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父侯果然对 ...
-
再过半个时辰,八方馆的讲堂就要开讲了,赢沛早早地来到八方馆,坐在竹林小斋里准备讲稿,赢支曾经种下的那一片竹林很好地将那屋子与前头的嘈杂隔开,外头再喧闹也吵不到这里来。
今日的主题是农耕,会有很多布衣百姓来听,赢沛准备了很久,将晦涩难懂的语句全都换成通俗易懂的俗话,就为着能更好地教化民众。
自接手八方馆以来,赢沛已经做过大小近十场讲堂了,每一期他都一丝不苟地准备、给先生审稿、再修改、有时还会辅之以简单的图画。他的讲堂不仅限于文人贤士之间的交流,形式内容多样,尤其受布衣百姓和老翁幼童的喜爱,来八方馆听讲堂的人也是越来越多,颇得任好、百里奚等人赞赏。
默诵完最后一遍,确认过一切都准备妥当,赢沛放下讲稿,打开窗子吹风。谁知窗台下正站着一人,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唬了一跳。
窗下那人一身简单的男装,但从那粉嫩的面庞、细长的眉毛足以看出,这人是个姑娘。她把头发束在头顶,插着玉质发簪,袖口扎得紧紧的,袖边纹着竹叶暗纹,双手攥在一起揉搓着,满脸通红,一副偷站墙角被发现以后窘迫和不知所措的样子。
“沛……兄长……”姑娘把头一低,不敢再看赢沛。
“棠叶!”赢沛惊讶地喊出她的名字,立马意识道不合礼,连忙改口,“女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棠叶支支吾吾地道:“宫里闷得慌,我想出来走走,但又不知道去哪……”
赢沛赶紧走出门去,将她从竹林中拉出来:“这里人杂,不是女公子该来的地方。”
棠叶有些委屈:“这里好歹还有兄长,其他地方我更不敢去……”
棠叶年纪不大,又胆小怕事,眼看着就要哭,赢沛拿她没办法,只能好好哄着:“一会儿我要去讲学,你就在屋里呆着,等结束以后我送你回宫,可好?”
“我可以去听你讲学吗?”棠叶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赢沛犹豫了一下,还是心软了:“你若真想听,一会就坐在讲坛旁边的位子上,我找个人陪着你,可好?”
棠叶拼命地点头,刚退下一点绯红的脸立马又红扑扑的了。
赢沛暖心地一笑,收拾好讲稿,唤了一名在庭院扫撒的丫头,领着两人一同来到前厅。
赢沛刚一出现,原本三三两两围在一处谈话的人们立马来到讲堂,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来迟些的只能站在门口。尽管宾客满堂,屋内却十分安静,都各自停下手里的动作,安心地等着赢沛开口。
这节课赢沛讲了什么棠叶不知道,她坐的位置只能看到赢沛的侧脸,棱角分明,却让人觉得温暖安心。他的声音也是那么柔软、缓慢,若是有人中途提问,他也不愠不恼,仔细回答完他们的疑问以后再接着往下讲。赢沛并不是一直坐在那里的,他时常会站起来,走到听众中间跟大家交谈,听到有意思的主意还会记下来,不像寻常先生的讲堂,更像是一场交流、讨论、甚至是辩论。不论是被人反驳了观点,还是跟对方就一处问题有了不同的意见,他总能耐心地听对方说完,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最后叫对方心悦诚服。
一场近两个时辰的讲堂,中途没有一个人退场,更没有一个人表示不耐烦,多的是结束以后的意犹未尽,更有甚者还想留住赢沛,再聊个三天三夜。
“今日沛还有要事,不能陪诸位探讨了,改日一定与大家聊个尽兴。”赢沛笑着送走归家的人们,又吩咐管家给仍留在馆内的贤士们准备饭食,这才走到棠叶身边,躬身见礼道:“女公子久侯。”
棠叶觉得,他一笑,天上的云朵都比不过这份柔软。
见她楞在那里,赢沛以为是方才的讲堂太无聊,导致女公子的思绪游离得太远,便又请道:“女公子,咱们回宫了。”
“噢……噢,回宫。”棠叶从沉溺中将自己拔出来,跟在赢沛身边,一路走出八方馆,他早已安排了马车在外头等候,为着担心她听了这么久的讲堂饿,车上还放了几样小点心。
上马车的时候赢沛搭了把手,棠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草香,如他这个人一般,清贵高洁,直到到了秦宫门口,她还在回想这个味道。
“下次不可以自己跑出来了,若是想来八方馆,也请女公子提前知会,沛自会派人来接。”赢沛叮嘱完,看着棠叶进了秦宫大门,方才安心回去。
拐弯的时候,棠叶偷眼看了看远处的赢沛,单瘦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偌大的宫墙外头,似是在看着秦宫,又好似在看天空,不知他在想什么?可是在思念什么人?
