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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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倒下的那一刻，松阳立刻伸手接住了真礼，将她抱了起来。在阿菊的指引下，他将她抱到了客房，让她好好躺下休息。望着真礼苍白的脸色和无意识中露出的不适神情，他的心中升腾起了从未有过的焦躁之情。
他不该那么做的——
昨晚，为了保护他的学生们，他说出了“不惜□□”那样的话。是一时的冲动？还是为了威吓住对方？亦或是，他一直隐藏至今、并与之对抗的本性的暴露？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官差一定会将他的言行上报，会有更多的人过来逮捕他，然后，他将失去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容身之处。
但是，他和银时可以一走了之，真礼呢？
收留了自己这等罪人的她，会被那些人怎么对待？她没有父亲、没有兄长，她的家族已经没有任何男性监护人，亦不足以给予她任何庇护，他离开了之后，就算上面的人不因为他而追究她，她孤身一人，未来又该如何呢？
浅上家只有她这唯一的继承人了，这意味着，只要得到她，就能得到这个姓氏所带来的一切。真礼才十八岁，她太年轻又被人保护得太好，还没有足够的经验与手腕独自守住她拥有的一切，这样一位年轻又美丽的小姐，她的家族所拥有的财富与高贵武士地位，世人中能有多少人，面对此等诱惑而不动心呢？
“生死有命，老夫活了这把岁数，也算是看透了。唯一牵挂的，就只有我这个年幼无依的小女儿了…我本以为我还能多活几年，为她日后做好打算…现下看来，老天都不给我这个机会啊…松阳君，你我虽然相识时间不长，可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想拜托你……”
那个时候，他确实做出了承诺。为了守住这个誓言，为了保护那个少女，他不得不做出选择。面对秀雄严峻的面色，他在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当然了，介绍的是他早在离开奈落之时就准备好的假身份），无比正直地回答道：
“如果下跪就能解除您对我的误会、就可以稍稍弥补一些在下失言的罪过，我乐意之至。”
“你说，是误会？”秀雄重复了他的话，他的脸色稍有些缓和——在得知自己的儿子私下羞辱真礼而导致她因为体虚而昏迷之后，他狠狠地责骂了一通隆志，勒令他去禁闭反省，同时，他终于同意接见松阳，听听他的辩解之辞。只不过，与他想象中那等大逆不道之人截然不同，坐在他面前的松阳本人，仪表堂堂谈吐有礼，态度谦逊却又不卑不亢，进退之间颇有风度。此时，青年就在他的对面正坐着，他的表情毫无阴霾与心虚，态度端正没有一丝躲闪，正视着来自他的怀疑。
“昨日，我为了我门下学生的安全，确实有所失言，但我绝无可能说出‘□□’这等言论。我想，或许是官差先生们对我过于讨厌，所以在对您的叙述上稍许用了一些夸张。若我真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我如何敢在今天登门求见您呢？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哦，看来你也知道，若你今天的发言无法使我满意的话，你的下场可不会很好。说吧，你为何敢有这种胆量来见我，我倒是很好奇。”秀雄轻轻地笑了，一双眼里却全然没有笑意，那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然而，无论他如何威吓，松阳的一双翠绿色眼眸里都满是清澈和正直，毫不畏惧，这令他大为困惑不解。
堀田秀雄自认自己在官场多年，见识过的人也够多了，如今他已经可以自信，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照面，他就能看穿对方的为人和性格。对面这个青年，他可以断定，这个吉田松阳，他若不是最诚实的正直者，就是最高明的谎言家。
“是的，我很清楚我的立场。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求您亲自见我一面，用您的双眼来确认我是何种人，再做决断。无论如何，真礼小姐与我的学生们都与此无关，若我一走了之，又将为我求情的真礼小姐置于何地？浅上家于我有收容之恩，我岂能如此恩将仇报？只是，我实在难以拿出切实的证据请求您相信我，唯有一途。”
说到这里，松阳从怀中拿出一物，秀雄定睛一看，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那是一把短刀，松阳双手捧着刀，正视着秀雄，一字一句道：
“若您愿意相信我、相信您的叔父，政彦大人，那自然是我的所愿。但若您实在无法对我产生信任，执意要将我治罪，那么，为了不让收留我的真礼小姐为难，我唯有切腹自尽，才是两全其美之方。我亦希望，您能就此不再追究我的学生，他们毫无罪过，一切责任，皆由我这个做老师的来承担吧。”
切腹，这是武士的尊严与荣耀，松阳用这种方法，向他宣告他的决意。
