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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篇 序:缘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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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缘息,缘灭。
九华苍穹,吾心所归。
凡尘之觅,万世不竭。
山门风波,天风惠我,清风来歇。
山雪缱绻,闲云归处,三清境界。
岁岁皆雪,无意动人,无意传奇诗篇。
(一)
泠阳山上,梨花观中。
飞雪纷缭,雪色迤逦,盛景如画,梨花观中的男女弟子聚在一起扫雪,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泠阳雪山闻名天下,不仅因为此处四时飘雪,是个人间仙境,更因第一道教泠阳道派盘踞于此,世间那些求仙问道的人,都憧憬向往这里。
不过门中究竟有没有过先人成仙倒是无人知晓,但泠阳道派供奉的主神倒是道教诸神中极其有名的一位——泠阳上神。
“师兄……”
一个穿着雪白道服的少女蹭了蹭旁边扫雪的少年的肩,一副羞于启齿的娇憨模样。
“怎么了师妹?”
“你……你之前说要和我爹提亲,你怎么还不去啊……”
说罢,少女羞红了脸,羞赧的模样看得扫雪少年心动不已。
“我……”顿了半晌,少年才无比郑重地说道:“你等我出师下山,有了一番作为之后,我一定回来向师父提亲。现在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你却是观主之女,我……我配不上你。”
少女低眉一笑,娇羞地又蹭了蹭他的手臂,“嗯,我不急,我等你娶我。”
两人相视一笑,都心灵相通,继续低头扫雪。
连接山门的石阶上,一道人影若隐若现,踏雪而来,渐行渐近。
山门之外漫天飞雪,苍茫之中,那道人影愈发明显,身着艳烈红衣,手持殷红纸伞,腰悬翠绿短笛,看身形是位年少公子,看不清眉目,但一身清冷气息,凄凉如雪。
那抹艳烈的红影灼灼似火,恍若惊鸿,扫雪的梨花观诸弟子纷纷停下动作,朝着山门外望去。
那人渐渐到了山门,诸弟子才看见,他不是独身一人,身边还跟着一位比他稍矮一些的少年,不过少年一身白袍,还穿着白色斗篷,遮住了头,若不是隔得近,还真难以发觉。
白衣少年以斗篷避雪,红衣公子则以纸伞避雪,两人并肩站在山门处,很是惹人眼。
“师兄,你去看看这两位公子来我们梨花观做什么?”方才的少女示意身旁的少年。
少年应声走向山门。
“二位公子,不知前来我梨花观,所为何事?”
红衣公子蹙眉失声:“云幽……”
少年疑惑而笑:“这位公子,在下不叫云幽,在下是这梨花观中的首席大弟子,道号灵修。”
“灵修小道长,真是失礼,这是我兄长,你长得有些像我们的一位故人,他才喊错了,请你不要在意。”红衣公子身旁的白衣公子笑道。
灵修笑笑:“无事。不知二位公子不远万里来我梨花观,可是有事?”
红衣公子似乎有些激动,但极力保持着平静,舒缓了眉头:“我们……来此问道。”
灵修了然,泠阳道派闻名天下,每年来此寻仙问道的人数不胜数,遂而笑道:“既是如此,那二位公子便是我梨花观的贵客,请随我一同去拜见师父。”
二人相视之后,对灵修点了点头。
“那在下可否询问二位公子的名讳?”
红衣公子面色一变,眸底蕴了些黯然:“我叫……锦龄。”
白衣公子则面色如常:“我叫笠霖,还请灵修小道长多多指教。”
(二)
灵修领着锦龄和笠霖拜见过观主之后,二人便在梨花观暂住了下来。
观主见他们气势不凡,谈吐颇有深意,对话之间对道意也颇有见解,很是欣赏他们,将他们奉为上宾,观内弟子们对他们也很是尊敬。
梨花观之所以得名“梨花观”,皆因泠阳山上长满了梨树,梨树开花,四季不败,梨花与白雪不分你我,合而为一,乃天下间最具圣名之奇景。
锦龄与笠霖一同出来赏雪观花,二人站在梨花树下,看着远处一起练剑、有说有笑的灵修和观主之女凌阳,神色都有些异常。
锦龄依旧手持殷红纸伞,笠霖也依旧身着白色斗篷,站在他身侧。
“你看见了吧,他这一世已然有了心上人,根本不记得你了。”笠霖淡淡启唇,眼神冷冽。
“鹤儿,你还在与我置气么?”锦龄眸底悲凉,想起过往种种,不免心间感伤。
“他自己一意孤行硬要为你舍了性命,我怪你作什么?”
