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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假女借子,诱杀二臣 “今夜别走 ...

  •   上巳节令,公子姑娘们三两成群地在各处戏水赏花,只要是有园子有花草流水的地方都热闹得紧。秦宫中也不例外,任好着人布置了几处花园,供贵族的年轻人戏耍。
      任好跟他们流觞曲水小酌了几杯,叫孩子们闹得有些乏了,索性往安静些的地方去躲躲,走到一处廊桥上,隐约瞧着里头有人下棋。
      执白子的手纤细白柔,在三线上落下一子,是孟璇。
      执黑子的手骨节分明,在四线上落下一子,是赢沛。
      见他如此落子,孟璇问道:“公子说过,开局占角,角上最高,公子首发是不是保守了些?”
      赢沛解释道:“三线主实,围边空,四线主厚,成厚势,夫人初学,可以囤地加固为先,布局会更加稳妥些。”
      孟璇俏皮一笑,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我偏要试一试。”
      赢沛已然及冠,身形较之儿时愈发俊挺,五官轮廓也与年轻时候的公子絷越来越像,长眉,高鼻,微翘的嘴角总像是含着笑。最为不同的是那一双眼睛,公子絷的瞳色稍浅,赢沛的就更浅了,配着细长的眼角,越发显得清澈空灵,给人一种清爽朗逸之感。他的性子最为安静沉稳,笑起来如月光般柔和,又如暖玉般明润:“夫人喜欢,那便试一试吧。”
      十子之间,赢沛的黑子占据了东北角与东南角,正在西进抢占西北角的路上,而孟璇的白子稳稳地控住西南角,准备与黑子争一争这西北角之位。
      赢沛有意想让,故意在她的西南角处下了一子,既不构成威胁,又可转移注意力。然而孟璇一心在西北角上,完全没有留意突然闯入领地的黑子。赢沛在稳固己方盘面的同时,又在她的范围内零星落下几子,放弃了西北角的争夺。
      就在孟璇即将占领西北角的时候,赢沛忽然提醒道:“夫人当心。”
      原来,黑子已稳固了南边的势力,只差一子便可将东南与西南相连,将原属于白子的西南纳入己方地盘。
      赢沛抿了一口茶,从杯上的缝隙处打量着孟璇,她比自己大四岁,已经是嫁过两回的人了,但眼前人并不如坊间传闻一般,是一位端庄持重的夫人。她这因为思索而微微抿住的小嘴,因为着急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因为发愁而微微鼓起的面颊,分明如同未出阁的少女一般。
      孟璇发现了转机,连忙回去支援,暗暗地出了一口气:“盘面尚宽,咱们走着瞧。”
      赢沛持黑子向南追上,由角到边,继之以挂角。孟璇或镇或跳,试图开出一条路来,夺回自己的地盘,奈何黑子又拖又挤,就是不给她正面应对的机会。僵持不过七八子,孟璇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转攻为守。西南角的局面盘根错杂,她拿不太准,只能转向西北角,守好这费劲心思得来的地盘。
      待到布局结束,孟璇已然落于下风,照如此局面走下去,中盘进行不过五子便可分胜负,孟璇弃了子,摇摇头道:“我认输。”
      赢沛一颗一颗拣起盘上的棋子,不紧不慢地道:“布局考究大局观,夫人学棋不过三五日,能有这样的大局观已经很好了,咱们再来一盘。”
      赢沛永远是这么宽厚,孟璇有些温暖,又有些失落,想起了小时候他们一块玩耍的日子,世子罃他们顽劣,喜欢捉弄几个女孩子,唯有赢沛,总是在他们身后默默收拾烂摊子,永远不急不躁。
      “你……”孟璇抬头看了看赢沛,轻声道“你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跟着罃儿他们唤我长姊吧。”
      “好,长姊。”赢沛暖心地笑笑,“只要长姊喜欢,子沛一定奉陪。”
      孟璇不敢再看他,她已嫁为人妻,怎么可能再如儿时一般,无忧无虑地过活?眼下重耳已是晋侯,他会不会如同姬圉一样,将她弃在秦国?
