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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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松阳一脸郁闷地和真礼低声吐槽自己被高杉光小妹妹给“打”了之后，真礼差点笑出声。
“这大概是你第一次被人直言讨厌吧？”她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过分，不过很明显这是失败的，连台下正在自习的同学都注意到了讲台上的动静，松阳只好轻咳一声提醒同学们继续专心自己的事情。好一会儿，真礼才恢复过来，一字一句小声地对他说：
“不过我倒不觉得那孩子讨厌你有什么不正常的，毕竟，她不可能去怪责自己的家人，她所收到的信息，也大多来自她的父母，当然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印象，你呀，在她心里估计就是害了她哥哥的坏人吧。”
真礼说的话，其实松阳也是心知肚明，这也是他老老实实“挨打”的原因：他能理解少女对他的怨愤，尽管高杉和他家里矛盾可以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少年与他父亲理念的冲突才是根本原因，但他也算是矛盾爆发的导火索，在这件事中并不无辜。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对这孩子的心理伤害一定非常大，他实在是无法补偿这个女孩。
自习课快结束了，真礼去厨房准备晚餐，教室里的同学们早已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夕阳西沉，外面的天已完全变成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村塾外的路灯闪烁两下后也亮了，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平日里最爱留下读书的玄武和叶子也收拾起书包，和台上的松阳告别再见。这下，教室里只剩下还在看书的桂和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的银时了——这本来应该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已经煮好了晚饭的真礼刻意从客房附近走过，悄悄地往里面偷看了一眼，就看见高杉坐在地上，似乎在沉思什么，而他的妹妹阿光则是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小姑娘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脸的难过，皱着小小的眉头，两只眼睛肿得和桃子一样。她悄悄地走过去，用尽量不吵醒少女的音量问高杉：“高杉君，你和你妹妹这边…谈好了吗？”
“嗯…算是吧，”高杉少年也压低了声音，“她年纪还小，性格又单纯，复杂的事情我解释了她也听不懂，不过…总算让她明白，不管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老师无关了。她今天也算是累坏了，刚刚才睡着。”
如果你不让她明白这一点，或许对她来说还没那么残忍呢——这句话，真礼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她也只能理解似的轻拍了他空出的肩膀，随即问他：“我准备好晚饭了，你要喊醒你妹妹过来一起吃吗？啊！对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家里，就没人来接你妹妹吗？这都到晚上了！”
面对真礼突然想起的问题，高杉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我刚刚给家里打了电话，是我母亲接的...她说今晚天都黑了，就让阿光在我这里休息一晚，她明天早上就会来接阿光回家。”
天知道，他听见母亲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有多震惊。
父亲因为生意外出，尚有一周才能回家，这一点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如果让他知道大女儿偷偷跑来找哥哥，指不定会怎么责罚这孩子；而到了年关的母亲需要忙碌过年的事项，也就忽视了女儿们。何况平日里三个女孩很少离开家门，女佣们只需要负责把饭菜送到她们房间的门口即可，阿光这个姐姐又提前就和两个妹妹串通好，所以甚至直到高杉打电话回家，家里都没人发现阿光不见了。
“这孩子居然…真是的，我知道了。”电话中母亲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有着藏不住的无奈，她轻声细语地对自己的儿子慢慢说道：“既然她在你那里，我也就放心了，阿光从小就最喜欢你，见到你一定很开心，今晚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吧，我明天早上再来接她回去。”
“母亲…？这样真的好吗？”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同意让阿光在他那里留宿一晚，声音也就不知不觉地有些激动。他还想说什么，只是耳朵紧紧地贴着话筒，他清晰地听见他的母亲在叹息，那声音使他联想到失去幼鸟的野鹤的哀鸣。没由来的，他感觉非常难过，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晋助，当初可是你选择了松下村塾啊，如今你难道是后悔了，才不愿意让你妹妹呆在那里仅仅一晚上吗？恐怕不是吧。那么，如果你是担心阿光夜不归宿会让你父亲发现的话，没关系，现在你父亲不在家，他不会知道的。”
“阿光她这从小就胆子小性子柔，我作为母亲比谁都清楚，她今天的行为是要花费多大的勇气、要有多在乎你才会这么做。既然这样，那么，多让她呆在你身边一晚上，又有什么关系呢？非得要立刻将她强行带回家，然后勒令她再也不许来找你，这样就好了吗？”
“你父亲他一点自由都不给你，把你逼出了家门，难道我也要这么对待我女儿吗？”
直到挂断电话，他仍然沉浸在难以言喻的震惊之中。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母亲只是父亲的附属，是没有自我的人偶，她全部的意志都来自于父亲，柔弱得好似菟丝花一般，不依靠她强有力的丈夫就无法生存下去。事实也确实如此，在高杉家的矛盾与争执中，她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角色一般，既无力去劝导丈夫，又改变不了儿子的想法，并且…
