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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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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瑟雨黄花瘦,
回首不见江南春。”
从前我不懂的,为什么“江南春”会是四大名毒之首:它不像“秋风瑟雨”那样毁人形容,也不如“黄花瘦”那么痛绝人心,更不似“回首不见”,那般的灭绝了人生的希望;它只是一种很轻很温柔的毒,只有丝丝的媚意,在每次发作时不经意的抽空了人的生命灵魂,让人在江南春天般的柔媚闲散中慵懒的别了尘世。它实在是温柔的,它甚至有解,它甚至有不止一种的解法。然而,它确是四大名毒之首,虽然这原因,从前我是不懂的。
本来我以为我将永远不会,也不必懂的,因为作为“妙手神医”萧乾的唯一传人的我,这一生本该平静无波的走过,直到老死。但有一些事情,命中注定了会有的变数,是谁都无法预料的。比如说那个人的出现,他令我不得不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说,江南春。
记得,是在某个竹叶纷飞的大风天,他身着青衣,持一柄玄冥剑,指着我的咽喉,眼神像剑光一样冷冽。他说,他是来寻仇的,他冷冷的说,没有表情——
“我是来寻仇的。”
我没有惊讶,因为以“妙手神医”在江湖上的名声而言,偶有嫉贤妒能者上门找碴并不是太新鲜的事。于是我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闲话家常般问道:
“是吗?寻什么仇?”
“杀父之仇。”
“什么?”
“杀父之仇。”
应着惊讶的我的要求,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这回我听清楚了,也看清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仍旧是没有表情的,甚至,连恨意都没有,甚至,也不再冷冽。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他说话,他提剑指着我的咽喉,机械得可怕。
我不禁笑了出来,而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引得他扬眉:
“你笑什么?”
“很好!”我不由得拍掌大笑道,“你终于有一点表情了,真不错,原来你真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他却不理会我的疯言疯语,只问:
“你究竟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摇头,犹自笑着,“只是,今天是我涉足江湖的第一天,而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江湖中人;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简直就比一张白纸还要纯洁,而你却来向我寻什么杀父之仇,这,难道竟不好笑么?”
“不是你,是萧乾。”
“这便更奇了:萧乾与你有杀父之仇,你自去寻他去呀,却来找我作甚?”
他脸色似是青白了些许:“谁都知道,萧乾已死——”
“那你可以学那个伍子胥,鞭他尸去啊!”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立刻接下去道。
“你——?!”他瞪了我半晌,终于意味深长的道,“你是他女儿啊,萧玉。”
“谢了,”我没好气的回说,“我不缺人提醒。”
“所以,父债女还。”他仍是不屈不挠。
“对不起,本姑娘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怨怨相报的连环游戏。”我突然倦了,极想念厨子李妈做的桂花羹,便极自然的用手拨开他那碍事的剑,然后斜睨他:
“你以为,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奈何得了我吗?”
面对这么明显的挑衅和不屑,他倒也不生气,也不惊讶,只盯着我方才用来拨开他剑的右手,露出一抹促狭而又诡异的笑容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右手的尾指,从指尖上流下了一缕鲜红的血丝,缠绕至指根,妖娆得,如同一根与谁纠缠一生的红线。
看我愣住,他坏心的凑到我耳边,又加上一句:
“我这把剑上,淬的是江南春之毒。”
我猛然回头,正对上他盛满得意的双眸,这一副眉眼,在我看来,竟与方才截然两人。凝视良久,我却是终于嫣然一笑:
“那还真是谢谢了,我正愁医书上对江南春的描述太过简略了呢,这下倒好,你给了我一个亲身实践的机会。倘若某天,我因对江南春的了解透彻而名留青史,小女子定要备份大礼去你府上,好好答谢你一番呀!”
想必,我是又令他惊讶了吧,不然他的声音,不会有如此的颤意:“你当真不怕吗?江南春无解呵——”
“谁说江南春无解?”我再次打断他,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我打断他的说话。
“难道,它是有解的?”
