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亭纪事》乘舟拾星

40、心病 “本王的腿

　　“本王的腿受伤了，有人用暗器行刺本王！”滨王大呼道。

　　夏瑄小心将滨王裤腿卷起，见小腿处两支钢针插入皮肉，钟季年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他看着眼熟，但是他知道不是自己的。

　　因为人皮不同马皮，上面没有浓毛覆盖，所以针立在上肉眼可见。

　　“是暗器，快护着王爷去医馆，不知道这针有没有毒，命人封锁现场，在场的人，谁也不能离开！”夏瑄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皆将神经绷紧，夏瑄自然是看见吕重华已经退场，才会这么安排。

　　钟季年心乱如麻，隐隐不安。

　　王爷被抬到医馆，经大夫查看，王爷只是受了皮外伤，那两支针上也没有毒。

　　若是刺客定然不会就这么简单发射两只短针。

　　众人排议，两次比赛都是如此，前有余子泊跌马，后有王爷，二者经历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钟季年便有了重大嫌疑。

　　夏瑄命瘦高个儿去查钟季年的马鞍还有马鞭，瘦高个儿是个演戏能手，明知道夏瑄的目的就是钟季年的马鞭，可还是装模作样的从里到外排查了一番，最后排查出了那有机关的马鞭。

　　即便这次钟季年是青白的，可机关在此，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由此还牵扯出了余子泊的事，两个账一块算，钟季年不得不认栽。

　　钟季年被押着带到滨王面前。

　　此时滨王正端坐在医馆榻上，身上伤口已经处理好。

　　“学生钟季年参见王爷。”钟季年低头跪拜在滨王脚下，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保持南亭书院学子应有的风度。

　　“钟季年，这可是你的东西？”滨王将马鞭扔到钟季年年前，语气是质问的冰冷。

　　钟季年看着那马鞭把手处刺眼的黑曜石，认命的闭眼答:“是。”

　　滨王一脸失望神色:“早就听闻南亭书院有一学生，文笔秀丽，一表人才，无论哪一门都十分出众……本王慕名而来，就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你居然为了赢，不惜使出这种手段。”

　　钟季年缓缓睁开眼，咬着后槽牙，既有一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感，又有一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闷。

　　这次，他的确是冤枉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次明显被人编排了，是谁呢？明明之前的手段天衣无缝，究竟是谁出手呢？

　　对于王爷来说，这件事情很难办，若是平常百姓伤了他必死无疑，可眼下是南亭书院颇有名气的学子，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就怕百姓认为书院出了糟粕，对书院形象有损，若是就这么算了，那对自己的威信也有所羞辱……

　　思来想去，天子门生还是多少要给些面子。

　　“钟季年，据说那受伤的学子也是你用这下作手段给弄伤的？”王爷问道。

　　钟季年沉了沉气，此时已经没有诡辩的必要，于是点头承认:“是。”

　　滨王长叹一口气:“你可知道，此番动作十分危险，若是不走运摔坏了哪里，轻则重伤，重则丢命。”

　　“学生知错。”钟季年又闭了眼，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他觉得，他完了，曾经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如东流水，不再回头。

　　“本王爱材，可不是你这样的人才，本来你伤了本王，本王要杀了你也不为不可，可你是天子门生，还是交由皇上处理比较好，”说着滨王双手抱拳朝天行礼，以表对皇上的尊敬，接着又言:“不过念及你尚年轻，既然进了南亭书院想必也是有些过人之处的，本王会向皇上求情，就说你是误入歧途，稍加处罚也就是了。”

　　钟季年回忆起来，书院曾经有过这样的传说，那是他刚进了南亭书院就听说的，据说有个学生得罪了皇亲，被留院劳务查看两年，又被贬到文芳堂重新修学……

　　想到这里，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来日。
　　他求平安无事，只求与这结局相似便可。

　　一旦被南亭书院驱逐除名，那么这辈子就无法立足了。

　　最终滨王将钟季年带进了宫里听凭皇上处置。

　　一时间，跌落下神坛的曾经的天之骄子南亭神话钟季年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唐星河孟俨吕重华几人围着余子泊一派欢天喜地。

　　余子泊知道大家为他做了这么多，十分感动。

　　孟俨将下巴贱嗖嗖的杵在唐星河肩头，一脸陶醉的眯着眼道:“这事儿亏得重华聪明，什么都做的出来，还有夏瑄，配合的天衣无缝。”

　　吕重华端来托盘，一人递上一杯茶水道:“没想到夏公子会帮助我们。”

　　唐星河悻悻的说:“我也没想到他会帮我们。”

　　孟俨朝唐星河翻了个白眼道:“别看夏瑄面冷，实则心热，最见不得不平事。”

　　在孟俨心里，夏瑄永远完美的冒泡。

　　“子泊，你的脚伤怎么样了？”吕重华看着余子泊的脚问。

　　余子泊举着杯子轻抿一口茶方才说道:“走路还有些跛，使不上力气，不过照比前几日已经好多了。”

　　“对了星河，一直想问你，你怎么还跟夏瑄说起这件事了？”在吕重华的印象中，唐星河似乎跟夏瑄走的不算太近。

　　“呃……不是我说的，是孟俨跟他说的，然后那天夏瑄又问起，我就补充了一下。”唐星河给一边的孟俨使了眼色，孟俨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关于唐星河在夏府冒充表小姐的事情孟俨也是清楚的，只不过此事圆起来麻烦，又牵扯到唐星河的性别，所以这两个人还是暂时打算瞒着吕重华和余子泊。

