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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不知从何时起,真礼便发觉,本来师生和乐、宛如一个大家庭般温暖而毫无芥蒂的村塾,似乎出现了一股奇异的涡流。

      这种特别的感觉,并非是内部出现了什么缝隙,相反,倒像是为了什么共同的目标而结成一股力量似的,松阳,银时,桂,高杉,这师生四个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坚固而密切。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但她总觉得,现在村塾里这种气氛,是因她而起的。

      那天之后,噩梦就总是缠着她,常常是她刚刚闭上眼睛,那段不堪的回忆就会如毒蛇一般缠绕在她的眼前,噬咬着她的内心,回忆褪去了色彩变为可怖的灰暗,一幕一幕就像是发生在今天,折磨得她无法入眠。她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才让自己不需要松阳的陪伴也能安然入睡,而松阳则又坚持了一个星期陪在她身边,待她陷入深度睡眠、呼吸平稳之刻,他才会悄然离去。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青年在看见她睡着之后,会久久地伫立在她的床前,安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偶尔,他会克制不住伸出他的手指,想要触摸她的脸庞,却在触及她的肌肤之前就再次收回,他只是看着,像是反复确认她就在此处一般,一直一直地看着。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总觉得你就会消失在我眼前——这份心情,也永远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日子看似平静地一天天度过,就当她以为她已经从这件事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村塾的大门,将已经几近结痂的伤口再度揭开,露出它血淋淋的可怖模样。

      “小真礼,很冒昧今天来打扰你…我来这里,是想询问你一点事情。”

      陌生又熟悉的大哥哥,坐在她的面前,用一种缓慢而奇异的声音,告诉她,镇上最近发生了一起重大伤人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大概已经算是近几年最重大的一次恶性事件。而这次事件的主人公…

      “…他是在镇上垃圾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被人发现的,经过医生的检查,犯罪时间应该是一天前的夜里十二点左右,那里平时便人迹罕至,极为偏僻,即使是白天都没什么人愿意经过,更不用说夜晚了。非常令人惊讶的是,他被发现的时候居然还没死,还有一口气在,但是…要我说,那个样子还不如死了呢,只是徒然给家人增添痛苦罢了。”

      “那个现在大概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怜人,就是上次意图侵犯你的家伙。”

      随着和也的话语,她的脑中大概勾勒出了那样的图景:肮脏而阴暗的小巷里,那个曾经试图用暴力伤害她的男人被其他人施加了更加恐怖的暴力,逃不脱躲不开,只能绝望地等待着伤害者的大发慈悲,就像阴沟里快要死去的老鼠一般可怜又恶心。干涸的血液,腐烂的臭气,爬动的蛆虫,编织成一副令人作呕的图画,想到这里,她就感觉胃里似乎有酸水在翻涌,恶心的反胃感令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唔…”

      见她面露不适,和也立刻停止了这个话题,男人探过身躯,一脸担心地伸手顺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只不过他还没拍几下,一边立刻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喂,你谁啊,把你的手从真礼身上拿下去!”

      银时少年本来只是想去厨房找点酸奶喝,却无意间看见客厅里来了某个他不认识的家伙。那个男人看上去年龄与松阳相仿,五官颇为端正英俊,此时,他几乎都要贴在真礼身上,毫不顾忌地摸着她的后背,似乎与她极为亲密的模样。若不是他知道真礼和松阳的关系,说不定他会错觉,这家伙才是真礼的恋人呢。

      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与老师是完全的同仇敌忾。银时直接走了过去,趁着男人愣住的功夫,抓住了他的手腕就甩到了一边,还将男人扯了一个踉跄,差点被推倒在地。少年的力气之大远远超过了他的同龄人,这也是自然的——在未曾遇到松阳的时候,这个孩子曾是与身边的一切斗争着才得以活下来的“鬼之子”。

      头一次被某个不知名的小鬼如此冒犯,和也就像是被人打了一记耳光似的,强烈的屈辱令他甚至差点想要拔出刀来砍了那个低贱无礼的小孩,但是他还是勉强忍住了这种冲动,很慢很慢地起身,他看见,那个令人厌恶的男孩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而他身后的真礼则有些慌乱地要过来扶他。

