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他(她)的世界》桀骜少年

35、来到他的世界（18-1）

　　日子在画笔的沙沙声和配音稿的翻页声中悄然流逝，顾苒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模块：上课、练习配音、埋头作画，定期锻炼。

　　虽然忙碌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这种快乐源于清晰的自我提升和一步步靠近目标的踏实感。

　　曾经觉得遥不可及，困难重重的事情，如今换了副身体却变得容易很多，顾苒不知道这该归功于“韩振宇”，还是归功于自己。

　　线上绘画课程的同学和老师，以及配音工作中结识的同行，构成了她小小的、却志同道合的社交圈。

　　顾苒意识到了除了看小说以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

　　他们在群里分享技巧，互相点评作品，偶尔抱怨一下难缠的甲方，这种纯粹基于共同爱好和职业追求的交流，让顾苒感到轻松自在。

　　其中，接触最为频繁的，是她在一次配音项目中认识的自由配音演员廖羽笙。

　　两人年龄相仿，廖羽笙入行稍早几年，技巧纯熟，为人却没什么架子，反而带着点活泼跳脱的趣味。

　　最初合作时，他觉得这位叫“韩振宇”的新人虽然性子冷了点，但态度认真，领悟力极强，偶尔冒出的专业见解总能切中要害，让他颇感意外和欣赏。

　　项目结束后，两人偶尔会在线上交流一些行业信息，或者互相推荐合适的试音机会。

　　廖羽笙发现“韩振宇”在绘画方面也颇有造诣，有时会开玩笑地让他帮忙看看自己胡乱画的人物设定图。

　　顾苒通常会言简意赅地指出几个结构问题，或是推荐更适合上色的笔刷。

　　廖羽笙起初只是觉得这个“兄弟”有趣又厉害，但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欣赏里悄悄掺杂了些别样的情愫。

　　或许是在一次次深夜讨论剧本时，对方透过冷静语调传递出的，对角色精准的理解和共情能力，或许是看到他分享在朋友圈的、技巧飞速进步的画作时，那种蓬勃的才华和生命力。

　　又或许，仅仅只是对方那种全神贯注于热爱之事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几乎能吸引所有光线的专注和光芒。

　　这种心动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在察觉后变得存在感十足。

　　廖羽笙开始忍不住找更多话题和“韩振宇”聊天，从工作延伸到生活，虽然十次有八次对方都回复得很慢，或者简单几句就结束对话，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这天晚上，廖羽笙接了一个试音片段，是部古风广播剧的男二号，角色在月下对女主剖白心迹，情感层次丰富，从压抑的倾慕到克制的痛苦，最后归于无奈的祝福，极其考验台词功力。

　　他反复录了几遍，总觉得欠缺点味道，情感要么过于外放显得浮夸，要么过于内敛显得平淡。

　　鬼使神差地，他把这段台词发给了“韩振宇”，附言：“韩老师，救命！这段感情戏我总是拿捏不好，帮忙听听感觉对不对？求指教！”

　　顾苒刚完成一天的作业，正揉着发酸的手腕，脑袋发昏，看到消息，点开了音频文件。

　　她仔细听了两遍，略微沉吟，她对这段剧情有印象，原著小说她还挺喜欢的。

　　她戴上耳机，按下语音键，习惯性地用她平时分析角色时那种冷静清晰的语调回复：“这里，‘今夜月色真美’，不仅仅是感慨景色。角色此刻的心情是，爱意已满溢到胸腔，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爱你，但最终出于种种顾虑，硬生生拗成了对月色的赞美。”

　　顾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语调慵懒，“所以语气里应该有那种极致的温柔和几乎无法压抑的冲动，但又必须强行克制住的颤抖和挣扎，你可以试试把气息放轻，但在尾音处稍微带一点哑意……”

　　她说着，下意识地就着廖羽笙发来的台词本，对着手机麦克风，轻声示范了一句：“今夜月色真美。”

　　她的声音本是偏清冷的，但此刻为了诠释角色，刻意压低了声线，注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柔情。

　　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像是裹着月色的薄纱，轻柔地覆盖下来，其中蕴含的饱满情感和那种欲说还休的克制，几乎在瞬间就抓住了听者的心脏。

　　廖羽笙在那头愣住了。

　　他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细致专业的反馈，更没想到……“韩振宇”示范的这一句，效果会如此惊人。

　　那短短六个字，透过耳机直直撞进他的鼓膜，清晰得仿佛对方就伏在他耳边低语，每一个细微的气音、每一次隐晦的颤抖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一股奇异的麻痒感顺着他的脊椎攀爬而上，心跳骤然失序。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微微蹙眉，全心沉浸在角色中的认真表情，那种专注于一件事时所散发出的魅力，隔着一根网线，依旧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廖羽笙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如擂鼓，一个模糊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对自己，是不是也……

