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世.皇帝的将军 功高盖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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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你只需安坐在你的南书房料理这天下大事，至于那打打杀杀，全交与我这粗人便好。”
成御还记得他的将军说这话时，如玉的脸庞明明是几分温文尔雅，那金光戎装穿在他身上，仿佛不过是戏袍。将军一副好皮囊，宫里优伶见了都自愧不如。他这样大放厥词，比自己这刚刚束发的少年还孩子气几分。成御稚气地点点头，不说什么，拿起笔学着曾经父王的模样批改奏折。将军在书房里走来走去，铠甲叮叮当当的声响比管弦悦耳，成御终究好气又好笑地搁下笔:“将军万里奔波劳碌，西北大捷朕明日上朝封赏，将军不回府上歇一歇。”将军停下脚步，身后红色披风也终于停了下来，他一改豪爽的语气，迟疑着开口:“听闻皇上要纳妃子了？”成御眨眨眼:“朕当是什么事。这些母妃一手策划，朕无需插手。怎么，将军对朕日后的后宫有兴趣。”
“没有，臣哪儿敢。”将军眼里方才光暗了暗，成御看见窗外熹微日光洒在将军身上，将军俊秀的脸勾勒成明暗的剪影，睫羽蹁跹，平日笑起来是眼角好看的弧度此时全无踪影。
将军告退，成御却觉得奏折上每个字都横着将军的影子。
成御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披头散发在后
宫过着流浪儿般的生活，母妃不受宠，自己身前无数优秀的兄长，自己虽也贵为皇子，却连父王的面都没见过，与那宫中豢养的猫儿狗儿无甚分别。将军常来看他，带给他宫里从没见过的糖葫芦，酸酸甜甜，将军藏在朝服后面用油纸包着；或者几块宝石一样的冰糖，成御每每含在嘴里时必定情不自禁地甜到微笑，将军就爱看他这样笑。如同长兄让自己骑在脖子上，又如同父亲教导自己避开宫中危险。
皇子们在夺嫡争斗中死的死残的残，他长成翩翩少年，到了这个将军为自己下跪的位置。
成御想报答，又或者不是报答，他只是想看将军过得开心快乐，他便满足。他曾让将军卸下武将职位，做个宰相:即使将军不会料理政务，做了群臣之首，没有性命之虞，不必舟车劳顿，自己还能每时每刻见着将军。
将军却始终不答应。就连偶尔郡主公主提出要和他成亲，他都一概拒绝。成御很迷惑。
依着母妃的意思，成御纳了几个妃子。至于是几个，姓甚名谁，何种姿色，他倒是不怎么清楚了，他几乎住在南书房，朝堂大事一手操办，不为己，只为苍生而已。偶尔将军来陪他转转御花园，如同幼年般为他束发，看着将军近日无战事可忙而一身青布衣衫的样子，成御总觉得茶水都香甜，政事都顺眼。
成御从不知何为情爱，直到那天看将军一摞兵书下一本话本，便拿起来随便翻了翻。
将军从宫外回来，看见小皇帝站在那里浑身僵硬，面色潮红，手里拿着那本他手上汗湿了的话本子。将军愣了愣，小皇帝看见他，一脸欲哭的表情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将军张开手臂，成御飞奔着扑进将军怀里当真掉了泪:“你你你看这种东西..呜呜我身子里好难受啊...”
自从他做皇帝，再没这么丢人过，也再没被将军这么抱起来过。将军哄孩子般轻声细语:“你是大人了，妃子都纳了几房，还这么哭哭啼啼。”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抱的更紧，直到把小皇帝哄睡着在自己肩上。
还这么哭哭啼啼，叫人如何放的下心。将军手指轻轻拂过成御的睫毛和脸颊。少年郎平日朝堂上威风，那皇帝的派头真是十足，不少老臣夸少年皇帝一代明君必开盛世，对他尊敬有加，可他不过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
成御身高七尺，已是魁梧健壮，被将军抱在怀里却还是小小一只，成御从不懈怠练武，已经及得上许多武将的身材和功夫，与将军相比却还是差了一截。“再待我几年，我定要将军好看。”成御这么想。
那天还是来了。封在陇南的十四弟扬言当今圣上有罪，还明着列出一十八条来，以此做借口举兵进京，一路北上杀戮无数。成御本未姜此事放心上，没成想十四弟联合诸多外族反贼，战斗力实在强悍，所到之处劫掠烧杀，百姓怨声载道。
成御没有法子，派去的几个武将皆吃了败仗，将军看他蹙眉，合上檀香扇放下紫砂杯，一撩青衣就跪下请命。成御道:“还用不着你。我不信半个朝廷的武将就没人拿下反贼。”将军笑笑:“现在这晚辈们打仗忒不利落，皇上给臣十来天，保准回来报捷。”
成御沉默，心下是舍不得将军再走。将军跪着似乎看出来，淡淡的语气，好像是梦里的雨夜。
“臣不如皇上。皇上为苍生社稷，臣没那宏图大志，半生劳碌，只为一人。”
“那人我看着长大，我却舍不得他长大，看他深陷政治漩涡，看他为天下挑灯夜读。我只想他在我怀里吃糖葫芦。”
“臣，也就这些志向。皇上。让臣去，让臣为那人分忧。”
成御捏碎手里那节笔，齑粉无声落在桌上。
朕护天下，因你就身处江山之中。
将军身后几万兵马，成御立于城墙，北风猎猎，将军背影决绝，不是那个玉面狐狸，而是铁血杀手，是生在刀下的战神般。他都未曾回头，成御脸上阴郁，大臣们以为皇上忧心战事，甚是欣慰。
捷报很快传来，成御正在母妃宫中尽孝，小厮说将军不止打退逆贼，还规劝了外族人归我大汉，百姓皆欢欣鼓舞。
成御喜形于色，母妃却面色凝重，询问小厮将军几时归京。
成御便在南书房，日日盼将军回来。
那是个银杏叶落的日子，成御记得。上朝时文武百官不像平日站的齐整，而是一堆一堆地在讨论，朝堂上乌烟瘴气，见皇帝来了，他们才跪下行礼，连万岁都叫的蔫不拉几。“你们这是作甚”成御天家气象威仪无限，语调不变，几个老臣吓得发抖。
“皇上下诏要处死狄容将军，这虽说将军擅自收复外族首领是不合规矩，但将军方打了胜仗，怎能在陇南就让地方官处死狄容将军呢...”