除夕家宴,宾客满堂,在外的公子全被任好请了回来,大多拖家带口,较之往年热闹许多。
任好高兴,久不散席,世子罃心中却好像存着事,喝得有些多,先行告退离场,赢沛陪着他在走一走,醒醒酒。
赢罃脚步轻飘,走路却很稳当,扶着赢沛的手,半醉半醒地问道:“沛兄,你说为何他们今日都来了?”
赢沛没想到赢罃会这么问,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除夕家宴本就该合家团圆的,况且君侯有邀,公子们过来也是应当的。”
“可……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到得这样齐整。”赢罃眼色朦胧,心里却明镜似的,一一数来,“大伯宣公的九个儿子,二伯成公的七个儿子,全都来了,他们是听说父侯病了,特意赶来的吗?”
话说到这儿,赢沛已经清楚赢罃的心思了,他是在担心自己的世子之位。
赢沛宽慰道:“世子安心,君侯不过是偶感风寒,医官也说过,吃几副药,三五日便能康复,不会耽误年初的祭祀。循常礼,年节公子们都要来都城朝贺的,往年封地多事,公子们大多是各自前来,今岁君侯大摆家宴,公子们来得齐整也是应当的,若是有哪位不来,倒是失礼了。”
“是吗?”赢罃站定了脚,看向赢沛,目光有些复杂,“伯祖父武公故后,他的儿子赢白受封平阳君,平阳君不喜朝政,游历山水不知所终。但我听说,武公膝下还有一子,自幼被送入秦宫做公子伴读,不知那位公子是否还在宫中,为何从未听人提起?”
这个故事赢沛没有听说过,也不好妄加揣测:“我少在宫中走动,朝野上下也从未有人为这位公子正名,平阳君淡泊,他的兄弟多半也寄情于山水,宫中传闻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世子何来此一问?”
看他诚恳的样子不像在说谎,且这话他也是近期才听闻的,并无真凭实据,但赢罃不放心,又问道:“我听说有的国家也有兄终弟及的礼数,但幼子退位以后,还是要将大位交还给长子之子的,那我……”
“秦国讲究立贤,并不囿于长幼一说。”担心他胡思乱想,赢沛连忙截断他的话,“不说远了,你曾祖宪公的三个儿子都曾为秦侯,你的祖父德公是伯祖父武公和出公之弟,纵然武公有后,到底继位的还是德公之子、你的大伯宣公,且公子们一向安分守己,世子又有何忧呢?”
“这么说来,倒也在理。”趁着醉意,世子罃捶了赢沛一下,“我是世子,早在十二年前就是了,谁要是跟我抢就是造反,造反你懂吗?”
赢沛并不跟他抢白,反而报以一个温暖的微笑:“君侯前几日吩咐世子准备祭祀之礼,我陪你去礼乐司瞧瞧可好?”
说到祭祀礼,赢罃好像安心了些。秦国的国祭都是国君主持,唯有世子才能作为副手相帮,这是身份的象征。父侯确实叮嘱过自己好好准备,他的世子之位暂时还算稳当。
“走,去瞧瞧。”
赢罃踉跄了一步,却松开了赢沛的手不叫他扶,四周没有旁人,也不方便传撵轿,赢沛只能跟在他身边,陪着他慢慢地走。
今年冬天不算冷,但寒风吹起来还是有些扑心,赢沛轻咳了两声,拢紧了自己的披风。
做完祭祀礼回家,赢沛打发了侍从,一个人默默地绕着长廊踱步。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何自家的祭祀礼总是同秦宫的一起做,他知道的几位旁支,都在自家设有宗祠,就连前任冢宰赢支家也有,只是后来得君恩入了秦宫宗祠,方才一同祭祀。那自己家呢?前几日世子的话叫他起了疑心,难道父亲真的同先武公有关系?