      孟璇将白子放回去,重新布好对角座子。两人默默无言,只听得到水流的声音、风吹的声音、鸟鸣的声音,还有棋盘上黑白子错落的声音。
      孩子们难得这样安静自在,任好没有上前打搅,公子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任好身后,看到了这一切,默默叹道:“若是真能这样岁月无忧地过下去,倒也不负春光。”
      “谁不想呢?可咱们这样的人,谁放得下?谁又做得到?”任好苦笑,王侯贵胄,生来尊贵,便得承受来自这份尊贵的压力。
      任好与公子絷一道往回走,公子絷禀道:“君侯,方才间机阁探到,晋侯离开绛城,往秦国来了。”
      任好十分惊讶:“为何没有使臣来报?重耳才继位多久?怎么就敢离开晋国?”
      公子絷道:“晋侯此行没有知会任何人,想来是有别的原因,不过特使先于晋侯,已经快到雍城了,他定能为君侯解惑。”
      “好,重耳如今已是晋国之主,既然他不想声张,咱们这边也做得隐秘些,你去安排便是。”
      公子絷领命退下,春色正好,任好顺着宫墙走一走,偷一份难得的闲暇。

      晋侯的特使不是别人,正是他身边新任的寺人勃鞮。勃鞮此人曾先后效力于重耳的父侯献公和惠公姬夷吾,两次受君命刺杀重耳,如今却成为了重耳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之首,着实叫人有些吃惊。不过重耳用人自有他的道理,任好也不便细究,只听他说明情况便是。
      勃鞮看了看满殿的侍从,要求道:“秦侯可否摒弃左右,外臣有君侯密信相托。”
      重耳访秦果真另有隐情?任好点点头,示意杞子留下,其他人均退出书房。
      “尊使请讲。”
      勃鞮这才禀道:“君侯继位乃众望所归,然君权更替,总有人心怀不轨,念着从前的旧主,妄图弑君谋反。君侯在外十九载,顾不及国事,朝中难免留下那些人的耳目,敌在暗,君侯恐难以防备,故而想请秦侯相助。”
      重耳一再示弱,向秦国求助,即便如今已是晋侯,还如此降低自己的姿态,这叫任好有些意料不到,他果真与夷吾姬圉不一般吗?
      “晋国是大国,晋侯遇险自有百官相护,诸侯国有盟约在前,不得干涉他国内政,之前重耳只是公子,孤尚可帮上一帮,可如今他已是晋侯,孤怎敢对晋国之事指手画脚?”任好面不改色地说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一下一下,全都叩在勃鞮的心上。
      看得出来,勃鞮没有料到任好会如此回答,短暂的慌张了一下,但他到底是杀手出身,又常年跟在君主身边,定力非比常人,立马调整好心态,回话道:“虽说秦晋同为诸侯,但秦侯与君侯还有一层翁婿关系,岳丈襄助女婿并不违背诸侯国盟礼,君侯有难,第一个想到秦侯,此为秦晋之好之兆,万望秦侯不辞。”
      自降辈分,未禀而入秦,看来重耳在任好面前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他的心思究竟是怎样?