锦龄低眉,半晌静默无语。
抬头望了望漫天的飞雪,锦龄喟叹道:“整整二十五年了,他现在也二十五岁了吧?”
“对啊,都二十五岁了,换作别的人世男子,早该成亲了,他拖到现在还没成亲,但也总归是有了心上人了。”笠霖眸光渐渐锁住锦龄,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闻言,锦龄面上掠过一丝苦笑。
笠霖又道:“我们不如回白石溪去,等他百年过后归位之时,自然会想起前尘往事,会来找你的。”
锦龄摇头:“他当年为了让我看见桃花不惜舍了性命,哪怕看着他与别人成亲,我又何尝不能在这梨花观守他这一生一世。”
笠霖眸光陡然锐利,瞪着他骂道:“痴儿!”
锦龄淡笑不语,笠霖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是气得很了,甩袖走了。
(三)
看着灵修和凌阳亲密相依一同练剑,一看就是一对倾心相恋的眷侣,锦龄笑意悠然。
他这一世,如此幸福,比起和自己一同生活在白石溪畔时,轻松无忧多了,真好。
十年之期,期至那日,他在桃花树下整整站了一天,等到夕阳西下、月上梢头,云幽也还是没有回来。
他想,他或许是事情还没有办完,没事,他可以继续等下去。
如此,又是一年复一年,一载复一载,又一个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虽然绝望,虽然哀伤,但只要他不死,便可以继续等下去,心里有了这个执念,他不怕敌不过时间。
然而,整整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容颜却一点也没有老去,不止是他,笠霖也是这样,除了长大了些,面容成了十七八岁少年的样子,二十年来,笠霖的外貌也没有过任何变化。
这令锦龄不可置信,更是恐慌,惊惶至极地去问笠霖。
笠霖却神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不会老去,还嫌他小题大做。
锦龄追问了他许久,他才慢慢悠悠说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现下看样子是瞒不下去了。你只需知道,我和表哥都不是凡人,他为了让你复明,化出了自己的真元渡入了你的体内。你现在能看得见,都是因为你体内运转着的,是表哥的真元。”
锦龄瞠目结舌,原来自己的眼睛不是自然复明的,“真元……这是什么东西?”
“修道之人的终生法力凝聚而成的内丹,和凡人的心脏一样,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不可或缺……”锦龄更为惶恐,“那云幽把他的内丹渡给了我,他自己呢?”
笠霖沉默了良久,才抬头狠狠瞪着他:“死了,你满意了吗?”
锦龄倏地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死,死了……”
“你们不是凡人,那你们是什么,神仙、还是妖怪?不管神仙还是妖怪,都不是凡人,怎么会死呢?”锦龄狠狠摇头,不肯相信,“怎么可能会死呢,你不是说,他只是暂时离开,远行去了,还会回来的吗?”
“我也希望他能回来,但这都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你等了他二十年,他可回来了?”
锦龄木然立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那天之后,笠霖就离开了白石溪,不知道去了何处。
锦龄一个人留在白石溪畔,每天看着已经完全空了的云幽的小木屋,生无可恋,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始终不愿相信云幽就这么死了,他总觉得,他终有一日,会回到自己身边。
笠霖说他和云幽都不是凡人,而云幽的真元又令自己不老不死,锦龄开始怀疑,他们或许都是妖。
联想起曾经云幽总是叫自己的小仙鹤“鹤儿”,以及他说过的种种令他摸不着头脑的话,他觉得,此“鹤儿”或许非彼“鹤儿”,应该是云幽走后,一直照顾自己的这个“鹤儿”——笠霖。
他是“鹤儿”,云幽以前也说过小仙鹤成精了,他只能想到他们是妖,所以不老不死。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也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他无意间发现自己会使一些简单的法术,甚至可以御风飞翔,他认定这是自己继承了云幽的真元,代替他由凡人变成了妖。
五年之后,笠霖又突然回来了,他说他找到了云幽,当年把真元渡给自己之后,他转世为人,如今在泠阳山梨花观修行,是梨花观观主座下的首席大弟子。
锦龄自然欣喜若狂,下定决心要去找云幽,云幽没死,笠霖对锦龄也不如往日那般总是充满怨气和戾气,温和了许多,陪着他一起到泠阳山找云幽。
后来锦龄曾问过笠霖,问他是不是当年云幽身边的那只小仙鹤,笠霖没有回答,表示了默认。
锦龄又接着问他:“你和云幽,你们……是妖吗?”
