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番外（四）背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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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胧站在自己的师弟面前，一定会想起自己在油灯下第一次书写任务日志的那个遥远的夜晚。
“……我们的人在那户人家附近做了好几天的踩点，好摸清楚这家人的具体作息时间。到了任务的那一天晚上，家主乘车回来了，我们所有人都在外面准备着，就等待第一个混入其中的人放信号，就一起进去。
因为家主干系重大，上面要求奈落必须拿到他的人头，所以当任务开始之后，我和胧大人就藏在他书房外，里面的人刚一拉开门走出来，胧大人就用刀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凄惨地喊了一声‘父亲’，那是一个青年人，原来是他的儿子，然后我就看见里面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是不是爱子心切，上来想要扶住他儿子的尸体，被我同样一刀毙命。
然后我去了家眷所在的屋子，庭院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家的夫人看见我手里还在滴血的刀，便向我这个凶手请求饶恕她的孩子，原来她怀里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时候我犹豫了，不过就在那一会儿，柩进来了，他割了那个夫人的喉咙，又强硬地把那个小女孩从母亲的怀里夺出来，那个女孩吓得直哭，他就叫她不许哭，小女孩把哭声吓得咽下去，然后我看见刀从她的背上刺穿到了前胸。
那时候，夫人还未断气，但已经发不出声，她瞪着愤怒至极的双眼，紧紧地咬着牙齿，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惨杀。
……
这次任务要求我们必须不能留下任何活口，所以奴仆也要全部杀掉。其中有一对夫妻，大约都是仆人吧，他们正带着他们的孩子睡觉，就听见了外面的惨叫声而抱着孩子想逃出去，正巧被我们的人堵在了门口。因为首先要把有反抗能力的男人杀掉，所以我的同伴立刻将那个男人割了喉，那个女人吓得向我们跪下求饶，说至少饶了他们的孩子，但是没人理她，我的同伴将她怀里的婴儿抢过来一把摔在地上。那个可怜的女人就尖叫着要扑过去，被我拦腰一刀砍倒在地，最后她还爬到了她的小孩身边，去抚摸那个已经被摔死的孩子。
那一次任务我们大约出动了十五人左右，将那一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全部杀了，没有留一个活口。回去之后要写任务总结书，所有参与者都是很平淡地报告了他杀了多少人。事后我们将报告书呈上，幕府那边的人告诉我们，将军对于我们做事这么干净利落，很感满意。”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面无表情地写完最后一个字。这是他要交给师匠的任务日志，师匠吩咐他，要他把任务前的准备工作、任务中看见的全部以及任务的收尾全部仔细地记录下来，交给她存档。他一开始还只是在记录着客观事实，可是写着写着，他就发现，他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鲜血与罪孽。
他已经在奈落中修行了整整一年，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的任务。带队的就是胧，也是他现在的师傅，兜兜转转一圈，他居然成为了那个女人的弟子。
在奈落，师徒、尤其是三羽级别的高层收徒从来都是有特殊意义的，这等于是胧在指定他做她的接班人。这件事还曾经在奈落掀起轩然大波，因为历代的胧都是女性，而这一代的胧居然看中了一个男人来继承她的位置。面对质疑，胧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首领都已经不在，我们固守那些规矩又有何用？”
女人力排众议，执意将他收作了弟子。他几乎是惶恐的，也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之前仅仅只是首领的小姓，没有经受过奈落的系统训练，一无所长，就连最基础的投掷暗器都是临时学习。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她对自己说：
“我收你为徒自有我的考量，你要做的，就是向所有人证明我的判断是没错的，你能从我这里继承‘胧’的名号。”
他叫她“师匠”——出自他的私心，他并不想称她为老师，在他心中，那是只属于那一个人的称呼。在他成为了她的弟子之后，她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温和地手把手教他，他真正感受到了何为活在奈落之人所需要经历的一切，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师不愿意让他加入奈落。
无数次，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就要光着上身接受她的鞭打，为的仅仅只是训练他忍耐痛苦的能力；他的训练量是让人绝望的繁重，根本不是初学者所能承受的，而他一旦无法完成就要接受禁闭和断食的惩罚。那个黑暗的禁闭室让他想起了过去的仓库，但是，那份绝望，却又远比之前的要痛彻心扉。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被她关禁闭时的绝望体会，那是他成为她的弟子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为的就是训练出他对她的绝对服从。他被丢在一个无光的暗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吃喝，也没有任何人在他的身边，第一天他靠着回忆、靠着梦中的松下村塾度过，第二天他开始失眠恐惧，无论怎么强迫自己也睡不着，而到了第三天，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崩溃了。
黑暗的世界里仅剩下他一人，无论他如何绝望哭喊也没有人来拯救他，他无数次幻想老师能将他救出奈落，大喊着他错了、请不要这样惩罚他——这样的胡言乱语，到最后，他甚至需要依靠用头来撞门，才能失去知觉获得片刻的宁静。当他被胧用冷水泼醒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醒了？还有意识的话，就跟我过来。”
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可是在他听来就像是天籁之音。不顾自己的小腿还软得哆嗦，他颤颤巍巍地跟上了她的脚步，一瘸一拐地奔向外面光明的世界。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从一个地狱走到另一个地狱，他只知道，只要能离开那个黑暗的地方，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去考虑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正式成为了她的弟子。