      任好摆摆手:“也罢,既然晋侯不弃,孤也不能逐客。秦国在黄河之畔有一城池名曰王城,离晋国相近,城中戒备森严,尊使且去王城驿馆等候,孤便在那里与晋侯相见。”

      重耳不想伸张,任好也就在偏殿接见了他,二人只留心腹叙话,其余人等一律不见。
      “恭喜晋侯,心愿得成。”任好敬了他一杯酒,“晋侯不愿意打搅到别人,但这待客的礼数还是要到的。”
      重耳喝了一杯,回敬道:“多亏秦侯相助,重耳才得今日,此番匆忙至秦,给秦国添了不少麻烦,重耳在这里给秦侯赔罪了。”
      任好看着他身旁站着的勃鞮,笑眯眯地道:“尊使说过,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
      重耳觉得那笑有点假,倒是故意在试探他的心思,于是又敬一杯:“实不相瞒,此番重耳到秦,确是形势所迫,想请秦侯再施援手。”
      这杯酒任好没有接:“尊使说过了,旧臣不忠新主,晋侯犯难。你我同为诸侯,孤可以接待晋侯来秦,但这清理门户之事,实在不是孤能插手的。”
      重耳的思绪转了几个弯,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探探路:“重耳此番并非以晋侯身份来秦,而是念及新婚夫人,过来拜访岳丈,重耳私事罢了,实在不便叫国人得知。”
      任好不搭话,微笑着看他继续绕。
      “奈何小婿德行有亏,招致过一些人的怨怼,听闻几日前重耳刚离开不久,便有人在晋宫放了一把火,好在上天感念重耳一片孝心,亏得急见岳丈与夫人的缘故,避开了这一场灾祸。”
      吕甥、郤芮等人不尊新主也还罢了,居然铤而走险火烧晋宫,也难怪重耳要瞒住行程悄悄来秦,既然已经躲过了这一桩,那接下来的事便不言而喻了。
      任好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回答:“贤婿若想接回小女,孤不敢有微词,若晋侯另有所图,孤能力有限,不一定能给晋侯一个满意的答复。”
      秦侯的态度微有动摇,重耳感觉,若继续敲打下去,此路或许可通。
      “孟璇在秦国是尊贵的女公子,重耳不敢叫她去了晋国以后受委屈,更不敢叫秦侯为难,若是不能给她一个安定的环境,重耳也没有颜面接她回晋国。”
      任好掂量着这买卖的重量,想换跟他谈谈价钱:“请恕孤爱女心切,你能许她什么?”
      “晋宫的一切。”
      任好眼皮一紧,重耳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若非嫡非长难以争夺世子之位,他不直说许孟璇君夫人之位,看来还是有所顾忌。
      任好摇摇头,对这个答案表示不满,重耳转了思想,任好也是胸中有大图画的人,儿女之事皆是手段,既然已经处于天平的两端,索性抛出一个更加有分量的筹码:“当初楚侯收留重耳之时,重耳曾许他阵前退避三舍,秦国于晋国的恩德数倍于楚,重耳允诺有生之年,两国绝不兵戎相见。”
      重耳讲究忠信仁德,这是他与姬夷吾和姬圉最大的不同,他的承诺可以考虑。
      诸侯国之间互相试探,互相觊觎,若能少一个强有力的敌人,多一个不背后拔刀的盟友,不仅是对内稳定还是对外发展,都有利无害。
      这个天平貌似稳了,任好接受了他的求助,给他出主意:“吕甥、郤芮等人一心向着姬圉,能叫他们记挂的唯有一事。”
      重耳接话:“晋侯之位。”
      任好抛出一个问题:“他们会推举谁来与你对抗,才能名正言顺呢?”
