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宿》我叫方糖

13、第 13 章 断剑 芜菁

　　第十三章断剑芜菁

　　顾离那一爪子拍过去，抽得对方很爽，爪子疼得更爽，都疼木了。这家伙的剑也太硬了吧！他心里不禁吐槽道。

　　“我还以为剑仙都是从一而终、生死不弃、一心一意的那种，没想到也有你这种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狡兔三窟的花心大萝卜。”顾离指着身后一地的废剑说道，面露可惜。

　　剑仙修的就是剑，剑比媳妇儿爹娘都重要，这简直就是共识。剑未练碎便有了旁的剑，这就跟娶了大夫人又抬着小妾进门一样。对剑不忠，剑也会对修炼之人不忠。顾离实在是不明白眼前这家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是娶不成大家闺秀就抬一帮妾室充门面？还这么多？这也太无耻了吧！而且这帮妾室还是良莠不齐的！

　　顾离其实压根儿没打算要这家伙的命，非必要情况，他不会杀生的。毕竟念了这么多年的佛经，能不打打杀杀就不打打杀杀，没看他都是以极其委婉的方式让司空鹤交出青竹的吗！

　　“我父亲寿宴在即，我就饶你这一回，你是自己滚还是跟我聊聊再送你滚？”他吊儿郎当地问。

　　可灰袍人吐血吐成那样也没被他吓住，琥珀色的眼珠里竟还带着笑意。

　　顾离是无语了，这不会碰上个疯子要跟他玩儿生死战吧？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想看出里面到底还存不存在着一丝理智。这越看越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这到底哪里呢？

　　“果然，我不是你的对手。”灰袍人说这句话时，带笑的眼睛里露出心灰意冷。

　　废话，我这上神之下第一仙猛起来连些小神都照抽不误，这可不是瞎吹出来的。顾离挑眉腹诽道。

　　面罩拉下，灰衣人的面庞露出来，是张普普通通的脸，整张脸上除了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子，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不，这张脸也算是很特殊了。毕竟在这俊男靓女随处可见的天上，一张貌若无盐的脸实在是鸡立鹤群，特殊得很。

　　“我叫芜浣，妖界四公子让我带我口信，请您去魔岩岛一趟。”

　　顾离在听到“芜浣”这二字时，脑中轰然炸响如雷鸣。

　　芜浣——芜浣——，“我弟弟叫芜浣，很好认，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你以后若是碰见，托你照拂一二......”虚弱的声音穿越时空再次在耳边响起，那张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点点在眼前变得清晰。

　　芜菁，过了那么些年，我竟连你的模样都忘了啊！

　　“你叫芜浣？芜菁是你什么人？”顾离皱着眉问，只是想确认事实。

　　灰衣人用蒙脸布擦擦嘴角流出的血，脸上带着笑，“以一剑御万剑，这世间，除了晟光上仙的一对剑灵，还有谁能做到呢？”

　　这不是回答的回答已是显而易见。

　　“几千年弹指一挥间，再大的恩情也抵不过时间。顾离上仙，您说是吗？”芜浣的声音里并无讥讽，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已经验证的事实——他哥哥舍命救下的人，在几千年的风花雪月岁月蹉跎中，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面对同样不起眼的面孔，再也辨不出一二。

　　“我只是来带话的，去不去是你的事。”芜浣擦完血迹，越过顾离便开始拾掇那一地的废剑。

　　“你在替奇鸢做事？”顾离皱着眉问，似乎感到不解又为难。

　　奇鸢就是曾被他扒光了衣服撂城墙上展览后大秀身材的那位，其无耻程度比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呸，他才不无耻呢。反正奇鸢此人就跟一滩又粘又臭的泥，沾上了不好甩，就算甩掉了也惹得一身臭。顾离是一点都不想跟那家伙再有牵连。

　　“我不是他小弟，你想多啦。只是欠他一份人情，帮他带句话罢了。带完口信，我就算和他两清了。”芜浣将背上的剑鞘拿下来，一地了无生气的剑如废铁遇了磁石一般，一个接一个自动入鞘，只不过转瞬间，万剑归一。

　　“如此...甚好。奇鸢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与他牵连过深不是什么好事。”

　　“上仙说笑了，你看这世间还分什么良善不良善？好人会做恶，坏人也会行善举，单以善恶来定，还是太过浅显了。”

　　顾离微怔，好像剑灵都特别会说些大道理。

　　“魔岩岛我会去的......芜浣，我不否认我是靠芜菁的命活下来的，我欠他的会还给你，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可与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想要神格，你能跟你父亲说把它给我吗？”芜浣带着三分调笑，七分认真。

　　顾离没回答，只是沉默得看他，而沉默已回答了一切。

　　“开玩笑的啦，别太当真。”芜浣又戴上了疏离的笑容。说是开玩笑，可顾离知道他是认真的。

　　“就算给了你，你也保不住它的，芜浣，你还是放弃吧。”顾离认真说道。这话很实诚，但的确很伤人。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真的是来专门给你送口信的，不是专门来这打听神石的。”芜浣有些丧气地耷拉着脑袋点头道，“我才不想成为上神，你想啊，主人都没当上，他养的剑灵却成神了，这该有多讽刺啊！这要成真了，肯定会上八卦周刊的头版头条，还会是一千年茶余饭后的笑料，人们会笑话说‘上仙晟光是个狂傲的倒霉蛋，与人比试被宰得神魂都散了，剑灵芜菁是个更倒霉的，平白无故地死在锁仙塔里了，让亲弟弟捡了个大便宜’，站在两个倒霉鬼的肩膀上成神，多孤独啊。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议论你，你顾离...北冥神君...之......”