　　***

　　八月末的月亮总是很美，余子泊因为脚伤好多天都没有洗澡，今日终于跛着脚一瘸一拐的去了沐房。

　　戌时的沐房空无一人，余子泊独自泡在隔间的浴桶里，望着沐房的顶棚出神。

　　他素来喜欢这个隔间，因为头顶挨着高窗，正值明月当空，还能顺带着看着月亮。

　　他干脆起身将窗子全部推开，反正深更半夜，更不会有人无聊到爬高窗来偷窥男沐房。

　　一轮明月高挂夜空，余子泊再次仰躺回沐房里，不知何时起，这样安静的夜让他有些惊措不安，忙时还好，闲下来脑海里总是浮出唐星河的一颦一笑。

　　他越想控制就越疯魔。

　　抬头看到星点天空想到唐星河，低头看到浴桶中的水想到唐星河，思绪牵引着他，他一阵惶恐，干脆一个憋气，整个人浸到浴桶里，以求清醒。

　　好歹洗完了澡，拖着疲乏的身子回了房间，见吕重华隔间已然放了帘子，想必已经睡了。

　　将外衣脱下，静坐桌边，心血来潮从柜子中翻出自己的存货——一坛子酒，又寻来了杯子自斟自饮起来。

　　余子泊是有量的，可是他轻易不喝酒，只不过每每愁到了头才会痛饮。

　　酒能醉人，无法醉心。

　　酒入愁肠，只能让他暂时迷醉，可今天这酒喝起来，格外苦涩，且越喝越清醒。

　　吕重华睡眠极浅，隐约听见余子泊那头有动静，听他止不住的叹息声，实在放心不下，便穿鞋下地去一看究竟。

　　难得见余子泊如此憋闷，吕重华一阵哑然。

　　余子泊知道吕重华就站在身后，也顾不得失态，酒依然往自己嘴里送。

　　“你这样喝酒太伤身了。”吕重华看不过去，上前一步将他手中酒杯夺下。

　　余子泊手举在身前，怅然若失。

　　“子泊，你可是遇见什么事了？最近我看你总是魂不守舍，好像有什么心事。”吕重华搬来椅子坐到他身边，从前见他不说，他也不太好问，眼下看来，不问是不行了。

　　若是平常，余子泊肯定不会透漏半个字，可是今天喝了酒，觉得头脑发晕，双手抱头，胳膊肘杵在桌上，闷闷的说了句:“重华，我可能病了，像孟俨一样的……病。”

　　吕重华先是一阵惊愕，而后沉定下来一副了然模样问道:“是唐星河？”

　　余子泊听到这个名字身形不由得一颤，而后抱头点头。

　　“这不是你的错。”吕重华轻浅安慰，其实余子泊的心思他早就猜到了几分。

　　“我时常在想，如果她是个女孩子该有多好。”余子泊将脸抬起来空洞的望着前方，失望，绝望，没有退路。

　　至此，吕重华皱起眉头，回想着曾经对唐星河的猜忌，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唐星河或许真的是个女孩子。

　　“重华，我现在满脑子是唐星河，睁开眼是他，闭眼也是他，看书他就在书里，写字他就在纸上，我快要疯了………”听得出余子泊语气中的无助，如同一叶枯黄落地，无枝可依。

　　“如果他是女孩子你会怎么办？”吕重华试探的问。

　　沉吟片刻，余子泊缓缓说道:“也许我会比现在更轻松一些，至少我喜欢的是女孩子……”

　　吕重华一笑，手轻拍上他的肩头:“你痛苦的不是因为唐星河，而是因为你以为自己得了与孟俨一样的病，其实孟俨不是病，我们都误解了，无论什么样的感情都值得尊重。”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究竟是怎么了，我好喜欢他，好喜欢……”借着酒气，余子泊终于将心里话全盘托出，丝毫不留。

　　“这没什么大不了，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凡是要往好处想，说不定有一天会如你所愿，凡事放轻松，将一切都看得坦然，所有事情都没那么难了。”

　　吕重华思来想去，暂且不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万一是自己猜错了，岂不是又让他空欢喜一场？

　　余子泊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靠在椅子背上，仔细斟酌了吕重华的话，似乎说出来心里真的舒服多了。

　　“我可以喜欢他？”

　　“当然可以，这没什么大不了，孟俨兄喜欢夏瑄不嫁掩藏，所有人都笑他，他并不介意外人目光，在我看来，这样的坦然十分可敬。”

　　吕重华对孟俨此举持敬佩态度。

　　余子泊侧过头来，眼神微醺迷蒙问道:“你可有过心上人？”

　　吕重华将头低下，原本轻松的神情突然认真起来，抬头道:“有过，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是什么样的人？”余子泊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答案。

　　“善良，美丽，饱读诗书，家世出众……”吕重华的目光随着思绪飘向远方，带着向往，和对过去的惦念和眷恋。

　　“那后来呢？你将心事同她说了吗？”

　　吕重华摇头，表情有些悲怆:“她也许从来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余子泊一阵沉默，看得出来，吕重华曾经也有过别样的过往，但是余子泊不喜欢刨根问底，酒解千愁，明知道惹了重华的伤心事，干脆重新拿了杯，各自满上，开怀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