狄容，是他的名字。
成御眼前一黑，向后倒退一步扶着龙桌，开国玉玺的冷气让他颤抖:“你说什么”
“您昨夜子时下诏，今日要处死狄容将军..”
银杏叶落满御花园，成御记得狄容最爱这银杏叶子泡茶，美其名曰润肺，却从来搁着不喝只爱看银杏在杯中，那深秋的颜色添上水波。
成御跌跌撞撞晃到母妃宫门口，银杏满地，此时都是深红血色。他贵为天子，跪下却还是幼时后宫里那个可有可无的孩子，拼命磕头，声嘶力竭，额头血淌了满脸，凄惨形状让太监们急的团团转。
“母妃！母妃您放过他吧！您放过他吧！他怎么会觊觎皇位他怎么会功高盖主您不能杀他！您不能！不能啊...”
七尺男儿不可流泪，膝上有黄金不可下跪，狄容教他的，他今日通通犯了戒。他别无选择，他此时还不如一平民百姓，他被杀了心爱的人，却无官可报。
成御声嘶力竭哭了两个时辰，几乎啼血，被抬回乾清宫去。
从那日起，便失了魂魄。偶尔在塌上听几个宫女议论狄容将军死的那一日，成御便能在梦里见到狄容，梦到他行刑那一天。
梦到他的将军正骑马要出陇南，面庞虽风吹日晒，还是那玩世不恭的玉面狐狸样，别提多春风得意了。怕是想到回京见小皇帝的情景，嘴角若有若无挂着笑意，身旁几个副将平日里见惯将军杀人舔血的样子，此时不知发生什么，皆畏畏缩缩。成御见了，也想笑。
梦到陇南官员命他下马跪下；几个人来勉强按住将军跪下。陇南官员念出圣旨，将军脸色逐渐灰白，唇也失了粉红色。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听到那句“即刻行刑”，几乎是崩溃着扭开那几个人，冲上前去要撕碎圣旨，被更多的人按住，他叫:“我不信，我不信，你让我回京亲自问他。他要我死，我自然为他死。可这绝不是他说的！绝不...”
话音未落，刽子手落下刀，玉面狐狸的头颅滚了几滚，戎装的身体软在地上，成御想尖叫。
他惊醒过来，往往认为将军还在人世。
将军头七夜，成御又做了一个梦。他们在江南，在白墙黛瓦中游玩，集市有糖葫芦和好多成御没见过的玩意儿，包子的热气腾腾，迷离里狄容的脸添几分人间气，成御拉住他的袖子道:“生不了孩子便生不了..”与他谈日后的日子。
他们在弯弯木桥上看一江碧水穿城而去，看花灯漂浮水面，人间喧闹，管他谁坐龙椅。将军在朦胧夜中吻他，那是怎样的甜滋味，成御浑身痉挛，只觉心有归属，畅快缠绵。他有一些现实中的意识，他分开自己和狄容的唇，凝视狄容面孔，道:“将军，我们来世再见，我来还你今生缘。”将军看着他满目深情，将军点头了。
他醒转。玉枕冷如冰，宫闱静悄悄的，今日母妃掌管朝中事，他成了闲人。
成御握着将军那把檀香扇，幽幽出门去，寻着后宫母妃的门，与守门宫女面色如常招呼一声，便轻松站在母妃床边。
月凉如水，母妃的肩一起一伏。成御轻声唤她，母妃醒来，看鬼一般看自己的儿子，缩在床脚抖如筛糠。
“母妃。你可记得我儿时，您为后宫争宠无暇教育我，我曾五日未有进食你可记得我无人管教被哥哥们用石头砸着辱骂您可记得我不慎落入御花园池塘谁来救了我...狄容给我吃食，狄容为我上药，狄容教我反击哥哥们，狄容把我从冬日的湖里救出来。您未曾做过一分一毫，儿臣都记着呢。”
檀香扇的机关就在扇柄，将军为他的小皇帝打造的，今日派上用场，可惜他看不到了。
檀香扇扇骨化作长刃，取了母妃的命，
接着就该是自己的了。
将军，奈何桥上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世.皇帝的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