笠霖看了看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眼神高深莫测地说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他说话晦暗不明,锦龄一头雾水,只当他是又默认了。
(四)
锦龄一个人站在梨花树下,收起纸伞放在梨花树下,手执腰间翠笛,横凑唇边,闭目吹奏起来。
这是当年云幽随身携带的翠笛,他走后留在了小木屋里,那之后他便把这翠笛带在了自己身边,还找笠霖教会了自己吹笛。
灵修和凌阳正在一起练习剑法,听见笛声都停了下来,凌阳说道:“师兄,这位锦龄公子的笛声如此忧伤,我都没心情练剑了……”
灵修皱眉望向锦龄,见他眉间是一览无余的怅惘,陡地心间一震,突然觉得自己好似在哪里见过他。
一袭红衣的清冷少年,容颜俊俏有如谪仙,仿佛隔世之前,他便已见过他。
他一直都格外注意这两位上宾,今年泠阳山的雪下得出奇的大,山路都被封了,除了这二位“诚心问道”的人,旁人都被这厚厚的山雪吓住,不敢上山问道了,梨花观中除了一众弟子,只有这两个人,叫他不想注意都难。
“我过去看看。”
“嗯。”
负剑走到梨花树下,灵修站在锦龄面前,静静听了一阵他的笛声,不知为何,他不想打扰到他,这位锦龄公子身上总带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气息,让他不忍惊扰。
一曲罢,睁开双眼,锦龄才看见灵修站在自己面前,怔了怔说道:“灵修小师兄,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听见你的笛声很是忧伤,似乎公子不太开心,可是在这梨花观住得不舒心?”
锦龄摇头:“梨花观对在下和舍弟照顾得都很周全,还请小师兄不要多想。”
“那公子为何心情欠佳?”
静默半晌,锦龄才幽幽说道:“我的笛声并非天然忧伤,这首曲子,以前是很欢快的……”
灵修愈发感到好奇,“那为何如今这曲声却如此哀婉凄切?”
“因为……创作这首曲子的人,不在我身边了。在下不过奏曲思忆故人罢了。”
“原来如此。”灵修想,或许是他的亲友故交、抑或是他的爱侣之类的人辞世了,便开始安慰他,“公子不必过分忧伤,想必创作这首曲子的人,并不愿看见你为了他如此忧伤。”
锦龄苦涩地笑了笑:“或许吧……”
见他还是不太开心,灵修便转移话题道:“不知公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越人歌。”
“越人歌?”
“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那首《越人歌》。”
灵修突然捂住自己心口,心脏仿似被什么重击了一下,这段对话,为何如此熟悉?
他好像……和谁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五)
腊月初十,梨花观主派遣灵修带领座下所有男弟子下山前往沐萍城支援战事。
正是中原大陆十国诸侯争霸的时期,梨花观所在的储卫国被邻国岳良国侵犯,两国在边境交界处的沐萍城大动干戈,战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储卫国朝堂之上贪污腐败之风蔓延,国主从国库拨出给军队采买粮草的银钱还未出皇城就被贪官污吏们瓜分了个精光,前线将士本就死伤惨重,又迟迟等不来粮草供应,吃不了饭当然打不了仗,军队之中人心涣散,士气低迷,眼看沐萍城就要被攻破了。
统领军队的郑将军无计可施,想到闻名天下的道教圣地梨花观就在沐萍城之外不远的泠阳山上,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派遣将士前往梨花观请求援助。
观主虽觉自己力薄,但还是让灵修带着其余男弟子们下山前去支援,并把观中储藏的粮食都让他们带上前线去。
出行那天,还是漫天飘雪。
观中所有男弟子都赶着上前线保家卫国,锦龄和笠霖虽是观中上宾,两人还是决定跟着一起去,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
观主满面沧桑,目送着出行的弟子们,眼中满是不忍和不舍。
凌阳哭成了泪人,担心灵修去了就再也回不来,观主握着女儿的手,不停安抚她。
众人都是骑马下山,锦龄和笠霖也骑在马上,跟在大队伍后面。
眼见凌阳哭得厉害,笠霖策马过去,停在她跟前。
“笠霖公子,你不去了吗?”观主疑惑道。
笠霖没理会他,只是注视着凌阳:“你叫凌阳是吧?”
凌阳梨花带雨地点点头:“是的,公子为何如此发问?”
“你为什么叫凌阳?”