他是五百年来第一个自愿加入奈落的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在他刚来到奈落的时候，因为有老师护着他，所以他可以不必直接面对奈落的黑暗，学习就只是学习，但是现在没有了老师，他只能依靠他自己的力量了。这一年里，他拼命地在奈落里活下来，拼命地学习，终于，他迎来了他的第一次任务。
就像师匠期待的那样，他很成功地做了她的助手，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的面色平静而麻木，一点也不像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那一次任务中，他亲手杀了六个人，辅助同伴杀了四个，谁也不知道，在他将染血的刀刃拭干归鞘的时候，他杀死的不只是那些无辜之人，更是那个曾经天真的少年自己。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立刻就将自己刚写好的稿子撕成了碎片。少年用力地捏着毛笔，几乎要将笔杆折作两端，可是到最后，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重新拿过一张纸，决定再写一次，将自己刚刚那些带有浓烈感情色彩的文字全部删去。
那不是应该出现在任务日志中的内容。
当天晚上，他失眠了。就像他曾经在那个暗室里经历的一样，他自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里，却没想到他踏进的是一个更大、更黑暗的暗室，少年辗转反侧也无法入眠，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那个倒下的青年、夫人仇恨的眼神与那个女人临死前抚摸婴儿的绝望神情。那些白色的身影宛如幽灵一般就缠着他，不断地从他的眼前闪现，诅咒似的望着他，任他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开。
那些人……他们真的是犯下了什么必死的罪过吗？很多人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那些一无所知的仆人奴婢，和过去的他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昔日的受害者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加害者，他将他曾经经历过的恐惧，同样施加在其他的无辜者身上。他还能回忆起来，刀刃划过人体时的那种触感，还有飞溅到他脸上的鲜血……
就像是被什么重击过一般，少年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明明现在是三伏暑天，可是他却错觉自己深陷冰窟。他的手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肩膀，几乎都要抓出道道血痕，而他却连疼痛也无法感知，只是害怕与他同住一屋的人是否会看见他此时的失态，就连这个时候，他也无法放松，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腹中翻江倒海，让他不由自主地呕酸反胃。晚上他甚至还佯装平静地与柩他们一起吃了饭，少年胡思乱想道，在闻到火焰烤灼人肉散发出的味道之后，他居然还能咽下去东西——
终于，他忍受不住了，少年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在离开了房间之后，他立刻狂奔起来，冲到了厕所将自己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痛快。此时，天空中无星也无月，在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除了他呕吐的声音，安静得什么都没有。
“唔呃……呕……呼、呼……”
食物的残渣、胃液酸水，在他将自己的身体都清空之后，少年拧开水龙头漱口，用冷水胡乱地擦去他额头上津津的冷汗。他的牙关打战，嘴里发苦，连两条腿也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几乎要扶着洗手池才能不瘫倒在地。窗外遮住圆月的乌云正在逐渐消散，露出了雪白的月亮边缘，借着那一点清冷的光芒，少年抬起了头。月光下，他看见的就是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杀人犯的脸。少年的脸色惨白，他颤抖着抬起已经麻痹的双手，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看得见，这上面全是他人的鲜血。此时，他终于能理解老师的心情了。
“我杀了人……连孩子都有……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
他背弃了老师的教导。他既不是松阳的学生也不是松下村塾的大弟子，现在的他，就只是奈落的一个杀手而已，是杀害了诸多无辜之人的杀人机器。前面就是地狱，是用尸骸堆积而成的奈落深渊，而他已经无路可退，只能继续走下去。
回到房间的少年，他躺在床褥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高高的天花板，那曾经看惯了、平平无奇的木头纹理，这一刻在黑暗中竟然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仿佛一个张大了嘴巴等待着进食的黑洞。不知是否是错觉，它们在他的眼中肆意地扭动，扭曲交错的线条像是要吞噬他一般离他越来越近，他从未感觉天穹距离自己是如此之近，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压力向他袭来，这种错觉令他感觉自己宛如身在漩涡之底。
那一夜，他在内心立下了誓言。
我要——我要出人头地，站在顶端……是的，不仅是要当上三羽，我要取代老师的地位，成为奈落的首领。
唯有这样，我才能洗掉前代首领的卷宗档案，让这只可怕黑鸦的羽翼，再也触及不到老师所在的地方，为此，不管要犯下多少罪孽，让这双手染上多少血污，我都在所不惜。因为，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如果不想让今天发生的一切变得毫无意义，我就必须要不停地走下去，哪怕前面就是地狱，也无法再停止脚步。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一定要——保护那个人和他的志向——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番外（四）背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