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解暑不吓人》魏先森

29、第 29 章

　　说来也邪性，没多久，王大善人的子孙们都陆续回去了。
　　据说是遇到了奇怪的事情，有的丢了性命，有的生了怪病。
　　有的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没留匆匆离开。有的开始还不肯走，想要找一些出马仙或者和尚道士过来驱邪，但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成功。
　　工程也就停了。
　　屋子拆了一半，看起来很是凄凉。
　　“倒是便宜了宇坤的那个项目。”王鹤鸣笑地爽朗：“按照王地皮家的规划，那附近建成了之后挺气派的，就跟个景区似的，要是拆迁啊，得不少钱。”
　　“他们一开始就是奔着拆迁来的。”小王磊说：“这玩意随根儿，祖宗就一门心思坑钱，满嘴谎话全靠骗，子孙也一样。活该！”
　　鲍皑叹气：“为人子孙，想要给自己的长辈祖宗脸上贴金，这倒情有可原。把一个大恶人硬是说成大善人，还盖庙，这真的……”确实会惹众怒。
　　“孩子们啊。”王鹤鸣叹气：“都说了，人家那种谎言，都是隐去关键信息的真话。”
　　王地皮的孩子怎么会纯瞎编呢？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王地皮修桥了吗？修了。铺路了吗？铺了。虽然以他的身份地位用不着亲自去劳动，但钱确实是他出的。
　　“咱旁边光明村以前叫啥名你知道吗？”王鹤鸣问。
　　一说这个，小王磊呵呵笑，对鲍皑挤眉弄眼：“知道，那个村子过去叫光腚村，据说全村找不出一套齐全衣裳，所有人都光腚。”
　　王鹤鸣点头：“嗯。当时这附近几个乡的地，都是王地皮的。家家都穷。那边的百德村，以前叫白得村。就是有年灾荒，全村的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整个村子都空了，后边就传开了，来这个村子，白得房子，所以叫白得村。你说这些老百姓，活命都难，连裤子都没有，他能有什么交通需求啊？上城里晾腚吗？”
　　小王磊哈哈笑了两声，鲍皑看到后视镜里王鹤鸣的表情，愣是憋住了笑。
　　语言是幽默的，但那背后的生活满是苦难。那种幽默不是源于欢乐，是被逼到绝路时精神的反击。
　　“我听老人儿说，大家伙儿都光腚吃不饱饭的时候，王地皮家有汽车。修桥铺路都是为了他家那汽车走的。”
　　想到刚才两位姑奶奶的往事，鲍皑忽然明白了：“建学堂，也是真的，他建了。但是只有他家自己的孩子上学，是吧！”
　　“对。聪明孩子。”王鹤鸣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说：“到了。”

　　王家沟拆迁征地已近完成，大部分房子都被扒了顶。村里只剩下一两户人家，住着项目部的人，到了晚上没有人走动，倒是有一盏特别亮的灯。
　　惨白的灯光更显凄惶，整个村子看起来寂静得吓人。
　　“有灯，没人，怪吓人的。”小王磊说。
　　“那换一换？没灯，全是人。吓死你！”王鹤鸣说。
　　村子不远处偌大一个在建工地，已经围起来了，只是没有施工的迹象。不知道是怕扰民晚上暂停，还是真的因为出事而停工了。
　　一行三人停车走到工地大门口，大铁门开着，里面站了十几个人。
　　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人，身着西装，身形挺拔，看起来说不出的熟悉。左右的人明显是不同阵营。一边是运动服迷彩服为主，有一两个穿西装的，都带着安全帽，看来是施工方的人。另一边明显衣着考究，有人背着手站在那里，有人挥着手指点江山。有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手上挂着几个安全帽，弓着腰虚扶着各自的老板。
　　“什么人？”有人注意到鲍皑几人，回头大声询问。
　　中间那人回头，果然是熟人。付睿哲。
　　付睿哲看到鲍皑，转身向他们走了过来。
　　其他人不敢贸然开口，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付睿哲身后。

　　大晚上的，远离市区，这么一帮人朝自己走过来，小王磊有点紧张。看了看老爸，又看了看鲍皑，烫脚似的两只脚不停的动。
　　“别紧张。法治社会。”王鹤鸣看了小王磊一眼，扒拉了他一下。这狭路相逢的，谁先露怯谁就输了气势。
　　付睿哲走到鲍皑面前，右手手背向外食指指天晃了两个圈小声问：“怎么上这儿来了？”
　　鲍皑看着眼前这么多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指了指小王磊说：“来同学家玩。”
　　付睿哲看了小王磊一眼，鲍皑做了介绍。付睿哲跟王鹤鸣握手时问了一句：“王先生最近去过哪些地方？”
　　“怎么了？”鲍皑急着问。
　　付睿哲看了看鲍皑，往旁边走了两步，鲍皑跟着过去，走到了大铁门旁边。
　　“到底为什么过来？”付睿哲问。
　　鲍皑看有人朝这个方向过来，决定长话短说，挑重点的三两句说完。
　　付睿哲听完歪了歪头，笑着说：“你倒是热心。”
　　“王叔叔这儿……”
　　付睿哲一只手垂在身侧掐算了一下，抬手拍了拍鲍皑的肩没回答，转身走了。
　　铁门后有响动，鲍皑追过去一看，是一只小黄狗，不知道串了多少个品种，长得稀奇古怪。
　　付睿哲走到门口跟人们说：“这里没我的事儿了。”说完就走了。
　　有位老者才刚跟上来，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急急地拉了一下付睿哲。付睿哲让了一下，老者拽空，整个人晃了一下，老人的助理赶忙上前扶住了他。老者说：“先生，这个……”
　　付睿哲看着他，叹了口气说：“谭老，我答应您的是救人，不是求财。”
　　谭老先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讷讷地说：“那……人好了，不就该开工了吗？”
　　付睿哲面向谭老，看了看谭老的助理，欲言又止。
　　谭老半回头，助理很识眼色地请众人退后。留下空间给谭老和付睿哲。

