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涉江采芙蓉(十) ...

  •   尽管现在已经几乎不可能再找到什么线索,警方还是出动了一个小队去下乡里那个小二楼勘察,这件事情的影响太过恶劣,警方封闭了细节,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曾经找过“物美价廉宫大师”的那家人在知晓命案后已经不敢再在这里居住了,即使“宫大师”已经做过了法,但是这种事实在是太触霉头,还是远离为好。
      根据线索和这家人的口述,警方推测,混着林泽尸体的那桶水泥可能被灌到排水渠里了,技术员取了部分样本,有待检验。
      莫问这一天都很魂不守舍,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局里其他部门还在加班,莫问走出市局的大门,天空一片昏暗,近得好像就压在对面的楼顶,低气压的阴天。
      他昨天熬得太晚,早上不敢疲劳驾驶,打的过来的。莫问径直朝马路边上走过去,市局门口不大好打车,他正要多走几步,停车场的方向响起一声鸣笛,见他没反应,又响了一声。
      莫问回头看过去,陌生的车里坐着熟悉的人,宫长张探出头来,朝他摆了摆手。
      莫问一愣。
      宫长张敏锐地捕捉到他眼里与惊喜略有些类似的小情绪。
      宫长张昨日真是郁结了好一阵,他这人表面笑嘻嘻的,其实却是个脾气大的主,他满心都是孟兰生,因此见了莫问,也是一肚子的心结。照理说是前尘翻过,他不该跟自己在这上面过不去,只是想起最后孟兰生的选择,心中总是又怒又怕,莫问那日的态度,正好踩在他痛脚上了。
      莫问承认自己是孟兰生也好,不承认也罢,宫长张要是迈不过去心里这个坎,这辈子跟莫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莫问昨晚是想留他的,宫长张知道,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除了暂时逃避,别无他法。
      这别墅是他以前一个主顾的,送给他暂住,宫长张洗了个澡,把复古唱片机的拨针调到黑胶唱片上,他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思绪跟着乐曲悠悠的调子,又回到了那个时期。
      ——“真好听!张建,你在哪里弄来的?留声机哎,可贵了吧?”
      ——“我跟海岩去旧书社时瞧见的,那老板说是人家不要的,送给他了,他本来打算送到当铺的,卖我们的话,要五块大洋,我跟海岩没事总去帮他整理杂物,凑了三块当定金,剩下的可以慢慢还,以后咱们诗社聚会,就可以跳舞了,我听说慈禧当时就有个柜式留声机,还在宫里跳华尔兹呢!”
      ——“这也太棒了,剩下的两块我们一起凑,哎,你们谁会跳舞啊?”
      尹平生很少到他们诗社聚会的地方来,他因为家里的生意,朝北平跑了一趟,小半个月没见到孟兰生,心里痒得很,悄悄走进来的时候,这帮学生聊得正热乎,有一个人与尹平生一起读过学堂,抬头正看见他,说:“哟,这不是尹大少爷吗,怎么,也要来跟我们这些穷学生搞文学?”
      尹平生不爱听他说话,面上依然笑着,说:“你这叫什么话,我好歹也是念过书的人。”
      诗社里一个女学生目光在他跟孟兰生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尹大少搞文学?兰生不在的时候,我可没见他来过!”
      她话音刚落,其余人一起笑了起来,尹平生也挂着笑走过去,孟兰生朝他点了下头,仍转过去与社里的人一起说话。一群人很快就忘了尹平生,聊得很热乎,孟兰生说:“这可是个大好事,张建,留声机的钱我们一起凑,不过唱片是个问题,听说一张唱片就要一块大洋。”
      “芝树啊!”其中一人想起来,“芝树过来的时候叫她带过来几张,散会的时候再叫她带回去不就好了。”
      孟兰生朝他笑笑。
      尹平生撇了撇嘴,说:“唱片我家里有的是,兰生你用得着,我给你带不就是了。”
      方才说话那女生面露喜色,孟兰生摇摇头,说:“不用。”
      他最不喜欢尹平生身上骄奢的习气,尹平生却往往不自知,他本来就跟尹芝树较劲,听了这话,心里的弯早拐到南美洲去了,他笑眯眯地说:“芝树家的东西比我的好还是怎么着,你什么都爱找她要,她那么向着你,怎么不早弄来个留声机,让你们用这破玩意儿,我家里好几台,你喜欢,我明天就给你拿过来。”
      “我不稀罕。”孟兰生眉头一沉,说。
      “稀罕什么,稀罕我那表妹家的?也是,我看你们前两天聊诗聊得挺带劲的。”
      社里的其他成员本还在交谈,孟兰生和尹平生说话声音虽然不大,气场却是变了,别人刚发现他俩的动静的时候,孟兰生冷冷地看了尹平生一眼,甩手就走了。
      诗社里一片寂静,尹平生干笑一声,追了出去,孟兰生每次生气都走得非常快,尹平生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本来想哄两句,被孟兰生冷冷地甩了一眼,火气又上来了,说:“怎么,生什么气,我说得不对吗?”
