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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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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后,萧成化便封萧容为偏将,跟随童乐山驻守屏兰。萧容自知根基还不稳,又向田淳讨了郑英来。
一转眼就过了两年,清阳军已成为反新势力中不可忽视的一股,而萧容也独当一面,带兵驻守在江北,蚕食着新朝的地盘。
这年夏天,萧容刚刚率兵攻下一座小城“永鹿”,正原地休整。忽然军师刘汇密报称,从新朝传出一句谶语,正在四下流传,惹得人心不安。
“哦,是何谶语?”萧容挑眉。
刘汇环视一周,又上前两步,一边偷偷观察萧容的表情,一边压低声音道:“那谶语云:兴复恒室者,必为清阳郡萧容。”
“什么?”萧容心脏忽地一颤,连忙追问,“这谶语是从神都传来的吗?宫里传出的?是……那个能卜天下大势的女相士说的?”
刘汇微愣,他本以为萧容闻言会大喜,抑或大惊,再或者因担心萧成化的反应而暗暗忧虑,万没想到萧容关心的竟是谶语背后的人。
但他转念便记起,容将军似曾是那宫中女相士的师弟。难道……他俩早有共谋,待到此刻故意散播这般谶语?还是说,容将军也早就卜出了相同的结果?
刘汇暗暗心惊,但不管怎样,面前之人想来不可能一直甘居人下,只愿自己跟对了明主吧。
这句谶语虽起初是个秘密,但很快,似乎天南海北,老幼妇孺,上到将领,下到士兵都听说了这句话,看向萧容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
萧容倒是一切如常,甚至禁止军中再谈起此等风言风语。
只是谶语既已传开,就不仅是祝愿,也成为了诅咒——得到谶语后,神都便立刻派出几员大将,召集了原本各处分散的兵力,不顾其他战事,齐齐向萧容驻守的永鹿而来。
“这敌人也太多了吧!”郑英环绕城楼,看到黑压压的、根本看不到边际的新军,不觉惊叹。
另一位偏将华森愁眉苦脸道:“新军此番号称百万大军,探子来报,如今永鹿城周围至少有四十万兵马。”
郑英吓了一跳:“永鹿一个小城,又不是兵家必争之地,神都的老皇帝昏了头吗?”话未说完,发现其他人皆看向萧容,这才意识到引来这百万大军的并非这座城池,而是守城的这个人。
萧容却面色不变,只问:“我们的人清点完了吗?”
刘汇低声报:“城内守军八千余人,加上伤兵俘虏,不足万人。”
八千余人对四十万人,若无援兵相助,这是毫无悬念的死局啊。
没过多久,请求援兵的回信就来了。信中萧成化义正词严:“清阳军几路兵马正全力围攻重镇万城,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无多余兵力支援。萧容务必坚守永鹿,待三个月后,自会有援兵相助。”
萧容掐紧了信,知道萧成化想必也知道了那句谶语,容他不得了。
永鹿不过是个小城,城内连粮食都撑不住一个月,要在四十万敌军围攻下守住三个月,无异于痴人说梦。
援兵迟迟不到,军中也躁动不安起来。尤其是在日夜不停的激烈守城战中,士兵伤亡愈烈,甚至有人开始考虑起投降。
这日,守卫带回了那名偏将华森的首级,哆哆嗦嗦地汇报:“这是新军送来的,说华将军前去乞降,他们不受,特意把华将军还回来,还说、说,此战率百万大军,定要将永鹿踏为灰烬,杀光清阳军最后一人,还要取下萧……容将军……项上人头……”
众人皆倒吸一口气。守卫不住磕头,半点不敢看向高座之上的萧容,突然听到前方一阵清朗的笑声,再抬头,却见萧容已站起身来。
“看来路晔那个老头子也很怕这句谶语嘛,”萧容环视四周一众将领,慢悠悠道,“各位虽然嘴上不说,心中一定也都在暗暗计较,这谶语究竟有几分可信。”
众人皆沉默。
“老实说我也不知这谶语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如今,”萧容手指点中两名便将,微微一笑,“机会来了,我们可以试一试老天爷的心意。”
是夜,萧容亲率两千兵马,冲出城门,直捣进新军营中,杀得敌人措手不及、人仰马翻,冲将一番,又在新军缓过神之前平安退回了永鹿城。萧容的两千兵马几无折损,却重创敌军近万人,而萧容更是一人便斩获数十首级,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城中。
城中守军顿时精神大振,都感到天意站在自己一边,再无人提投降一事,将永鹿城上下守得如铁桶一般。萧容等将领更是接连杀出城去,屡屡偷袭得手,将新军大营搅得不得安宁,而自己总能全身而退。
最终,新军不堪其扰,竟将大营退到了城外一条大河以北,只有攻城时才会渡河围攻。
永鹿城中又在风雨飘摇坚守了大半个月。
虽抵挡住数次围攻,可城中守军也伤亡惨烈,疲惫不堪,更要命的是,城中的粮食也几乎见了底,不得不用老鼠、麻雀充饥,再下一步,就该轮到战马了,这对等不到援军的永鹿城来说,无疑是自掘坟墓。
而这时,新军久攻不下,也急躁起来。探子来报,新军不日将率“百万大军”进行总攻。
这天晚,站在城楼之上,便能看到河对岸的新军灯火通明,甚至还有冲锋的虎兽伴在军营中。摇动的火光一直连绵到远处的密林中,一眼望不到头。
永鹿城中,众人围在萧容身边,面容严肃地盯着面前的地图。地图之上,几队清阳守军埋伏在河岸边,正趁敌人大规模渡河时,杀其不备,而其余清阳守军便攻出城去,反攻敌军。
萧容环视着周围将领,缓缓道:“敌将自视甚高,恐怕想不到我们敢正面出城迎战。明日唯有这一线生机,诸君请务必冲破重围,血战到底。”
将领们纷纷应下,可心中却都泛起了嘀咕。萧容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生机,可这线生机未免也太微弱——河水平缓,阻拦不了新军,就算他们打乱了敌军渡河的阵脚,难道还能打跑对方数十万大军?况且外无援军,他们几千人又能撑到几何?