　　顾离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脸色苍白，跟喝醉酒的醉鬼一般胡言乱语，然后身形晃荡几下，仰面倒地不起。

　　本来都打算今日就离去的顾离不得不又重新返回吉祥殿。寝室的床上，芜浣仍旧脸色苍白，昏睡不醒。

　　他原本就受了重伤，与顾离过招时已是压着伤势强行动手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落败，而顾离给的那一爪子是真正让芜浣伤上加伤。

　　顾离忍不住叹气，这天界简直不能呆，真正的敌人没打着一个，尽误伤了。

　　看着床上灰色的身影，顾离盘腿坐于塌上，不禁陷入沉思。黑暗中，他手持着刻有“芜菁”二字的钥匙，在长廊里行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响着，一直走，一直走，越过了十几道门，直到最里面左手倒数第二间，他停住了。犹豫了一刻，终究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他推门而入，有些出乎意料等待他的不是阴暗的屋子、厚重的灰尘，而是——芜菁。

　　芜菁正坐在案前写什么，案上的烛火明亮，给他那张无盐的脸增了些色，顾离推门进来时他提着笔歪头看顾离。放下手中的笔，他端坐着，“顾离？你怎么想起来看我了？”生而为剑，他是一贯的冷漠疏离，一如顾离记忆中的样子。

　　“芜菁，我今天见到你弟弟了。”顾离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哦，芜浣啊！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没说错吧！”

　　“嗯，确实是一样的普通。”

　　“哈哈——长相一般也不是我们的错嘛，不用每次都拿这个当调侃，说多了就不好笑了。”芜菁就算是哈哈大笑也给人一种骨子里冷漠的感觉。

　　顾离嘴动了动，但还是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没事就赶快滚，赖在这干嘛？”

　　“芜菁，我是见到芜浣才想起你的。”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和他本就一个模样啊！”

　　“我把你忘了啊！我是听到他说他叫芜浣，才想起你芜菁长的是这般模样。芜菁，我把你忘了，我有些难过。”

　　“你难过？我还以为你是怨我长相太一般无法让你印象深刻呢？”芜菁显然被顾离一串废话惹烦了，又拿起笔继续写着什么。

　　顾离没再说话，就盯着他的笔看，昏黄的烛火下是两道影子剪于地上。

　　“顾离，你到底是在难过忘了我，还是来这讨我原谅的你自己知道。你想让我亲口告诉你，我不怪你恩将仇报背弃了我，为了活命甚至吃了我，离了锁仙塔三千多年未想过我。你今天跟个娘们儿似的找我自白，说你很难过，说你很愧疚。顾离，我不接受。顾离，我告诉你，你做过的恶并不会因为别人的原谅而消失，原不原谅你和你做没做过恶是两码事儿，你懂不懂！”

　　顾离依旧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拿看可怜虫一般看自己的眼神。

　　“也对，你永远都不会懂。谁叫你没人教呢？”芜菁嘲讽道。

　　“有人教我，我认识了西天的净玄高僧，我随他修行了两千多年，他......他教会我很多道理。我不一样了，我已经懂得很多道理了。”顾离的脸色有些苍白，用劲揉着手指，无助得像个孩子。

　　“那看来你的道理学得并不好，要不然你今天也不会来看我了。”

　　沉默了良久，芜菁的笔湿了纸，留下大大的黑色斑点。

　　“芜菁，我来看你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一样了，我不会再懦弱得躲在你身后了，身上的煞气也去除了，我...不会再发了疯到处吃别人了。我现在很强，但我没到处杀人，我跟那些东西不一样，我不会去欺负别人......”还没说完顾离就被打断了。

　　“算了吧顾离，你不懦弱是因为你变强了，在一群比你弱的人面前你当然不需要畏畏缩缩。可在比你强大的人面前呢？顾离，你还是个懦夫！我教了你那么久教不会，别人教了你那么久也教不会，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从根上就坏了！吃了那么多人，你居然怪上煞气，你当时是真疯还是假疯你自己清楚！”最后一句话，芜菁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离，你不是入魔了，说你入魔那简直是对你的褒奖。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你太害怕了，害怕到任何人，哪怕有一丁点儿威胁到你的可能性，你也要杀了他。所以我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从遇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灯火细长，顾离觉得那光好刺眼。指甲嵌在肉里，随着对方的一字一句逐渐深入，仿佛要把那肉给剜出来一样。

　　“芜菁，你是当时唯一真心实意帮我的，对不起，我杀了你。”

　　“呵，呵呵——哈哈——你居然真的说出来了。‘对不起’，顾离，这三个字我没办法接受啊！”

　　顾离皱着眉看他。

　　“我死了呀，我魂魄都被你吃了呀，一个神魂都消散不容于这天地之间的小小剑灵，如何接受你的歉意啊？”

　　像印证了他说的话，对面端坐的人消失了，烛火、笔墨、书案全消失了。阴暗的房间里，地上躺着一把从中折断的剑。剑身损坏严重，锈迹斑斑。

　　这是芜菁，一把断剑。

　　顾离盯着地上的断剑干坐了良久，才喃喃自语：“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啊......”

　　打开门，锁上门，他又回到了那条长廊，是湿冷的，安静的，黑暗的。左右两侧都是这样的门，一眼望不到尽头。

　　脚步声又在长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