一阵清灵的琴声传来,赢沛抬头一看,原来信步到了公子絷的书房。房门未关,公子絷已经看到了门口的儿子,见他呆呆的,以为他是在方才祭祀的时候想起了亡妻伤心,便招呼他进来。
“沛儿。”
赢沛在门口驻了脚,拱手道:“父亲。”
“进来坐。”
方才在暗处不曾留意,待赢沛进了屋子,公子絷才注意到,回来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儿子连祭祀的礼服都未换下。
“想什么呢?”公子絷走过去将房门带上,“外头风大,你上回受了凉,这次还不长记性,入夜了还在外头晃。”
“让父亲担心了。”赢沛在父亲对面坐下,将火盆往父亲那边挪了挪。
公子絷笑笑,复又抬手抚琴:“我方才想了一段小调,你听听如何?”说罢,重新将刚才那段清新灵动的乐曲奏了一遍。
赢沛听罢,只觉在深秋的清晨沿着河畔走了一遭,满目是朦胧着白雾的水霜,却丝毫不觉得冰冷,间或传来一缕舒爽透凉的小风,吹拂着涧边高高低低的苇草,夹杂着水鸟低沉的呜咽。
“儿子不是奉承,父亲的音律果真是秦国一绝。”
公子絷抬手放到膝上:“你的琴是为父一手教导的,这可也是间接地夸了自己不成?”
父子之间的玩笑让他轻松不少,问道:“此曲可有配词?”
“本就是有词,我听着好,便自己诌了段曲来配。”公子絷眯缝着眼,陶醉似的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像是爱恋之词。”赢沛若有所思。
“缠绵凄婉的诗句,听起来颇有郑卫之风,在秦国还是少见。但情深至斯,却有几分秦国儿郎的执拗。”公子絷睁开眼看向儿子,“说起来,这还是从你的八方馆听到的呢。”
赢沛笑笑,父亲误会了。自己虽记挂亡妻,但都是私下里的,从来不会表露人前。如今还在正月里,不适合说这些往事,父亲点到为止,赢沛也不做多解释。
感觉赢沛的心情平静了些,公子絷才找话道:“你屋里的人呢?”
“他们方才来拜节,儿子给了些赏赐,叫他们拿下去分了。”
赢沛喜清静,但也不会着急到衣裳都不换就将人打发出去,公子絷问道:“有心事?”
话到嘴边,赢沛没有忍住:“父亲,儿子有个疑惑,若是问错了,还请父亲不要怪罪。”
“但说无妨。”
“儿子斗胆一问,祖父是先武公吗?”
公子絷心中一颤,低声道:“你听谁说的?”
赢沛见父亲面色有异,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眼神有点躲闪:“是……宫中传闻。”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公子絷上下打量着儿子,他一贯陪伴在世子身边,从来不会到处走动,更不要说打听口舌是非了,这样的话只能是世子同他说的,难不成世子在调查他?
公子絷定了定神,叹气道:“父亲也不知道,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这话似是敷衍,又似是实情,赢沛不好再追问,只能作罢。
见他吞吐的样子,公子絷道:“今日只有我父子二人,你想说什么便说吧,好过悬在心中郁郁不乐。”
赢沛掂量着,再次开了口:“父亲,儿子还想问,君侯可曾疑心过父亲?”
公子絷迟疑了一下,他想起了几年前间机阁一事,这件事他说不准,君侯当真如他所说那样,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真心吗?
公子絷无奈地笑了:“大约是没有吧,只不过君心难测,我能做的唯有以真心换真心。”
“若是真的,倒也不辜负了。”赢沛小声说着,眼中竟露出一丝羡慕。
公子絷思忖良久,终是问出了口:“沛儿,你跟父亲说实话,可曾对那个位子动过一点心思?”
赢沛没有想到父亲会这么问,连忙请罪:“沛儿惶恐,沛儿怎敢有如此大不敬的心思!”
公子絷拉起儿子,面色柔和了许多:“不必惊慌,你素来淡泊名利,父亲怎会不知?父亲想说的便是这个。咱们家虽同为赢氏后人,骨子里却少了这份争强好胜的心思,都不在乎高官厚禄,只想着问心无愧。其实这样挺好,沛儿你记住,专心辅佐君侯,忠信为上,才是咱家的本分。”
“父亲的教导,儿子记下了。”
公子絷满意地拍拍儿子的肩膀,触到了他瘦弱的骨骼,不免有些心疼:“沛儿,还有一点,父亲不期望你能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康健,若是有一日时局所迫,在不违背忠信的前提下,你可以追随本心而活。”
赢沛不解,抬头疑惑道:“父亲?”