凌阳怔愣着,没有说话,观主代替她回答道:“我泠阳道派供奉的主神乃是泠阳上神,此山便也就叫做泠阳山,小女的名字也是老夫所取,取泠阳上神道号的谐音,也叫作凌阳。”
笠霖仰头望了望天,须臾,低下头冷冷望着凌阳:“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你没他好看。”
说罢,也不管观主和凌阳是如何惊诧,径直策马跟上了大部队。
(六)
“锦龄公子,你我入沐萍城三日之久,相信你也看见了,沐萍城战势实在不妙,这城……定然是守不住了。”灵修用一根木柴挑了挑火堆里其他的木柴,火势瞬间燃得更大。
火堆上架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悬着一个铁壶,铁壶里面咕噜作响,正在煨酒。
这寒冬腊月,风雪漫天,此时已是夤夜,其余的人都已经睡了,只有灵修和锦龄还在这荒地上,举火煨酒。
二人身后是一望无际、成堆簇拥的坟茔,全都是战死的将士们的新坟。
新坟之上,新雪微凉,灵修神情凝重,将煨好的酒水倒在地上的两个酒杯里,一杯递给锦龄,一杯自己拿在手上。
“锦龄公子,在下敬你一杯。”
锦龄一直沉默着看他自说自话、做着这一切,伸手与他酒杯对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锦龄公子,你和笠霖公子都是无辜之人,你们不过是到梨花观问道,我们却连累你们上了这前线,如今沐萍城战势如此危急,我不希望你们也在此舍了性命。所以……我希望你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锦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
灵修以为他听进去了,又继续说道:“我已经和守城的统领郑将军说好了,他不会让人拦着你们,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城去吧。”
又是半晌静默,锦龄才终于开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不怕死吗?”
灵修苦笑:“怕不怕死,此战若败,我也必死无疑了。”
“你就不怕你死了,你师妹从此之后就无人照顾了?”
“师妹……”灵修面色惨白,“我若死了,她定然会遇到更好更适合她的人。”
他虽然极力掩饰自己的落寞,但锦龄看得出,他很舍不得凌阳。
这辈子,他终归是爱了别人,爱惨了别人。
放下酒杯,锦龄站起身,久久望着天。
良久,他叹息一声,背对他道:“这城……我会帮你守住。”
说罢,迈着步子离开。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灵修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一袭红衣,身形单薄,在雪夜里孑然独行,长发飘扬,衣袂翻飞,触目惊心。
即便同为男子,他也不得不赞叹,这位锦龄公子当真是惊才绝艳,相貌好看得似乎他只能以“美”称之。
恍然间又想起他初入山门之时,一袭红衣艳烈夺目,手执殷红纸伞,腰悬翠绿短笛,冒着漫天风雪,缓步轻云、衣袂翩跹、风骨凛然,他仿佛看见了谪仙。
(七)
腊月二十一,储卫国与岳良国之战,以储卫国大获全胜告终。
此战储卫国原本已经毫无战胜可能,最后究竟是如何得胜,无人说得清,参战活下来的将士们,也是众说纷纭。
但此战的将士统领郑将军,班师回朝之后,受到了国主的极力嘉奖,人们都赞颂,是郑将军统领有方,才带领众将士和岳良国破釜沉舟、反败为胜。
梨花观在此战中出力不少,战后国主带领朝臣不远万里赶到梨花观举行祭天仪式,以示对梨花观的感谢,并敕封泠阳道派为国教,梨花观至此更是尊崇至极。
二月初一,还处在新年伊始,梨花观中一派喜气洋洋。
“师兄,你什么时候去向我爹提亲啊?”见灵修在廊下静思,凌阳过去问道。
战事已经结束,师兄在此战中助力军队得胜,一举名扬天下,也算是功业有成了,他说过有了一番作为之后会向父亲提亲的,他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相恋多年,凌阳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她就成了老姑娘了。
见凌阳一脸羞赧,灵修突然觉得心情沉重。
他如今……好像对于成亲,已经没有那么迫切的希望了。
但不忍看她失望,灵修逼自己扯出笑来,说道:“三月吧,三月我就去和师父提亲,师妹,你再等我一个月。”
“好……”凌阳心花怒放,笑得更是娇羞难持。
“对了师兄,你们到底是怎么取胜的啊,为什么都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啊?”
灵修愣了愣,脸色有些难看,过了会儿才抚了抚她的肩,笑道:“自然是郑将军领导有方、将士们浴血奋战,不然你以为还能凭空取胜吗?”
