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天君宏浩 ...
-
第四十五章
九霄宝殿的大殿门口,天君宏浩呆呆地望着那前赴后继往台阶上爬的水,一言不发。他本该高坐于庙堂之上,如往日般被众仙家簇拥着,商议该如何解决眼下的难关,而不是像此时傻乎乎地看着透明粘稠的河水发愣。
他的大儿子锦环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地将他往殿门内拽一下,唯恐河水溅起的水珠伤了这养尊处优的父皇。
天君说殿内人太多,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锦环二话没说紧随其后,还顺手抱了个布墩给天君当小板凳坐。没办法,前来避难的仙人太多,连后殿的卧房都人挤人。天河决堤,能用来修河堤的材料有限,天君的金色龙椅和桌案也都被抬走了,锦环能抢救下一个小布墩还算是运气不错了。
“父亲,玄音上神那里散会了。”锦环拽着天君宽大的袖摆,将他往里带,躲过飞溅的水滴。
天君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长子,一个身宽体胖怀里抱着个碎花布墩的圆脸胖子。
“他们怎么说?”天君问。他虽无心过问,连会议都不想参加,可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消息朝他涌来。
“玄音上神说,顾离成神了,且人就在天界。众仙家提议群起诛之,可花神强烈反对,称解决天河之事为首要。不能因为顾离一人,而枉顾天界千万生灵的生死。”
“天河决堤后,就花神宫保存最完整吧。”
“按理说百花谷处于低地,应最先受灾,但花神不知从哪得来了神器‘四方障’,竟将真个百花谷连同花神宫装进了小世界里。但据说,花神宫并非没有损失,听说花神送到顾离身边的弟子死了,叫梅十七。”
“呵呵,‘四方障’,那还能是谁给他的,除了北冥,又能是谁!只怕现在花神成了众矢之的吧。各门各派损失惨重,唯独花神宫几乎毫发无伤,这种境况,天界各仙家恨不得花神去死吧,他竟然还敢维护顾离。”
“父亲说笑了,仙人们心怀仁善,怎会生出如此恶毒念头。”这种打官腔的场面话锦环是脱口而出。
天君看着面无表情说出这番话的儿子,有些颓丧地笑了。
“对了,还有条不好的消息。”只是说道这锦环就停住了。
天君偏头去看河水,想着那里面融化的会是谁的白骨。
“说吧,就这景象不会再糟糕了。”天君说。
锦环沉默了会儿,仿佛在纠结该用什么措辞比较好。他抬头直视天君的双眸,说:“修河堤之事一直进展不佳,过不了几日河水定会爬上大殿,到时就无处可去了——”
“说重点!”天君眼眸冰冷,厉声喝道。
“已有仙家提议,开闸放水,将河水引往下界。”
天君突然笑了,展开双臂,仰天大笑,疯魔了一般。
锦环看到父亲哭了,泪水湿面,边笑边哭。
“父亲,这只是提议,玄音上神和其他神明已经否决了。他们不会这么干的。”锦环低着头说。
“阿环,你可知你每次说谎都爱低着头,不肯看我。”天君摸着长子的圆脑袋,“连你自己都不信的吧。”
“阿环,你爷爷当初将天界交到我手上,他说他不求我能威名显赫统领四方,但求勤恳仁德,守住这天界的太平。六千多年来,我听从他的话,勤勉为政,可还是不行啊......”天君此时是失魂落魄,身形萧索。
锦环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目送父亲蹒跚离去,这次,他没有跟随。
三日后,天君宏浩提着寄存在祖宗祠堂里的天子剑,在九霄宝殿大开杀戒,一时间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其中以西子林、莫愁谷、松鹤门损失最为严重。
有人说天君走火入魔,疯了,也有人说他是本性狂暴嗜血,这些年敦厚老实的模样都是装的,更多的人开始相信,先帝长子宏浩心机重,城府深,为谋求天帝之位设计杀死了晟光上仙。
锦环躲在富丽堂皇的宫殿角落里,怀里还抱着个绣花小布墩,那是给父亲准备的。他亲眼看着父亲提着金色的剑光,一剑挥下,杀生成魔,他看着他满身污血、长发凌乱,他看着他身中数剑却狂笑不止。
别人都说他疯了,可锦环从未觉得他那数千年来韬光养晦、唯唯诺诺的父亲,如此刻般清醒过。
最后的最后,父亲被玄音一掌拍散数万年的修为。玄音上神没想要他的命,是他自己要了自己的命。以仅存的气力,他挥了挥衣袖,面朝西方,如告别一般,投入了滚滚河水中。
像看完了最后的演出,在众人的心有余悸的慨叹声中,锦环以最快的速度避开人群跑进了祖宗祠堂,拿上锈迹斑斑独剩空壳的天子剑和玉玺,仓皇向西逃去。
五天后,在泛滥的天河上,他遇到了顾离。
