就算是这样你也打算戏弄我到底吗?耐心已几近耗尽。现在不是反目的时候。K需要很努力才能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是不是...在假装失忆?”这句话刚说出口,他成功地看到少年眼底的动摇,“这样很有趣吗?”
没有回答。少年再次瞥向单面镜的位置,意欲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似是忌惮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他将手势改为手掌下压,企图让K压低声音。
“从最初开始,你都一直在顺着我的思路说话。一旦话题对你不利,就立刻转换说法忽略过去,”K得胜地一仰下颌,“复述爆炸现场的状况时也是,对待这个可笑的审讯的态度也是。说是帮助回忆,你其实一直在引导我做出判断,”他前倾了上身,眼里是质问与探寻,“是不是?”
少年叹了口气,方才那兴味极高的论调倏忽不见。
“如果我说,”再开口时,那种深思熟虑的镇静像是换了一个人,“如果我说,‘其实我并没有失忆’,也是我引导你作出的判断呢?”他微敛起目光,“如果说,我希望你得出‘其实我没有失忆’的结论呢?”
K有那么几秒没有说话。
如果说主导权全在对方那里,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过是迷宫中的白鼠。该在哪里转弯,该在哪里直行,路径在开始前进之前就已经被设定好。哪怕自己站在三岔路口迷茫不前,对方也会实时地安插好诱饵,诱导自己前进。
难道...他真的没有失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于他有何好处?他对我曾经作出的判断和即将得出的结论,又已经掌握到了哪一步?低下眼去,K避开少年了然的视线。抬眼的瞬间也是在暴露自己的无措,他在心底无声地进行着假设。
假使他确实自一开始就知道真相?那么他一定知道自己是谁,同样也知道我是谁。他知道这一切,却并不急于告知我,或许是因为我恢复了记忆会对他不利。可与此同时,他也的确一直在试图帮助我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
为了避开少年的视线而转过头去,这一行为直接导致的结果便是K直接与镜像中的自己撞上了视线。
单面透视镜......
K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既然是这种从内部无法观测到外部,外部却能通晓里面发生的一切的设计,其中自然有什么道理。
用以观察或监视而专门设置的“审讯室”。
出于某种原因而锁上的门。
以及那句无声的“请注意到”。
原来如此。他知晓一切,但是不能出声传达。他需要我回想起过去的事,但同时也希望我和他一样保持缄默。
是这样吗?
论证结束。忽然间对单面镜彼端可能正在注视的视线存有忌惮,他转回目光,看到少年眼底隐忍的期待。
大概...就是这样吧。
需要对之三缄其口的,位于单面镜的“另一面”。
K忽然对自己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而感到抱歉。如果是过去的我的话,应该早已心领神会地开始行动了吧。但是,就算是这样的我,就算是这样什么也记不起来的我,多少也能做到些什么。
首先要做的,是将自己对于现状的理解传达给对方。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对吗?”声音是良好控制过的音量。
“告诉你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少年给出了正面的回答,“这还是希望你能自己回忆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吗?”
“这取决于你的问题。”
“那么,”沉声考虑过后,K轻咳了一声,“在废墟里被发现的时候,我们是分开行动的状态吗?”
爆炸前的最后一秒,我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他又是如何呢?
重新找回了嘴角的弧度,少年向他投去感谢的一瞥,然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哟。”自背后拍了下某个正在认真工作的家伙,工藤熟络地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对方头也没回,继续做着手上的事。
“明知道我今天会在这里,还要假扮成我的样子,”工藤好笑地看着对方无防备的背影,“你还真是有够大胆。”
“正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我才会这么做。”用以释放烟雾的小道具安装完毕,怪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我可是有打起十二分的注意,避开你那些麻烦的伙伴们的。”
工藤扯了扯嘴角。
“那次之后,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语气有些莫名的感慨,“为什么又发了预告函?”
“是啊,为什么呢......”毫无危机感地原地伸了个懒腰,怪盗转过身,看起来一点也不为接下来的行动而紧张,“这次目标的主人...我和他们有些过节。”
“所以你在预告函中指定了要展出在这是因为——”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工藤弯曲了食指抵在唇下,“原来如此,这样警方就会注意到这里了。”
“就是这样。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只要这个建筑被怪盗指名,警视厅就一定会在这里部署警力。”心情轻松得不可思议,怪盗蓦地有种“这就是最后了”的解放感,“位置暴露了,发现这里有问题也只是时间问题。我故意把预告发得晚了些,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转移了。”
“所以,”之前已经见证过一次怪盗的“谢幕”,而现在居然还有能再见到对方的机会。庆幸之余,工藤对自己有可能见证的又一次“谢幕”而感到担忧,“这次的目标是......”
“目标什么的当然只是幌子,”怪盗的语气放松极了,“这次行动只是收尾工作,”他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要是这样就能全部结束就好了。”
一切都会顺顺利利地落下帷幕,这当然是白日梦般的空谈。
那天的他计算好了全部,却没有预料到,那些人打算毁了整个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