      孟兰生拧了下手腕,看着尹平生说:“芝树如果也是你这个德性,我跟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尹平生偏头冷笑了一声,说:“我就不明白我跟尹芝树差点什么,怎么她送你什么你就欢欢喜喜,到我这里就处处不对了,几张破片子你都不肯要。”
      他心里窝着火,嘴上也没有分寸,专挑孟兰生不爱听的说,话音刚落,孟兰生紧盯着他的脸,尹平生有些后悔,心虚地抿了下嘴巴,正要解释,孟兰生说:“是,对尹大少爷来说,几张破片子算得了什么,买条我们这种贱民的命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这两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软刀子专会往对方的痛处割,尹平生错愕地看着孟平,心里的火气“腾”一下就起来了,他一把抓住孟兰生的胳膊,说:“孟平,老子在你心里就他妈是这种人?!”
      孟平的嘴角撇下去,一时没说出来话,挣开尹平生,又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你想是哪种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张建追出来的时候,正见到尹平生在原地跳脚,对着孟平的背影远远地吼:“孟平!孟兰生!你给我记住了!以后我再挨你的边,老子就他妈不信尹!”
      “这又怎么了?”刚才打趣尹平生的小姑娘跟在张建身后跟了出来,“这本来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不知道。”张建摇摇头,看着尹平生气急败坏的身影越走越远,这大少爷踹了路中间的石头一脚撒邪火,瞧样是磕疼了,好似在骂人,“是不是因为芝树啊,我发现好几次了,好像一提芝树,尹大少的反应就不太对,不应该啊,兄妹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小姑娘偷偷笑了一下,轻轻撞了撞张建,小声说:“哎,你觉不觉得,尹大少对兰生关心得过头了啊,嗯?”
      张建还在神游,轻轻地应了一声,之后反应过来,看向女生:“啧,你瞎说什么呢,小心尹老爷听见了,抓你去沉塘!”
      这是句玩笑话,女生皱了下鼻子,说:“什么年代了,他敢!我才不怕呢!”
      “走走走,回屋里去,别看热闹了……”
      唱片机的拨针似乎是卡住了,宫长张睁开眼睛,发了会儿呆,轻轻地关掉唱片机,回卧室里去了。
      宫长张辗转反侧许久,仍然是睡不着,哪怕投了次胎,尹芝树依然是是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刺,叫他只要想起来就觉得食不下咽。他想到莫问的模样,心口闷疼。
      不记前尘的莫问不是完整的兰生,记起前尘的兰生,恐怕就不是他的兰生了。如果……如果有朝一日,莫问知道了这一次转世的真相,他将如何待他?
      天将破晓,他才沉沉睡去。
      孟兰生听到院门的声响,心中有些猜测,他压下了心中那丝细微的期待,专心在自己的笔端。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哟,尹大少爷来了?兰生在屋里练字呢。”
      距上次口角还不到一个礼拜,尹平生就坐不住了,心中颇有些忿忿地想,好你个孟平,还真是沉得住气,一转眼,人就走到孟家的小院门前了。
      罢了,既然顺路走到这里了,不进去看看也不太礼貌。尹大少爷给自己找足了台阶,轻轻推开了孟平的房门。
      孟平正在低头练字,头也不抬,他不上学时,在家里总是穿一件素朴的兰色长衫,衬得他的脸蛋清俊得不像话,尹平生一见他就觉得欣喜,还有些心疼,孟平握笔的手指细长白净,在尹平生看来,哪里叫葱白的手指,孟兰生整个人在他眼里就是一根嫩嫩的小葱,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他想搂紧了,抱住了,直直揉进心口里去。
      尹平生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心虚地笑笑,走过去,说:“兰生,练字呢?”
      孟平不搭理他,尹平生也不觉得尴尬,兀自献着自己的殷勤,又给孟兰生拧墨水瓶,又用扇子轻轻扇着纸张,免得喑墨。
      孟兰生看也不看他,口中道:“不是说再搭理我就不姓尹了,那大少爷想姓什么?”
      尹平生坐在他椅子扶手上,袖手把他手中的笔抽出来,说:“你要是肯理理我,别说不姓尹了,叫我跟你姓孟都行。”
      “胡言乱语。”孟平抬头看他,想把笔拿回来,又作罢,“叫尹老爷听见了,不得活剥了我。”
      “他敢!”尹平生一竖眉毛,见孟平盯着他,又一摆手,说,“我就愿意对你好,谁也拦不住。兰生,你写字真好看。”
      孟平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转回脸去,嘴角先向下撇了撇,还是忍不住笑了。
      宫长张如同在梦魇中猛然惊醒,床边的小闹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半,他清醒了一会儿,从床上一跃而起,利落地开始洗漱。
      莫问快下班了,他得过去,昨天晚上他已经叫他失望过一次了,今天绝对不能让他失望第二次。
      哪来的什么地位悬殊、家世鸿沟啊,尽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闹口角,上辈子的坎儿,纯属自己作出来的。
      什么尹芝树不尹芝树的,他就想对他好,谁也拦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涉江采芙蓉(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