      “和也哥,你没事吧?”被少女看见了自己狼狈一面的男人,对于她的关切,他不仅没觉得开心,反而只觉得是自尊扫地的极度不快。在她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一巴掌将她扇开,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任由她将他扶起来,然后,看着她有些生气地朝着那个小鬼叱责。

      “银时!你怎么能对客人这么无礼呢?”她的脸庞浮上了一层薄红,眼里是难得的波动。银时没想到真礼居然会站在对方那边,少年噎住了,看向真礼和那个男人的眼神也多了一份不可思议。

      “切…!”他不快地啧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这种摆明了的不服气让真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见状,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和也微微勾起了嘴角。很好,就这样吵起来才好,如果能让这种多余的小鬼从他视线里滚出去、从浅上家的房子里被扫地出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的,少年并没有被姐姐无故斥责后的愤然离去,也没有反呛真礼,而是就势坐下来,以一种很粗俗的姿态挖起了鼻孔。少年的眼神恢复成了真礼熟悉的懒洋洋,拖长了音调开口道:

      “我可不知道真礼你会有什么熟人能熟到随便帮你拍背,这种事情,一般不都是松阳专属的吗?这位‘客人’小哥,在别人的家里对别人的女朋友这样…好像稍微有点不像样吧?”

      故意将“松阳”——那个让他只要一想到就心生不快的浪人的名字加了重音不说,还一副俨然已经将那个浪人当作这家主人的自大模样,就差没直接下逐客令了。一边说着,少年还从鼻子里挖出一团污物,用手指捻成一团弹开,好死不死的,就这么落在了他的袖子上。

      …他的自尊已经快要不容许他呆在这种地方了。这栋大宅,他刚刚从外面看的时候还颇为满意,这里本该是上等武士归隐田园、颐养天年的清幽宁静之所,但现在,却被低微的浪士和下贱的小鬼给玷污成了下等人集聚的巢穴。再这样下去,就连她、那个本该高贵无暇的美丽少女也会…不,从他的观察来看,她恐怕已经不再是…

      少女和女人,这其间的区别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之前只不过是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罢了,但是现在…

      他拂袖站起,纵然心底如何恶意,面上却还维持着一派正直,叫银时看了只想撕下他那副正人君子做派。少年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人,他们踩高爬低、漠视一切比他们身份低的人,高杉和桂在讲武馆的那群同学长大了,一定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伪君子。这种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内心一片脏污的家伙,不知道对真礼打的什么主意呢!想趁着松阳不在就挖他家的墙角?门都没有!

      “小真礼,今天似乎不太适合和你说这些,很抱歉耽误了你一些时间,我先走了。”听!他居然还叫真礼叫得那么亲密!说是她的熟人?鬼才信!他可记得很清楚,真礼的爸爸、那个非常喜欢疼爱自己的爷爷过世的时候,那个男人根本没来吊唁过!然而,最令他不爽的,是真礼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那家伙的问题,还要送他出门去!

      银时死死盯着真礼和那个男人,仿佛已经通过漫画习得了以眼杀人的绝技似的,试图要用自己的视线来将他的后背烧一个洞出来。好在那个男人很识趣地只让真礼送他到门口,他发誓,如果那家伙再继续黏在真礼身边一秒,他一定会一脚直接把他踹出去。

      等到真礼回来,少年看着她,直接开口问她道:

      “喂,真礼,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啊?你熟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本来打算送走和也之后好好教育一下银时以后不要对客人这么失礼,真礼没想到反倒是银时先来质问起了她。想了一下,她还是决心和盘托出,将少年视作一个已经和她平等的大人一般,和他说了实话:“他是我的前未婚夫,我家和他家已经解除了婚约,所以他和我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了。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一时半会和你解释不清…但是,银时,这不是你今天对他那么失礼的理由。”

      少女的态度是少见的严肃,与她平日里给人温柔可亲的印象格格不入。她并不是完全不明白银时今天反常的原因,在这些少年的心里,自己是他们老师的恋人,那样她就不该和其他的男人牵扯不清,她可以理解少年的想法。可是,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那么非黑即白的。