公子絷眼神一愣,方才觉出刚刚的话有点不妥,转而道:“世子着你协助祭祀之礼,是对你的赏识,不可辜负了他。”
赢沛点头:“儿子明白。”
“去吧,早些歇着。”
赢沛又恢复了那份淡然,跟父亲告辞。
望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公子絷心里一揪。世子说起伯父家的公子,显然十分在乎大位。赢罃多心,这是他与君侯最大的不同,他会对沛儿有所戒备吗?虽说一直教导儿子忠君事国,自己也一直身体力行,但任好是任好,赢罃是赢罃,倘若真有那一天,作为父亲,他可能还是会有私心的吧。
盛夏的正午太阳格外刺眼,赢沛窝在竹林小斋纳凉,世子罃身边的侍从来请,说世子和公子弘在园子里投壶,叫公子沛一道去玩,赢沛放下手里的书卷,跟着侍从来到了世子罃住处的小花园。
兄弟二人不顾头顶烈日,满头大汗玩得正欢,看到他来了,公子弘显得异常兴奋,连忙跑过来求助:“沛兄快来帮帮我,兄长耍赖。”
世子罃也走过来:“明明是你比不过我,还好意思来沛兄这儿告状。”
赢沛见园中两只壶里插着不少羽箭,外头也散落了一地,知这兄弟俩正在兴头上,不拉他玩两把一定不会罢手,便拣了两根羽箭,走到投中较少的壶那边,对准壶口投去。
一投,中了;再投,又中了。
公子弘鼓掌欢呼:“沛兄好厉害!”
世子罃一把圈住赢沛:“行啊你小子,一投一个准,赶紧交待,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练来着?”
连帮他赚了两把,公子弘兴冲冲地讨好道:“二哥出使郑国了,不然只有他才能比得过你。”
公子慭的武艺是兄弟几个中最好的,公子弘拿他来对比,一下子就勾起了世子罃的斗志:“是吗,那咱们得好好比比,不带阿弘。”
赢沛有点后悔出这个风头了,他担心世子罃不高兴,连忙推脱:“阿弘就是想看我出丑,我才不上当呢。”说罢,又抬手遮着额头,“这里太阳大,我去那边替你们计数吧。”
公子弘有些泄气:“沛兄,你这又畏寒又怕热的,怎么比女人还娇弱了?”
世子罃哈哈大笑,指着赢沛道:“你瞧他面如冠玉,肤若凝脂,纤纤细腰,连女人都比不过他呢!”
赢沛故意瞪了他们一眼,却也不生气,走到一旁,在树荫底下的大石头上坐着,看他们投壶。
世子罃连中三把,公子弘眼见着比分越拉越远,急得差点没把自己投出去。
赢沛提醒道:“阿弘你不要太着急了,稳着点。”
公子弘一个趔趄,又歪了。
赢沛笑道:“世子你就让他一把吧。”
世子罃还没说话,公子弘抢先道:“谁叫他让了,我自己能行!”
“能行就能行,哎哎,阿弘你别抖呀。”世子罃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赢沛站起身,想过来帮忙,却差点让公子弘心急乱投出的箭误伤。
“沛兄你看这个不识好歹的,我要让着他,他不准,你来帮他,他暗箭伤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们嘲笑我来着,我一紧张就失手了嘛。”公子弘又委屈又心急,见他这幅模样,二人笑得更开心了。
正说笑着,侍从来报:“世子,左相请公子沛去典吏司议事。”
赢沛友好地冲他点点头:“知道了,有劳。”
公子弘撅嘴道:“沛兄你才来了多久就要走?怎么比世子兄长还忙?”
赢沛笑笑说不话。
父侯果然对赢沛寄予厚望吗?世子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意笑道:“难怪最近总不见你,原来是被先生支走了,快说,有什么好事?”
“哪里有什么好事,先生见我愚笨,多教导我罢了。”
公子弘痛心疾首地惊呼:“沛兄你这样的若是叫‘愚笨’,那我这样的只能是‘傻子’了!”
世子罃锤了他一拳:“你有自知之明。”
公子弘回敬了他一拳:“嘲笑我对你有好处吗?”
“我就笑了,你待如何?”世子罃跑到一旁,还不忘朝他做个鬼脸。
赢沛瞧着二人打闹,不想再打扰他们,吩咐自己的侍从:“咱们走吧,别叫先生久等。”
世子罃虽然笑闹,但一直留心着赢沛的一举一动,见他离开便住了脚,目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公子弘窜到他跟前晃悠道:“兄长,你想什么呢?”
“噢,没什么。”世子罃收起那副落寞的神情,转身扑向公子弘,“哪里跑!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