　　鲍皑的位置尴尬，要想离开得经过密谈的两人。
　　没等他走，就听到付睿哲说：“听说，当年您和我师父初相识，师父为您起了一卦。当时我师父说过的话，还请您好好考虑。还有，师父走之前说还欠您一个人情，现在算还清了。”
　　“即便没有人情，也总还有交情吧。”谭老先生幽幽的说：“就按你平时的规矩来，这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付睿哲长舒一口气，说：“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也就四五岁吧。”
　　“怎么忽然说起……”谭老变了脸色：“是不是没有下次见面了？”
　　付睿哲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说。他从初次相遇说起，说那天的风，那时的歌曲，谭先生办公室里的下午茶。
　　他看似东拉西扯说了很多无关的事，谭老先生却皱起了眉头。
　　鲍皑心想，看来谭老先生听懂了。
　　“谭老，就像您说的，这二十几年来总还有交情。我送您一卦，尽快回家，下月二号前不要出门。散尽家财做善事，可保子孙三代，平安终老。”
　　鲍皑心里一沉，看谭老先生的衣着举止，必定不是普通老人家。让他散尽家财保平安，那可真是应了一句名言：要钱还是要命？
　　对于有些人来说，要他的钱可不就是要他的命么。
　　“只是平安？”谭老显然也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急急追问：“平安就好，平安是福。那……总得给他们留些房产……再加一点余钱好过日子啊。”
　　鲍皑面前的小狗跟他玩了一会，大约是觉得无聊，叫了一声冲了出去。
　　谭老先生还在说孩子们自己的工资股份收入，总不用捐出去吧。见到小狗跑过，忽然灵机一动：“工地有喂养流浪狗，算不算善事？要做够多少个善事，才能平安？”
　　付睿哲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本来见谭老先生从房产到资金一点点加码气走了付睿哲的贪婪有点厌恶，但看着谭老先生腿脚不灵便追不上干着急的样子，鲍皑心里又一阵难过。他爷爷生前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之后眼神不大好，腿脚也不利索。天黑之后如果要出门，就是这幅模样。
　　他正要去扶一下谭老先生，走了一步又觉得有些唐突。
　　踟蹰间，谭老先生的助理已经过来了。“老板。”
　　“废物！”谭老先生仿佛变了个人，声音阴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联系小刘上午提到的那个道士，还价……这个数。”
　　“好的，老板。”谭先生的助理连连答应：“那……付先生弄了一半……不都说一事不劳二主？”
　　“哼！”谭老先生看着工地，笑眯眯地说：“离了付屠夫，就得吃连毛猪？回去你再试试，从情感上入手。他会帮的。”
　　“好的老板，我让他们空运某记的经典款奶糖过来，明天一早就能到。我就说……”助理弯着腰歪着头端详着谭老先生的神情谨慎地开口：“老板这些年一直很挂念他。”
　　“行。你看情况说。”谭老先生边走边说：“别等明天了，你今晚就去。下几个小游戏。他小时候，我让他拿我的电脑玩过几个……嗯……”
　　“扫雷？蜘蛛纸牌？空当接龙？”助理递话。
　　“不记得了，哄孩子的东西。你试探着说吧。总之……”谭老先生话语稍顿，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看着远方，不知想到了什么。
　　“好的，老板。我尽量晓之以情。”
　　“嗯。”
　　“那如果付先生要钱呢？”助理问。
　　“那就看他和小刘说的那个道士哪个更合适了。”谭老先生想了想，似乎终于下定了狠心，转身往外走：“给我订明天一早的机票回家，下个月二号之前的日程都推掉。”
　　“好的，老板。用什么理由？”
　　谭老先生脚步一顿，看了看助理，摇头叹气说：“世豪他妈年纪大了，能病一回了。”
　　助理整个人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说：“老板，大夫人去年已经不在了。”
　　“世杰他妈呢？”

　　声音远去，鲍皑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感叹谭老先生变脸之快还是该打电话告诉付睿哲谭老先生准备打感情牌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