      ……

      松阳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再见到那个名叫黑泽的男人。

      他是从隔壁村久坂家家访回来的,乡间林荫小道上,五月的春风已是十分的温暖,阳光中带着快要入夏的热意,亮得晃眼,却又被头顶高耸的树木所遮蔽,只有些许光柱能透过绿叶的间隙投下,在地上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他独自一人沉思着走神,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倒是他主动地叫住了自己。

      “吉田先生,好久不见,我有话想要问你。”

      青年定睛一看,正是那天救了真礼的男子,他立刻停下脚步,颇为礼貌地说道:“您是黑泽先生吗?下午好,不知道您有什么想要问我呢?”

      来人是真礼的恩人,那么他自然不能怠慢,但是莫名其妙的,男人盯着他的脸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来,这般直接而有些无礼的视线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让他从心底升起了一股隐隐的不快之意。

      “我就开门见山直接说了。”盯了好一会儿,黑泽才稍稍收敛了一些,“镇上最近出现了一次案件,受害者就是那天的那个家伙...小真礼回家之后应该和你说了那天的事情吧?吉田先生,你对这件事情了解吗?”

      松阳微微睁大了眼睛,在不知情人士看来,他这样子只是听说了什么大事件的震惊和无措而已,但是落在黑泽的眼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认定了松阳此时的神情,就是被他说中了的心虚。

      是的,尽管毫无证据,他就是觉得,这件事情与眼前这个看似温和而礼貌的青年脱不开关系。男人现在也能清晰地回忆起来,那天松阳在误会自己的时候,对他释放出来的那种实打实的杀气,与现在他给人无害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仿佛从天穹之上俯视、将人死死压倒在地的强烈压迫感。他甚至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曾经杀过人。

      若不是手染鲜血之人,断然无法有那般的气势。借着职务之便,也是出自对他的怀疑,他曾经着手仔细调查过松阳一番,得知他对外的身份是曾经在海外经商的乡士,可是他说话的口音却偏向京都方面,颇为令人怀疑,这等来历不明之人,即使真的干出了那种事情,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不…很抱歉,我对这件事并不了解。”果然,松阳摇了摇头,断然矢口否认,“您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情呢?”

      “因为我怀疑这就是你做的,吉田先生。”

      他已经懒得再和他绕什么圈子了,和也十分直接干脆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猜想。

      这个案件的性质相当恶劣,受害者也算是当地颇有出名的人物,所以在这一带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抓捕犯人成了他最近最重要的一个目标。可是,这个犯人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他们已经仔细地排查过了作案现场,但也只能得到他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有关他的蛛丝马迹的结论。而且,没有任何人曾经目击到他,就连受害者本人,也不曾见过他的容貌——又或者说,受害者就算见到了,以他现在的身体与精神状况,恐怕也没办法说出来了吧。

      这个案子,大概率只能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团,然后逐渐被其他案件积压、生灰,最终彻底被人遗忘。但是,他却觉得,他已经知道了犯人,不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个青年。

      “…您可真是敢猜呢。”出乎意料,这次松阳没有否认,而是…笑了?青年的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露出了愉悦的表情,不同于刚刚的正经,松阳的神情看上去一派轻松,就像是在和人聊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如果真的是我…您会怎么做呢?”

      明明在笑,但是眼神却十分冰冷,几乎已经默认了他的猜想。恶鬼的面具终于藏不住了么…和也同样笑了出来,摊开了双手道:“那自然是…将你逮捕,依法严惩。以这次案件的恶劣程度,你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从牢狱中出来了——也自然无法再看到小真礼了。”

      他的话音刚落,松阳便大笑出声,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依法严惩?好一个依法严惩!那么我倒要问了,是谁的法,谁定的法,谁来制裁我?”