      “姬圉若留有血脉……”重耳说了一半,故意去看任好的表情,他心中一定有一个答案,而且跟自己所想一样。
      姬圉的孩子,一定是他们用来“复国”的最好筹码,可姬圉只娶过一位夫人,那便是孟璇。
      任好佯怒:“孟璇是秦国女公子,也是你晋侯的夫人,饶是你不喜欢她,也不该毁了她的清白。”
      重耳假意赔罪:“岳丈教训得是,孟璇是小婿的妻,若是有人造谣生事,重耳定当千刀万剐之。”
      任好不说话了,放出孟璇悄悄育有姬圉的儿子这个消息引吕甥等人上钩,然后再以弑君和污蔑夫人清白的罪名将其正法,计是好计,只是未免阴鸷了些。这个决定他做不了,也不能做。
      见任好摇摆不定,重耳又主动提出:“事关孟璇声誉,此计还得问过她本人才好。”
      任好知道他在拿孟璇当幌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吕甥有大智,郤芮、郤称兄弟二人亦有所长,只是他不能为我所用,重耳是为着铲除异己,而他是担心这样的人留在晋国,难保有一日不会为虎添翼。若能借重耳之手将其一并除去,还能多卖晋国一个面子。
      任好在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杞子会意提醒道:“君侯,到时辰该吃药了,医官吩咐过的,一刻都不能耽搁。”
      任好打了个马虎眼,给重耳赔笑道:“抱歉,近来身体微恙,医官的嘱咐不能不听,孤先回去了。”
      秦侯擦着自己的身侧过去,重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老狐狸。

      孟璇坐在梳妆台前,荷香替她摘下珠钗首饰,打散头发。梳妆台的一角摆着重耳送来的书信,上头详细阐述了他继位晋侯的前后、晋国如今的形势、以及他此行来秦国的原由。末了,果真一本正经地叙说了他和秦侯的计划,并严肃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孟璇皱了皱眉,她有些不想看见这文书,明明是秦侯和晋侯定好的计划,何苦来征求她一个女人的意见,她的想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还是说他们需要自己的允诺,日后若是传了出去,也只当是自己德行有失,怪不到他们头上。
      荷香察觉到了她的不悦,伸手去拿那书信:“婢子还是将这书信收起来吧,或者将它烧了,免得女公子看见心烦。”
      孟璇怔了怔,挥挥手任她处理。待看到竹简在火盆中化成了灰,方才将自己游离的思想拉回来,吩咐道:“明日你去替我回了他,我同意。”
      荷香有些激动:“女公子可想清楚了?这可是关乎您声誉的大事。”
      “都说是为了国事,他们都不在乎,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孟璇眼神空洞,替自己感到悲哀。
      荷香愤愤道:“都说真心难得,婢子原来不信,眼下见着晋侯才知,原来这话一点也不错,哪里就会有什么真心了?”
      孟璇觉得她不大对劲,平时的她最是顾全大局,怎的变得如此敏感起来,问道:“你怎么了?好像对他颇有微词?”
      “婢子觉得,他是在做给君侯看。”
      孟璇摘掉两只耳坠,好好地摆在梳妆台上:“他不光是做给父侯看,还是在做给我看。”
      听她说这话,荷香心里有些难过:“难道他对女公子就没有一点真心吗?”
      孟璇捞过耳边的秀发,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默默念道:“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到谁的真心?”
      荷香心里一酸:“女公子,你别……”
      “没什么。”头发梳到一半有些打结,孟璇慢慢地将绞在一起的发丝捋顺,苦笑道,“我并不稀罕谁的真心,若是他能装一辈子,哪怕是假的,我也就无怨了。”
      荷香接过她手里的梳子,轻轻地给她梳头顶,医官说这样有利于血脉畅通,去疲惫解忧心。
      “不论何时何地,婢子都陪着女公子,以真心相待,不离不弃。”
      孟璇心中一暖,握住了荷香放在她肩头的手,轻声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两人在铜镜中看着对方的眼睛,有些模糊,但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荷香怕自己忍不住会流泪,别过头去端盆子:“床已经铺好了,女公子早些歇息吧,婢子告退。”
      “荷香。”孟璇忽然叫住了她,“今夜别走了,陪陪我好吗?”

      穷途末路之际,只要有一根稻草都想抓着救命。秦侯晋侯联手,轻易便将吕甥、郤芮等人诱骗到了黄河之畔,他们还没想清楚如何得到“姬圉之子”,便已化成黄河中的冤魂。
      重耳除掉两个最大的祸患,与孟璇一块回了晋国。
      听闻重耳得了晋侯之位,白翟首领狐毛将季槐送了回去,齐侯也将幼茹送去了晋国,天子虽未亲授爵位,但将一名王室宗女嫁到了晋国,加之之前侍奉过重耳且育有子嗣的姞姬和杜姬。一时间,晋侯重耳身边布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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