不过是死前多拉些敌军垫背,死得光荣壮烈些罢了。
这夜,永鹿城中人心惶惶,无人入眠。
萧容久久凝望着河对岸的灯火。明日一战是他率兵以来所遇最艰难的关头,只看两方兵力,他连一成把握也没有。
但这是他算出的唯一一条生路,用阿蓁曾教给他的方法。那条生路曾带他们平安逃离了神都卫的围堵,如今也该给他一线生机吧。
他不能坐以待毙。
萧容攥紧了拳头,他还要打到神都,救出阿蓁,要让阿蓁的“谶语”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预言,还要让阿蓁坐在他的身边……
思虑间,突然漆黑的夜幕中惊现一团夺目的光芒,耀眼的光辉将半边夜空照得宛如白昼。紧接着,数道流星从光芒中跃出,划破天际,呼啸着向新军的营地坠落,“轰隆隆”数声巨响,炽热的光线终于消失在黑暗中,可新军营中却已乱了套,火光摇曳,乱作一团。
萧容“腾”地站起身,死死盯住了敌营。
不详的飞星落于敌军营上,如此精准的预兆……难道老天竟眷顾他到这种地步?
永鹿城中的兵将也目睹了此天降奇观,议论纷纷,心中倒都多了几分希望。
新军虽初时乱了阵脚,但并未放弃总攻。
第二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新军百万雄师排在河岸边,只觉旌旗蔽日、无穷无尽。随着一声号角,新军开始渡河,碧波荡漾的河水顿时被马蹄与铁甲所占满。
等新军渡河渡到大半,刘汇问:“进攻吗?”
萧容摇摇头:“再等等。”
等新军第一波士兵已渡上岸,刘汇再问,萧容依旧摇头。
当新军的前锋几乎要冲到城楼之下时,萧容终于开口:“可以了。”
永鹿城上旗帜挥舞,号角声起,突然从岸边最不可能的地方冒出近千士兵来,齐齐冲向新军。
眼见局面有变,正在渡河的新军立刻调转战马,眼看两军要厮杀在一起。新军兵力太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每个人都紧张地盯住了战场。
就在此刻,天色突然阴沉起来,几乎瞬间变为暗黑色,浓云锁雾,遮天蔽日,又加雷鸣电闪。
转眼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水砸在甲上,宛如千军万马金戈铮鸣,掀起剧烈的波涛,正在渡河的新军顿时被拦在半截,眼睁睁看着前面的部队被突然冒出的清阳军打得大乱。
一众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未免也太巧了。
萧容再不迟疑,厉声下令:“众将听令!随我出城!”
暴雨如注,城门缓缓打开,萧容和郑英的队伍里外夹击,终于消灭了河这边的敌人。此时他们才发现,原本在渡河的新军几乎都被暴涨的水流冲散了,而河水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上涨——汹涌的河水向地势更低的对岸漫去,几乎淹过新朝大军的小腿,让他们寸步难行。
而在暴风骤雨的深处,忽有抹绿色一晃而过。
萧容的心跳骤然停止,拼命向河对岸望去,却再也看不到半点影子。
但他不甘心是自己眼花。
那抹绿色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相信是自己眼花。
萧容稳住微颤的手,扬鞭策马,率先向河对岸飞驰而去。翻涌的河水卷起巨浪,却半点没阻拦他的战马,反而簇拥着马跨向了对岸——其余清阳军面对暴涨的河水原本有些迟疑,此时也跟着萧容一起冲过了长河,滔滔河水涌上来,伴着清阳军一起涌向了新军。
新军在风雨中已经一片混乱,无心恋战,甚而不少人被水浪卷进河中淹死,原本用作突袭的虎豹也被雷暴吓到了,疯狂地在新军营中冲撞。而清阳军却气势大胜,不仅有雨水相助,更有主将萧容身先士卒、一往无前,他们也跟着主将捣进新军营中,一路杀敌,如入无人之境。
可萧容却无心战事,刀光剑影下劈出一道长长的血路,深入敌军,直向那抹绿色的方向寻去。
远处突然一道闪电,再次映出那抹绿色,转瞬又消失于黑暗中。
萧容呼吸一提,策马奔去,全不顾路上有多少新军成为了剑下鬼,直奔到一处已经无人的泥沼边,那绿色的影子转瞬却又消失在泥沼深处。
“阿蓁,”萧容高声唤着,这埋在心中许久的名字甫一从口中念出,记忆与思念便如这倾盆的雨幕一般将他整个人吞没,几乎坐立不稳,“阿蓁是你吗?阿蓁?阿蓁——”
可四野只有雨声滂沱,无人应答。
萧容轻踢马腹,驱马踏进了泥沼,心中已转过千般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