      “那个人伤害真礼的时候,您也在场,但是您什么都没对他做,因为您也知道,他还没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很容易就可以为自己开脱,最多也不过就是随便罚点钱,关上几天,然后出来之后继续祸害女性。对,”说到这里,松阳的语气陡然一变,透露出一股隐隐的愤怒之意,“他可以用钱,用权力,摆平这些‘麻烦’,最多不过将受害者强娶回家做个摆设,他之前对他人的伤害,就可以这么一笔带过了。”

      “法律这种东西,只有在统治者需要的时候才会有用,它不过是你们意志的体现罢了。”

      “如果不按照法律,而是由着自己心意尽情用暴力伤害别人的话,这种同态复仇难道不是更加血腥野蛮吗?吉田先生,很遗憾,刚刚你说的话,若是能留下证据,你将同样有罪。”面对松阳的咄咄逼人,和也毫不落于下风,与他针锋相对。“如果你看见那个受害者现在的模样,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不管他之前做过什么,他现在已经落得那般模样,你不仅毫无怜悯之心,还在这里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话!恐怕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对他人犯下了何等罪过吧!”

      “果然,你连武士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个品行卑劣、忘恩负义的家伙而已!”

      和也越说越激动,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话题。若是之前尚可算是与松阳在辩论,那么现下他就完全只是在发泄自己内心对他的鄙夷与厌恨而已。

      “真不知道浅上家为何会收留你这等恶徒…!我若继续容忍你这种人留在真礼身边,她迟早有一天会被你…不,”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随即轻蔑一笑,用一种极为恶意的口吻猜度:“我猜,她恐怕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吧?你玷污了她,是不是?”

      !!!

      突然被人如此露骨地叱骂,松阳心里一震,竟然没有立刻说出辩驳的话来。见到对方并不否认,和也看他的眼神越发嫌恶与恶毒,说出口的话也就更加不顾忌。“浅上家收容了你这种身份低微、来历不明的浪士,你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对主人家的女儿出手,你和那个流氓根本没什么两样,都不过只是欲望上头的混账罢了!你有想过她今后该怎么办吗?你这种人能给她幸福和安稳吗?她在你心里,大概就只是满足你□□的工具、玩够玩腻之后就可以随便扔掉吧?哈…不说话?被我猜中了吧?”

      松阳的越发隐忍沉默,反而让和也以为就是自己的胜利,面对这等“败者”,他变本加厉、趾高气扬地继续道:“是啊,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约束得住自己,恐怕一时精虫上脑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是不是?而她,也就是个空有美貌,却愚蠢又可怜的大小姐,没了兄长,没了父母,所以被人三两下一骗,就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不知廉耻地交给了一个浪士!本来我还想能不能和她重定婚姻呢,现在看还是算了吧,我才不要一个已经被下贱浪人所污的女人。这等不守贞洁、轻薄无礼之人,娶回来也只会侮辱我家…唔!!”

      话到一半,他却突然说不出口了。仿佛是被人扼住了脖颈一般,周围的空气都好似是被冻结,寒意从骨子里止不住地透出,全身的汗毛都竖起了,明明已经到了初夏的时节,他却觉得自己如同身处严冬之中一般,冷得几乎要窒息昏厥。

      “如果你只是想和我说这种话,你如何侮辱我都无所谓,只是请你,不要再用这种下劣的话,放在真礼小姐身上了。你好歹对她有恩,所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是…”

      松阳仍然站在他的面前,男人的面色平静如水,什么也没有做,却让他感觉比暴风袭来更加叫人恐惧颤抖,铺天盖地的威压感与强烈的杀气几乎数倍甚于上一次,压迫得他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会被杀掉的——他突然理解了那个流氓那天晚上的境况。男人张着口,却无法呼吸,难以喘息的压力压迫着气管,眼前的松阳已经出现了重影,耳边却还是嗡嗡作响,这股空气的变化使他的耳朵已经出现了尖利的耳鸣,内脏感觉都快要绞在一起,喉头的腥甜味似乎就要冲上脑部。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生死现在都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了。

      然而,就在他下一刻,松阳的唇上下轻动,似乎对他说了什么,随即转身而去。直到他从他的视线范围中离去,那股可怕的压力才骤然消失,可是他仍旧觉得眼冒金星、耳边还残留着尖鸣,好半天才回忆起,松阳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男人瘫坐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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