顾离看着面前这个哈哈大笑跟癫痫症患者似的疯子,揉揉额角,真的很头痛,有木有。半个时辰前他遇到了脚踩着铁疙瘩在河上赶路的胖子,人被捞上船时还是面容正经,一脸疲惫的,不知怎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就发疯了。
顾离脚踢了踢胖子带来的两件仙器,虽然他不确定一块镶玉的铁疙瘩和一柄生锈的废剑还算不算仙器,但这两个东西确实保住了胖子的一条命。
弱水极重,且任何悬于水上之物都会落入水中,融化、消散。而这世间能抵住天河之水的吸引,入水不沉不融的东西是少之又少。顾离此时乘的核桃舟是其一,显然,这两个铁疙瘩也是。
双手摩挲着铁疙瘩上的细纹符号,越看越疑惑,连捡上船的胖子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也没发觉。等到目光从铁疙瘩上移开,就看到胖子从怀里掏出俩物件,一个绣花布墩,一块扁扁的木头,木头搁布墩上站着,胖子就开始虔诚地磕头。
顾离走近细瞧了番,那木头片儿上刻着几个端正小字——慈父宏浩之灵位。他冷不防心里咯噔一下。
胖子拜完后起身,将木牌收入怀中,转身冲顾离鞠了一躬,但由于体型太胖,看起来身体像是要往前栽,赶忙扶住对方的肩膀。
“感谢顾离上神救命之恩。”胖子如此说。
顾离神情有些恍惚没反应过来,总觉得这句话有哪些不对劲。是了,从他将名字写在擎天柱上起,这是头回有人喊他上神,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喜悦。就像小孩子心心念念了数年的糖果,有一天真的吃到了,可这滋味也不过如此。
“你是?”顾离皱着眉问。据他所知,天上叫宏浩的只有九霄云殿里坐着的那位,旁人可不敢随意和他重名。称天君为父的,屈指可数只有三人,其中有两个自己是打过照面的。
“天君长子,锦环见过上神。”
果然如此,这个大皇子在天界名声不显,乃是天君成亲前与一仙娥所出,与声名显赫的二皇子锦珩和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比起来,不仅资质平平,而且天君的窝囊废特质是继承的十足,实在是不起眼,平日更是连宫门都少出,见过他长什么模样的更是寥寥无几。
能凭借俩铁疙瘩在弱水之上漂流,且毫发未伤,就凭这个,顾离忍不住高看他一眼。
“天君可是......”顾离后面的话不言而喻,他有点想不通,就算天君没什么大能耐,但象征性的作为众仙之首,怎会这么快就殁了。
“仙家们聚在九霄云殿商量修河堤的事宜,商量到最后有人提出开闸放水,将天河引入下界——”
锦环还未说完就被顾离打断了,“天君和玄音同意了?”激动之下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当然不,但你知道,神仙呀,有时自私起来比妖魔要可怕千万倍,”他深深地看了顾离一眼,不知为何,顾离忍不住偏过头。
他又说:“恶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要生根发芽。”拦不住的,真到命悬一线的时候,天上的神仙哪还顾得上下界千万生灵的生死。
“天君怎么死的?”顾离问。
“为了把这些想法扼杀在萌芽里,他杀了些神仙,那些已经堕落到苟且偷生,不把自己当神仙的神仙。”锦环没有戚戚哀哀,而是像旁观的第三者一般冷静的叙述。
“顾离,他在河里。”锦环指着舟外的水,平淡地说。
顾离看着对方所指方向,一股哀伤在胸口蔓延,他开始有些怨恨他的父亲了。
他是真没料到那个传说中有些窝囊无能的天君,会为了下界的众生直接大开杀戒,刀口朝向身边人。他原以为,凭那天君的脑子,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自己的天界,继续千秋万载地坐在宝殿上。
“顾离,我知道你们这些有大能耐的人都有些瞧不起他,他唯唯诺诺了一辈子,没什么出息,连拿了神格都无法在天柱上留名,但是顾离,他是真正的神仙,他有把自己当做神仙,他记得神仙的责任是守护众生,所以哪怕整个天界都毁了,世上再无神仙,他也不许一滴天河之水流入下界。”
“他死前面朝西挥手告别,顾离,他让我来找你,你是如今唯一您完成他遗愿,替他守住下界生灵的人。”锦环目光灼灼地看他,顾离眼睛有些泛酸。
“找我干什么,我还能把那些心思诡谲的仙人都砍了,告诉他们都不准跑,乖乖呆在仙界等死吗?”
“没错,你是最恨仙界那帮仙人的人,如今又是上神,父亲希望,在他们开闸放水毁了这天上地下之前,”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和四方铁疙瘩被塞进顾离怀里,“杀了他们!”
顾离瞪大眼睛看着对方的胖脸,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