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杨戬同人】》立棠

83、寂寞江山此夜寒(六)

　　银青大氅隐在了灰暗的天空中。

　　“杨戬！”

　　耳听有人喊自己，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放缓了驾云的速度等她。

　　素白的衣裙上染了灰尘，发髻有些不服帖，看样子风尘仆仆。

　　“你去哪儿了？”杨戬没有回头，只是毫无温度地问。

　　“别管我去哪儿了。我刚刚路过华山，发现圣母宫没了。怎么回事？”子琼焦急地问。

　　“没什么。”

　　“怎么叫没什么？你还瞒我？你是不是把你三妹压在华山下面了？”

　　杨戬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子琼惊地退了两步，“你真的这么做了。你不怕旁人……”

　　山崩地裂，那么大的动静想不让别人知道都难。

　　“我有什么办法？！”杨戬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你一去无音信，谁知王母娘娘早已全部知晓此事，让我好自为之。我原想劝三妹回心转意，可是她……可是她……你为什么不提前回来告诉我三妹的情况？你告诉我，我就算拚着性命不要也不会伤害三妹，可如今呢……”

　　脚下的云翻滚着，令人头晕目眩，杨戬胸中气闷却无处发泄。

　　“我还恨毒了玉帝，如今倒做了自己最厌恶的人。”杨戬自嘲地冷笑，“真是可笑至极。”

　　“你，你怪我？”子琼疑惑地看着杨戬，“你那好妹妹犯下的错，却来怪我？”

　　杨戬无神的眼迎了上去，“不，谁都不怪，怪我。”说罢他催起云，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子琼愣在云头，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己能早一点到华山，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谁知还是没赶上。等到了华山，才发现一切已经结束了。

　　劈山救母，沉香，杨戬。

　　子琼打了个寒噤。

　　“杨……”她待要叫他，原来他早已不在了。

　　华山萧条的山路上焦急地奔走着一个怀抱着襁褓的书生，边走边回头看，好像害怕有什么人跟踪他。

　　适才的地动令他胆战心惊，又加快脚步想赶紧逃离。

　　忽然隆隆声作响，数块巨石无端自半山坡滚落，从书生的身上碾了过去。

　　巨石被山下的清溪拦住，断枝枯木横在石前。

　　一道血迹通红崭新。血肉模糊。

　　“刘彦昌，你早就该死。”山顶上的白衣看着一切，眼里毫无感情。

　　杨戬回到真君神殿就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任谁叫也不理不睬。

　　天色渐渐沉下，一盏黄灯如豆。哮天犬在屋门外仔细地听。里面有窸窣的阅卷之声，甚至好像还夹杂着隐隐的啜泣。狗子的心有些颤抖，他想了想，跑出神殿，在月光的照耀下直奔忘机阁。

　　忘机阁没有灯亮，门外的台阶也许久无人打扫了。

　　狗子轻轻扣门，很久很久，并没有人来开门。

　　狗子皱了皱眉，无比失望。

　　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让主人开心和释怀。

　　哮天犬第一次有了恐惧和无力。

　　他回到真君神殿，趴在主人的门外，就那么安静地趴着。

　　屋子十分的昏暗，杨戬躺在踏上沉沉睡着。泪水打湿了鬓角。

　　“三妹……”他呓语着，梦魇起来。

　　杨婵明媚的笑容如同华山盛开的桃花一般令人陶醉。

　　“二哥，我的好二哥……”

　　银铃般的声音软软地唤着自己。

　　梦里的他徘徊在桃花林里，妹妹鹅黄色的衣衫蹦跳地引在前面。

　　忽然间梦境变了，一树树桃花被狂风吹的如同鬼魅，自己呆看花瓣散落一地，再抬头时却正见三妹怨恨狰狞的脸。

　　都说梦里的人模糊，可这对自己的恨怎的如此清楚呢？

　　“杨戬！你还我丈夫！还我儿子！”

　　胸口冰凉，一柄长剑竟穿胸而过。杨戬呆呆地看着那张不能再清晰的脸。

　　“三妹，那我呢……”

　　鲜红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地残花。

　　“三妹！”杨戬猛地惊醒，发现原来手压在了胸口。

　　他抬手擦擦泪痕，“吧嗒”一声，什么东西掉了。

　　昏暗的夜色中那玉玨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又是我对她不住……”

　　杨戬拾起玉玨揣在怀里，一抬手，灯光照亮了房间。

　　桌案上是摊开的天条，杨戬把这些推在一边，拿起三尖两刃刀，细细地擦拭。宝器闪着清光，风光如当年封神战场上一般无二，却映出了他憔悴的面容。

　　一擦就是一夜。

　　第二天，哮天犬还没睡醒，就让“呼”的开门声惊地蹦了起来。

　　“哮天犬，你怎么在这儿？”

　　“我……”

　　“对了，你下界一趟，去看看刘彦昌死了没。”

　　“主人，山崩的厉害，估计……”

　　“快去。”

　　“哎是。”

　　狗子伸了伸懒腰这就要走。

　　“还有。告诉山神土地，华山的事要绝对保密。”

　　“是。”

　　杨戬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再睁开眼时，又换了精神百倍的模样。

　　大朝已毕，王母单独召见杨戬询问杨婵之事，杨戬只推说公事繁忙还无暇抽身，但已经派得力之人着手解决此事。王母点头默许。

　　从言语之中杨戬听得出王母还没有把此事告知玉帝，他打算尽力劝说三妹，早日让她回心转意。

　　回到真君神殿，哮天犬已然回来了，说刘彦昌父子已死，是被山石砸死的，尸体还在山坡上横着呢，就是被山石砸的不像样子了。杨戬不语，默默思索。

　　忽然报:兜率宫来请。

　　杨戬未加迟疑就去了兜率宫。

　　老君从来都很稳当，往蒲团上一座，就闭目养老，哦不，养神。

　　童子来报:“师祖，真君来了。”