他死死地盯着松阳，试图从他脸上看出谎言或虚伪的证明，只要他说这话时有一丝的动摇，他就立刻命令他去切腹明志，可是即使面对的是死亡的压迫，这个男人依旧态度平和，目光坚定，他的信念和意志是如此地坚不可摧，那样子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不知不觉地，他竟然无法对松阳产生更多的怀疑和敌意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教导那些孩子？你觉得他们真的能成为武士吗？”好一会儿，秀雄问了松阳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多年前，他也曾经问过那个人。而那时候，那个人的回答是…
“智识这个东西，应该是人人都能有的。无论他们能不能成为武士，我都无权去剥夺他们受到教育的权利——这是我从真礼小姐的兄长，真之先生所遗留下的笔记中看见的。堀田大人，我可以说，正是真之先生遗留下的话语，鼓舞了我去创办现在的松下村塾，我希望能看见那些孩子的未来，即使他们可能无法成为武士，只要他们的所作所为无愧于自己的心灵，我就会感到欣慰。”
在松阳回答他的时候，他的身姿、他的神情、他的言语，竟与那个人几乎完全重合了，那个他本以为已经逝去的人，仿佛借着面前青年的身体又活了过来。他这才发现，动摇的人，竟然是他堀田秀雄。
“…是谁规定，贫民就不配去读书的？所谓的武士就真的比其他人都要来得高贵吗？我看未必吧，这种非人道的规定，非得有一天去打破它不可。”秀雄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纤细又挺拔的青年，他的音容笑貌仍然历历在目。等他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松阳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正是我的堂兄、我曾经的友人，浅上真之私下与我所说的，看来他在笔记里还是颇为收敛的。你与他，真是太像了，难怪叔父大人会如此信任你、甚至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后名来为你求情铺路，你所走的，正是他的儿子，真之当年失败的路啊。我问你，你对真之，知道多少？”
“很抱歉，我很少从政彦大人那里听到真之先生的事情，而且真之先生过世的时候真礼小姐年纪尚且幼小，对哥哥的事情也了解不多——或许只是她不愿与我多说罢了。”面对秀雄的问题，松阳摇摇头，“我也只知道，真之先生是为了办学，才意外过世的，政彦大人对此一直非常遗憾，所以他才会大力支持我。不过，若您愿意与我说说真之先生的事情，我洗耳恭听。”
是吗，他不知道真之的事情…提及真之，秀雄的表情露出了一丝的怅然与怀念，他轻叹一口气，开始了回忆，随即缓缓道来。
那个，太阳一般耀眼灿烂、月亮一般温和稳重的青年，也是他一直以来最优秀的对手与最好的朋友——
“那家伙从小就是个异类，他是个天才，才华横溢，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勤奋，那时候我与他既是兄弟，也同为讲武馆的同学，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可是他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放弃了他父亲为他准备好的路，去乡下甘愿给一群穷农民教书识字。然后没过几年，他的行为被藩里的武士知道了，他们要去砸掉他的学校、没收学生们的土地以为惩戒，真之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于是，在争执中，他就这么被人误杀了。”
“为了不把冲突闹大，他甘愿向那些比他身份低得多的人低头、甘愿放下手中的刀…可是这一切却并没有让对方退步，反而更加有恃无恐，他的学生们也无法理解他的苦心，与那些人针锋相对，最终不知是谁第一个拔了刀，又是谁给了他那一刀，总之，他就这么屈辱、毫无意义、默默无闻地，为了一群终日食不果腹的农民，死在了那种穷乡僻壤里。我至今也不知道，那时候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总结么？秀雄的神情滴水不漏，平静地说出了真之的结局，可是他的话语里，却又分明地透露出他对友人如此逝去的不甘。松阳并不清楚秀雄对于真之究竟是何种态度，但他隐约猜到，这两个人的故事，恐怕远不止秀雄今日所说的这么简单，不过看样子，秀雄已经不愿意透露更多，而他也不好继续追问。
“罢了罢了，都是往事了，多说无益。”秀雄话锋一转，重新将话题引回到现在，他从松阳的手中拿过那把刀，随意地放到了一边，“叔父大人在遗言中对你做了担保，我也不好拂了他最后的心愿。你区区一个下等武士、松本村这等小山村的一个小学校，也不值得我如此在意，若你明白我的意思，就等真礼醒过来，带她回去。以及，”
“好好照顾她，若我知道你敢对那孩子有丝毫的怠慢，我随时可以将她接到萩城、让你在这个长州藩待不下去。”
“这是自然，在下可以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真礼小姐受到任何委屈。感谢您的宽容与理解。”
青年恭敬地向秀雄土下座行礼表示感谢，听见了松阳的保证，秀雄很慢很慢地站了起来，他咳嗽了两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客室。
无需多言，松阳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秀雄的考验。
#松阳：（面对秀雄的死亡视线，微笑之）抓捕鲁迅与我周树人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