“也是……不过一直没人说得清战胜的细节,我觉得好奇怪啊……”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有那么多可奇怪的,快回屋子里去,外面风雪大,你小心冻坏了。”
“是,师兄!”凌阳笑得粲然,不再多问,和灵修道别后,笑盈盈地走开了。
站在廊下,看着外面飘飞的风雪,灵修蹙眉惘然。
到底怎么取胜的……他也不敢太肯定。
他记得大战那晚,他和师弟们以及众将士都在城池下和岳良国的将士们浴血奋战,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必败,都做好了必死的心理准备。
依稀间,他好像看见了锦龄和笠霖站在城墙上,一直注视着他们,笠霖面色冰冷,锦龄一脸悲悯。
不知道鏖战了多久,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竭力倒下,就在他也身受重伤,几欲昏死之际,似乎看见漫天红光忽现,而那红光,是从锦龄和笠霖的方向发散出来的。
他倒在地上,极力翻转自己身体的方向,看见了锦龄站在城墙之上,笠霖漠然看着他。
锦龄双手相对,面色凝重,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咒施法,红光从他掌心如浪潮一般翻涌而出,瞬间涨大,形成一股气浪,强大的气浪直冲岳良国的军队,而后他看见所有岳良国的将士顷刻间人仰马翻,伤亡惨重,岳良国就此溃败。
之后他就昏死过去了,等他再度醒来之时,储卫国已经得胜,而锦龄和笠霖,则不知所踪。
他问了很多人到底怎么取胜的,所有人都说不知道,似乎所有人都失去了那段记忆,他们甚至不记得军队里曾来过两个人,一个叫锦龄,一个叫笠霖。
他又是震惊又是惶恐,他突然觉得,那两位公子,或许不是凡人。那妖异的红光、可怖的邪术,他们……会不会是……妖?
他不敢肯定,也不敢对任何人说起,这两位公子来得突然,又走得突然,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也无声无息,不似凡人,行事做派都透着说不清的诡异,他不得不将他们和妖异之物联系在一起,也只得将这段记忆埋藏在心里,任所有人都遗忘这两个已经失踪的少年。
不管他们是不是妖,寻仙问道是不是真,总归他们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还助他们战胜,即便有些惶恐,只要他们此后不再出现,他也不会去追究太多。
“对了,师兄,那位锦龄公子和笠霖公子怎么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啊?”
凌阳突然又凑了过来,灵修吓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们战胜后就离开了,大概……是回家了吧。”
“走了?”凌阳扁扁嘴,“他们走了也好,我不喜欢那位笠霖公子,不想再看见他。”
“嗯?”灵修挑眉,“他怎么得罪你了?”
凌阳忿然道:“他说我不配叫凌阳这个名字,还说我没他好看,也不知道说的是谁……难不成也叫凌阳啊,是他的小情人吗?”
灵修怔了怔,不知所然。
(八)
三月十一,梨花观泠阳道派大喜,观主之女凌阳与其师兄——梨花观主座下首席大弟子灵修大婚。
大婚之日,婚堂之上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众人惊愕之后发现都认识这人,正是之前来梨花观问道的两位公子之中的一位——笠霖。
灵修正要和凌阳三拜,看见笠霖进来,惊奇道:“笠霖公子,你怎么来了?”
观主倒是一脸兴奋,走上前来笑道:“笠霖公子这是专程过来参加小徒和小女的婚礼吗?老夫有失远迎,还请公子勿要怪罪。”
笠霖完全无视他,也无视在场所有人,只是看着灵修:“你,不能成亲。”
“你说什么?”灵修以为自己听错了。
笠霖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你,不能成亲!”
灵修有些恼怒,他突然出现就不许自己和师妹成亲,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笠霖公子,你此话何意?”
笠霖似乎是很生气,重重吼了一句:“云幽,我说你,不许和这个女人成亲!”
灵修和其余所有人都一脸茫然,观主诧异道:“笠霖公子,你叫小徒什么?”
笠霖继续无视他,径直抬起右手,一阵翻转之后,掌心忽然黄光一现,把一团闪耀着黄色光辉的东西打入了灵修体内。
众人都惊声尖叫,拉扯着笠霖问他对灵修做了什么,笠霖满脸不耐烦,抬起右手在自己和灵修周身设了一个结界,外面的喧嚣嘈杂之声顿时消失不见,外面的人拼命拍打着结界,可就是无论如何都进不来。
良久,灵修才抬起头来,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死死咬着自己下唇,鲜血渐渐溢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笠霖,牙关打颤,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笠霖突然眼眶泛红,哽塞着嗓子问他:“瑶华仙君云幽,你可想起来了?”