　　老君刚要抬手教请。字到嘴边还没出口，就没赶上杨戬已经迈步进来了，“老君。”

　　老君眯着眼翻了翻白眼，“没规矩，师伯祖都不叫了，改老君了。”

　　“我……”

　　“好了好了，贫道可不跟你们小孩子一般见识。坐吧。”说着屏退了左右。

　　杨戬弯了弯嘴角，撩衣摆坐在了老君对面。

　　“您叫我来有事？”

　　“多余问，没事我叫你来？”老君依旧没好气，“我问你，华山怎么了？”

　　“嗯？”杨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华山怎么了？”

　　“你问谁呢？我问你呢你问我？”

　　“华山一切安好。”

　　“唉。”老君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你能骗玉帝和王母就能骗贫道我了？”

　　杨戬的眼光突然黯了下去，“您都知道了，何必问我。”

　　“这我……”老君真想打他一顿，“那你打算怎么办吧。”

　　杨戬语塞，半晌才摇了摇头。

　　老君冷哼了一声，“果然当局者迷。”

　　此言一出杨戬的眼睛里闪起了光，“还请师伯祖赐教！”

　　“啊现在知道叫师伯祖了。”老君抚了抚胡须，“不废话了，贫道有上中下三法，不知真君如何选择。”

　　杨戬正了正身子，“愿闻其详，这下？”

　　老君不假思索，“把如今的状况告诉玉帝王母，你三妹或生或死让他们定夺。这样一来你就可继续做你的司法天神，而且从此做什么都无牵无挂无羁无绊。”

　　杨戬同样不假思索，“那杨戬岂不成了六亲不认的大恶之人了？此法不行。”

　　“怎么不行，你想想，你没了后顾之忧，一来……”

　　“请您说说这中。”

　　老君话没说完，气得又白了杨戬一眼，“暂且不告诉玉帝王母，一旦事发，玉帝王母若降罪，你就反了，带你的家眷从此弃世隐居，逍遥自在。”

　　杨戬想了想，“此法不妥。杨戬当日受诏上天，为的是改天换地。若是硬拼，不如一直留在灌江口。愿闻其上。”

　　老君点点头，“上就是随机应变，忍辱负重。”

　　“这？”

　　“改天换地，然后名正言顺地放出你三妹。”

　　杨戬了然，“善。”

　　他起身告辞，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兜率宫好香的花气，不知人来了多久了？”

　　“花香？哪儿？”老君提鼻子闻了闻，“贫道这里尽是炼丹的碳灰味，哪有什么花香？”

　　杨戬四处打量了一下，莫名奇妙地道，“有时间还是请到真君神殿坐坐吧。”

　　“贫道去你那做什么。”老君又闭目养神。

　　杨戬不语，出了兜率宫。

　　“好了出来吧。”老君依旧闭目养神。

　　子琼蹑手蹑脚地从后面溜出来，“走了？”

　　“走了。唉，你躲着他干嘛么。”

　　“他最近生气上火，躲着点安全。”

　　“哼。”老君撇撇嘴，“他让你没事到他那去。”

　　“哈？他不是让您去……”

　　“废话，他能是和贫道说么？一进来他就猜到你可能在了，东张西望地找，一点规矩也没有。”

　　“哎呀你这老头。”子琼席地坐下，似乎撒娇，“那他最后怎么决定了？”

　　“杨戬就是杨戬，是个干大事的。可他三妹这件事，总得让他接受一段时间。”

　　“他要反了？”子琼有些吃惊。

　　老君突然睁眼，用近乎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子琼。

　　“您，您干嘛这么看着我……”子琼表情僵住。

　　“我说你这丫头平时也挺机灵的，原来缺心眼。”

　　“我怎么……您说的要干大事么。”子琼噗嗤笑出声。

　　“唉一天没个正形，真不晓得那些老家伙把杨戬交给你是怎么放心的。”老君自言自语。“行了，你也知道杨戬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去吧，也去办你的事，有疑惑之处再来问。”

　　“好。”

　　杨戬锁着眉思考老君所说的随机应变，忍辱负重。前面闪过白影，定睛一看原来是嫦娥。他有些失望，于是点头致意，擦肩而过。

　　“真君！”

　　杨戬停住脚步，“仙子有事？”

　　“我想和你谈谈三圣母的事。”

　　杨戬张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你已知道了一切，那就请你网开一面，不要为难他们一家三口。”

　　“仙子你倒说说怎么网开一面。”杨戬冷笑，原来嫦娥并不知华山的事情。

　　“沉香一生，天界不过二三月。你替他们把此事瞒下来，待刘彦昌和沉香都入了轮回，不都烟消云散了么？”

　　“仙子认为这样可行？”

　　“不是可行而是不得不行。”嫦娥缓缓地道，“难道你忍心把你三妹带上天庭领责？思凡乃是重罪，你身为司法天神知道是什么结果。”

　　“杨戬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就要为他们着想才是。”

　　“杨戬既为司法天神难道不应该公平公正，不徇私情？若是徇私包庇如何服众？”

　　“杨戬！”嫦娥柳眉倒竖，“你这不是大义灭亲，而是六亲不认！”

　　杨戬皱皱眉，转过脸不去看她，“天条写的明白，我只能这么做。”

　　“天条？我看你怕的不是天条，而是怕丢了你这显赫的仙禄。”嫦娥话如利刃，“为这样灭绝天性的天条卖命，我真替你感到悲哀。”嫦娥拂袖离开。

　　是啊，为这样灭绝天性的天条卖命，杨戬也替自己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