高杉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妹妹阿光，他不知道等她、还有他两个更幼小的妹妹长大之后，会不会变成和他们的母亲一样的女性，明明猜到了问题的症结、明明有着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却依旧一言不发，最终面对即将分裂的家庭爱莫能助，唯有叹息。
思绪回到现在，他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轻轻地摇醒妹妹，拍拍她冻得有些红的脸颊，在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哥”之后，柔声对她说：“别在这里睡了，会受冻的。我们要开饭了，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哥哥去给你盛一碗来。”
“嗯，我知道了。”情绪恢复正常的阿光依旧是他眼中乖巧又通情达理的好妹妹，小姑娘乖乖地坐着，目送着自己哥哥离开房间。虽然到现在她依旧还是不能理解哥哥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里，但是，她终于也明白，这个选择是哥哥自己做下的，无论她现在去怨恨谁、怎么做都无法挽回了。
之前哥哥给家里打电话，她满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带回家了，没想到妈妈还给了她一晚上的时间，这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惊喜了。可是，明天之后呢？她再想见到哥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这里，小姑娘又有些想哭。
我要好好珍惜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要好好珍惜…可是好难过，泪水也快要忍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正要拿衣袖擦眼泪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口有陌生的声音响起：
“喂，你该不会是在哭吧？”
小小的女孩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一个白发的少年，年龄和她哥哥差不多，正靠在门边以一种很是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就像在看一个新奇动物一样，她被看得浑身不舒服，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她的家。好在少年看见她惊恐怕生的模样，很快就收敛了起来，轻咳一声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坂田银时，你就是松阳说的，高杉那家伙的妹妹吧？”
居、居然管她哥哥叫“那家伙”？真是失礼！当然了，不管内心如何吐槽银时同学，高杉光小妹妹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我没哭，我是高杉光，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银时少年自从剑道课之后就很奇怪，和高杉缠斗一场赢了他正想嘚瑟呢，松阳就把高杉叫走了，然后那家伙就一直没回来，自习课刚开始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本以为等他睡醒高杉肯定会回来，没想到都快开饭了还是不见人影，他这才去问松阳，得知是他妹妹来了。
高杉的妹妹…？长得什么样，会不会和他一样矮？又或者性格是不是和他一样中二？少年人的好奇心总是很旺盛的，于是他立刻撇下晚饭，跑过来围观了。结果看见的小姑娘…嗯，他将高杉的妹妹从上看到下，得到的结论只有一句很奇葩的：兄妹俩根本一模一样嘛，原来高杉那家伙如果是女孩的话就长这样啊。
以及，他赌这个姑娘就算成年了，身高也超不过一米五五。
“哦，多多指教。”银时随意地和女孩挥了挥手，随即嘀咕道，“还说没哭呢，眼睛红得和兔子一样，别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来着——”
“银时！你在那里干什么呢！”好吧，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这边刚嘀咕完，那边高杉就“神兵天降”，拿着餐盘怒斥损友。少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边，严正警告道：“我妹妹她性格和我不一样，她很怕生的！你不要随随便便和她搭话，会吓到她的！”
“我、我没这么胆小啦哥哥…”高杉光弱弱地辩解。
“喂，她是你妹还是充气娃娃啊？怎么听你说得就和我一碰她就要炸了似的。”银时一手挖鼻一边挖苦。此话一出顿时让高杉气不打一处来，又碍于妹妹在场不好打架，于是也反唇相讥“你管谁叫充气娃娃呢？小黄漫看多了也不要套我妹妹身上来！”
两人又双叒叕地杠上，你一言我一语打嘴炮好不热闹。一旁的小女孩完全插不上嘴，只好默默从餐盘那里捧起饭碗开始吃饭围观。她心里莫名地觉得：
总感觉…哥哥虽然和这个人吵得很厉害似的，但…他其实并没有生气呢。很久都没看见这么有活力的哥哥了…
很快，客房这边的响声就惊动了来喊银时吃饭的桂，见自己这两位同门还在拌嘴，桂也不含糊，一人一记头槌敲倒在地，然后很淡定地说：“高杉暂且不论，银时你也赶快去吃饭。喔，对了，小妹妹，你今晚是留宿吧？松阳老师让我转告你和你哥哥，你们今晚就睡这个房间吧。”
晚上的泡澡，是真礼带着阿光一起的——这孩子虽然还是没办法对松阳放下芥蒂，却对真礼这样的大姐姐还是颇有好感的，在真礼给她洗头发的时候也是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小女孩小声地对真礼说道：
“姐姐，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有…姐姐能不能代我向那位叔叔道个歉，下午我对他很失礼，希望他不要生气。”更不要因为这个就怪哥哥，哥哥是无辜的。后面这半句，阿光就没敢直说了。
撇开“为什么在她心里真礼是姐姐松阳就是叔叔”这个奇妙的问题，真礼还是很痛快地一口答应下来，不过，她也有点奇怪，在给阿光擦头发的时候，她问女孩：“为什么要我、而不是要你哥哥去转达呢？”