　　冲动之下，他几乎没过脑子，就顺着顾苒示范的情绪，接下了角色后面的台词。

　　那是更直白，更痛苦的一段剖白：“可我更想说，我想你，想得心口发疼，但我知道，这话一旦出口，或许连这样远远看着你的资格都会失去，所以，只能止于月色，只能……祝你安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还未从顾苒那句示范中平复的激动，以及被勾带出来的，属于角色的，更混合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切情愫，听起来格外真挚甚至有些卑微的恳切，透过语音消息传递了过去。

　　发送成功后，廖羽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天哪，他刚才干了什么？那几乎像是在借着台词……试探什么了！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既期待又害怕对方的反应。

　　顾苒听完廖羽笙发回来的这段，微微挑眉，代入得还挺快，情绪比之前饱满多了，就是……好像有点过于饱满了？

　　那种急切和紧张感，甚至略微超出了角色此刻应有的程度。

　　不过，作为练习和尝试，倒也不算坏，她没多想，只当是廖羽笙找到了感觉，并且发挥得不错。

　　她完全没察觉对方话语里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反而本着严谨的态度，客观评价道：“嗯，这句比之前好很多，感情推进层次出来了。”

　　顾苒微微蹙眉，“就是‘想得心口发疼’这里，气息可以再沉下去一点，不用那么急，那种痛是绵长的，是钝的，不是尖锐的，要不你再试试？”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带着工作时的专注和一丝找到问题所在的满意，仿佛刚才那段几乎溢出屏幕的情感碰撞，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业务探讨。

　　廖羽笙满腔翻腾的热血和期待，像是骤然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下来。

　　他听着那条公事公办的语音，字句清晰，逻辑分明，甚至带着点“孺子可教”的鼓励意味，唯独没有他潜意识里期盼的任何一丝羞涩、慌乱或者同样的心动。

　　原来……真的只是在讨论剧情。

　　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席卷而来，廖羽笙握着手机，指尖都有些发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也是，像“韩振宇”那样耀眼又专注的人，眼里大概只有事业和提升自己，怎么会轻易对别人产生工作之外的兴趣？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恐怕幼稚又可笑。

　　但……还是不甘心啊。

　　廖羽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涩意，不想让声音露出异样。

　　他重新按下语音键，语气努力调整回平时那种活泼轻松，甚至带上了点夸张的抱怨：“哇！韩老师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我都觉得我刚才已经超常发挥了！简直掏心掏肺了好吗？你听听，我这小心脏现在还砰砰跳呢，差点没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他试图用玩笑掩饰失落，却又忍不住在那玩笑话里，藏进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心情。

　　顾苒听了，果然失笑，她觉得廖羽笙这人有时候确实挺逗的，她随口回道：“入戏深是好事，说明你共情能力强，继续保持，这段没问题了，下次试音肯定能过。”

　　她的肯定依旧围绕着工作和专业能力打转。

　　廖羽笙心里酸酸胀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却又空落得厉害，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冷色调的动漫头像，最终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

　　“那下次再有这种感情戏，我还找你找感觉啊韩老师！”他半真半假地说着，像是约定，又像是一次新的试探，“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我得好好跟你学学，怎么才能把‘月色真美’说得那么……动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轻，有些慢，几乎像是在叹息。

　　顾苒视线被电脑上没画完的人设图吸引，闻言只匆匆回了句：“行啊，互相学习，我先忙了。”便结束了对话。

　　廖羽笙看着那边没了回应，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而另一边，楚骁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恰好走到书房门口。

　　他听到里面传来顾苒似乎正在和人发语音，语气是他从未听到过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虽然讨论的内容似乎是工作，但那自然熟稔的氛围，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走，而是站在原地，直到里面彻底没了声音，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顾苒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楚骁推开门，看到顾苒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复杂的绘画软件界面，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发亮，显然正沉浸在她热爱的事情里。

　　那种光芒，让他心动，也让他莫名有些不安，她的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精彩，而自己，似乎始终被隔绝在那片精彩之外。

　　“热了牛奶，助眠。”楚骁把杯子放在桌角，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顾苒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瞥了牛奶一眼，点点头：“谢谢，放这儿吧。”

　　语气礼貌而疏离，随即视线又回到了屏幕上，手指熟练地操作着数位笔。

　　楚骁看着她毫无留恋的侧影，那句“早点休息”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内，顾苒完全没注意到楚骁那点细微的失落情绪，她正兴奋地尝试着新学的技法，一笔一笔勾勒着脑海中的画面。

　　门外，楚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笔尖划过板子的细微声响，心里那片名为失落的潮水，悄然又上涨了几分。

　　他知道，那只他想要温水慢煮的青蛙，正扇动着逐渐强健有力的腿脚，目光灼灼地，望着远方那片他或许无法触及的广阔天地。

　　而他除了继续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温着眼前这锅水，竟有些无计可施，不能主动也不敢主动，生怕惊扰了顾苒。

　　廖羽笙的失望和楚骁的落寞，此刻的顾苒全然不知，她正忙着在她的世界里，披荆斩棘，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