又良久,他才怔怔地喊出一句:“鹤儿……”
笠霖突然泪流满面,看着他闭了闭眼:“哥……”
“鹤儿。”摸摸他的头,他用力点头,抱了抱他,他想起了一切。
方才笠霖打入他体内的,是他的真元,二十六年前为了让锦龄的眼睛复明,他在他十七岁生日那晚偷偷潜入他的房间,打入他体内的,自己的真元。
真元入体,他也就想起了所有前尘往事。
他是云幽,仙界的瑶华仙君,他喜欢的人,是仙界的泠阳上神,他的名字,叫锦龄。
(九)
“锦龄呢?”想起锦龄,他满腹焦灼,“你把我的真元还给了我,那他呢,他怎么样了?”
笠霖如鲠在喉,很是费力地说道:“他现在是凡人之躯,你为了让他复明把自己的真元打入了他的体内,现在我又把你的真元还给了你,你说他,还能怎样?”
云幽倏地呆愣住了,好半晌才咬牙逼着自己继续说话:“死了?”
“二十六年前的你是个傻子,为了他不惜化出自己的真元,二十六年后的他也是个傻子,为了你,动用仙术受了天罚,丢了性命……”
笠霖说着却笑了,笑得悲哀又无力,“可是啊,你本就是仙界上神,是九重仙界里瑶华天界的主君,就算没了真元也不过经历一世凡劫,时候到了自然可以再归天位,但他呢……一个本就是触犯天条被罚入世轮回的罪人,所有仙骨全被剥除,借了你的真元才得以不老不死,如今没了真元回归凡人之身,身体日渐孱弱,怎么可能不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他的真元取出来了?就算他动用仙术助我战胜,但我百年之后自然会重新归位,你为什么要把他的真元取出来,让他丢了性命?”平日里一贯温润如玉的瑶华仙君,此刻着实有些歇斯底里。
“真元不是我取出来的。”
云幽挑眉:“不是你,那是谁?”
“他动用仙术帮助储卫国战胜了岳良国,已然是违背了万物自然生息的规律,而且他的真元是你的,仙界众神感受到仙气是你瑶华仙君的,都以为是你。天帝派了紫薇星君前来询问,自然就发现了是他施的法。他本来就是戴罪之身,劫难未消,如今又添了一桩罪责,天帝只是命紫薇星君剥除了他体内的你的真元,没有再加责难,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而且这也全是看在你瑶华仙君的面子上,若是换了别人,不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万年才怪!”
“即便如此……这也不过才短短二十六年,他这一世不过才四十三岁而已,怎会如此之快便阳寿尽了?”
“他毕竟已经是凡人之躯,仙骨全无,你的真元在他体内待了二十五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气,真元离体不过三日,他就去世了。”
云幽久久静默无语,其实他从未试过真元离体,当年他以为没了真元自己是死定了的,没想到却意外转世修行,并没有伤及性命。
一世功德修满,他可重新再聚集真元,重归天位。可如今……不待他重新聚集真元,笠霖已经把他原本的真元还给他了……
但这代价,却是他最是心动的泠阳上神此生的性命……
他哭笑不得,整个人只剩下木然。
良久,他才艰难启唇:“那你把他……葬在何处?”
笠霖目光悠远出去,似乎看见了过往,许久才幽幽说道:“白石溪畔,南丘之上。”
(十)
云幽随笠霖一起回到了二十六年前与锦龄初见的地方,白石溪畔。
白石溪南方有一座山丘,没有名字的荒山,他和锦龄便叫此地——南丘。
他依旧一袭白衣,腰间悬着翠绿短笛,缓步轻云,一步步朝着南丘行去。
笠霖跟在他身后,化作小仙鹤飞在半空,一直跟随着他的步伐。
南丘最顶端,有一座无字墓碑,这是笠霖给锦龄立的。
站在墓碑前,云幽吹奏起翠绿短笛,吹了不知多久,一直不肯停歇。
笠霖化作人形,站在他身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真是的,我明明知道他命中注定会有此劫,我为什么还要哭?”
云幽听见了,却不说话,只是依旧继续吹笛,吹着吹着,开始仰望长天,忽觉脸颊微凉。
“锦龄,对不起,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来找你。”
荒山之上,凉风悠悠。
他年君归,我葬南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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