“因为…因为…”少女嗫嚅了好几下也没说个所以然来，正当真礼想说“不方便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的时候，阿光到底还是豁了出去：“因为我不想让哥哥知道，我已经原谅那个叔叔了！”
…糟糕，好想笑。在阿光自觉失言立刻补救“姐姐你不要把我刚刚的话告诉我哥哥！”之后，真礼实在是撑不住笑了出来。高杉家这一对兄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性格正好相反，但是，内里还是很相似的嘛。
都是一样的傲娇、率真要强又不善表达。思及这里，真礼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对兄妹的父亲，高杉非常看不起的那个“老顽固”，实际上是怎样一个人呢？她实在是有点好奇。不过很可惜，这个问题，无论是问高杉晋助，还是高杉光，恐怕都不能给出一个全面的答案吧。
虽然现在得不到答案，但是没准多年之后，对世事有更深刻的理解、已经能和他父亲平起平坐的高杉，会对他父亲有更加客观的认识也说不定呢。
第二天早上，高杉的母亲来了。那是一个看起来就非常温柔美丽的女性，身着素净却又用料上乘的米灰色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五官眉目与她的孩子们像极了，只是神情中带着孩子们现在都没有的忧郁与疲惫。尤其是她那一双美丽的绿瞳，如果说高杉兄妹的眼睛是灿烂明亮的翠玉，那么她就是平稳到几乎不会起一丝波澜的湖泊。
宁静至枯朽的美丽，这就是高杉夫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阿光，过来，和妈妈回家去。”她温和地呼唤着自己的女儿去她那边，阿光不舍地抬头看着哥哥，而她的兄长则是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低声向她道别：“阿光，再见，以后就算想来看哥哥，也不要再一个人跑来了。”小姑娘用力地嗯了一声，这才慢慢松开哥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自己的母亲。
待到女儿上了车之后，她来到神色复杂的长子面前，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柔声嘱咐他：
“晋助…你在这里，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委屈了。这个，你收下吧。”
她递给儿子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小盒，高杉打开一看，那里是一叠的金色小判，沉甸甸的，数额足够他很久的生活费了。惊诧之余，他本能地想将盒子还给母亲，却被她手轻轻一推就给拒绝了。
“母亲…！我不能收这个！”
“你为什么要和我这么见外呢？放心吧，我不会和你父亲说的。”高杉夫人摇摇头，声线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莫名地让人觉得憔悴与苍老，“除了那把三味线，你什么都没从家里拿走。可是你在这里读书生活，难道一点花费都不需要吗？你也不好意思白白地麻烦吉田先生吧？为了自己的学业可以顺利下去，晋助，你是那种一点变通之道都不会的人吗？”
“可是，母亲，我已经…”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哪里还能收这个钱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这钱我也不是白给你的，这是母亲自己的私房钱，我是‘借’给你的，你将来啊，也是要还给我的。不过考虑到咱们到底还是母子，我就不收你利息了。你若真的能找到其他经济来源，这笔钱放在你身边也无妨；若暂时找不到，你可用它做日常花销，将来有了正经工作再还我亦不迟…母亲并不缺这点钱，你是晓得的。”
…高杉晋助发誓，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母亲说话可以如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把他说得几乎哑口无言，让他除了“打死就是不听话不收钱”这种窒息操作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能驳倒他的母亲，见他一脸沉默的模样，高杉夫人终于露出了她第一个笑容。
“收下吧，晋助。你父亲和你断绝关系那是你父亲的事，母亲就不能关心你了吗？你总不想和你的父亲一样顽固不化吧？你应该是知道，对于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吧？”一边说，她一边将盒子塞入高杉的怀中，这一次少年并没有拒绝。
“——那么，我该走了，晋助，你要好好保重…吉田先生，”妇人朝着不知不觉来到高杉身后的青年一鞠躬，高杉这才发现自己的老师就在身边，本能地用手遮了遮胸口，然而在场的两个成年人都对他这点小动作视而不见，高杉夫人直起身，用敬语慢慢说道：“我家儿子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嗯，我会的，请放心吧高杉夫人，若还有不放心之处，您随时可以来松下村塾看望令公子，我欢迎一切孩子和家长来这里。”松阳谦恭地回礼，他与高杉少年一大一小目送着高杉夫人的马车渐行渐远、化作一颗看不清的小黑点，这才一同回去了。
高杉回到房间之后再度打开盒子，发现小判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我不想看见你压抑自己的本心，可惜的是我无法劝服你的父亲，既然你认为比起家里、松下村塾才是你真正的归宿，那我也只有目送你离开一途。唯这一点补偿，希望你能专心学习，无后顾之忧。”
字迹是他母亲的，他想象不到母亲写这些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少年只是沉默地将纸条再度折回放好，关上了盒子。不同于那天早上与父亲断绝关系的决绝，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就像是在和过去做个彻底的告别一般，他的人生从今天开始翻开新的一页。
松下村塾，是他放弃了原有的一切所选择的道路，他没有任何回头、或后悔的机会了。
然而，那又怎样呢？有些东西，是值得他这样做的，即使再给他多少次重来的机会，他都不会后悔，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