“当然,”看见他不敢置信的神情,我突然觉得有些骄傲,“还不止一种解法呢。”
“是吗?”
“是啊,”我微微一笑,悠然道来,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一种寻常,一种不寻常,却是一样的沾染着血色。”我笑着望向他,“你要先听哪一种呢?”
“你先说,寻常的那一种吧。”
“好,”我点点头,道,“寻常的那一种解法呢,便是在毒发身亡以前,先自行了断了。”
“这算是什么解法?”他嘲弄又好笑的看着我,“还不是阻止不了死亡吗?”
“那谁又能阻止得了死亡?”我白他一眼,反问道,“人终究是难免一死的,只要令他不死于毒发,就算是解毒了,不是么?”
他沉思半晌,终于点头称是,又问我另一种解法是什么。
我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
“我哪里能猜得着?”他瞪我,道,“既是不寻常,又岂是我等俗辈能轻易勘破的?”
“那好吧,好吧,我便说与你听罢。”我这么说着,突然伸手揽住他的头,在他耳旁吐气如兰,“就是,在中毒后的一年以内,找一个心意相通的人,让他服下另三种奇毒,再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吃掉,这样就可以了。”
我说得轻松,甚至有一些刺激的快意,他却是猛一颤栗,沉声问:
“那,那人还能活吗?”
我浅笑,神情应该甚是妩媚:“我倒是还没听说过,谁没有了心脏还能活下去的。”我看着他愈发凝重的表情,更觉好笑,“不过这并不打紧啊,别人死总好过我死,对吧?所以我决定了,要在这一年中遵此指示,好好的去寻一个倒霉鬼……”
“你好残忍!”他捏紧我的肩膀,眼神忿忿。
我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来,拨开他捏得我有点痛的无礼的双手来,淡淡的说:
“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仇而不惜伪装设计无辜的人,没资格指责我。”
他一愣,然后笑起来:“也对哦!”他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笑意更甚,问我,“但你怎么能确定,在这短短的一年以内,你就能找到一个与你心意相通的人呢?”
“这我倒不担心,”我投个媚眼给他,“想我萧玉这么美丽无双风华绝代,要找个倒霉蛋还不容易啊,更何况——”
我故意在关键处停下来,拖长了尾音吊他胃口。他果然中计,急急的追问我:
“何况什么?你倒是说啊,到底何况些什么呀?”
我不理他,只望着窗外的风景,半天才叹一声:“江南春……最美莫过江南春哪!”
我突然转身,刚巧撞入他怀中,顺势,紧紧的抱住。他本想要挣开的,不然不会在我拥抱他时,身体微微的那么一震。然而,他终究没有动作,任由我这么抱着,依靠着。我抬头,看进他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我的影子——
忽悠的心里一动,我娇笑起来,脑袋用力的磨蹭着他的颈窝,完全不顾他可能的感受,相当自娱自乐的当他是我的大玩偶。好久,才停下来,埋头在他的胸前,闷闷的说:
“萧乾说过,我遇上的第一个江湖中人,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从前并不相信的,但是,”我突然抬头,哀怨立刻换成了天真的得意,“我现在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他愣著,随即大笑,却一言不发。
我气恼的掐他,嘟着嘴问:“不相信吗?你居然敢不相信!”
他将我抱得更紧,笑得也更大声,边笑边说:
“嗯,我相信!而且,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那好吧,”我说,带着些骄傲的发出邀请,“我家李妈做的桂花羹最最好吃了,要不要和我同去呀?”
“好!”
他一口应允,然后,极其自然的牵起了我的手。
在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虽然,我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但,仍有期望。
之后,他陪我去遍访天下,寻那另三味奇毒。可是,很有默契的,我与他都从来不提,关于心意相通之人的那件事。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人其实都知道,并且也都确认了的吧:
那个命中注定了要与我心意相通的人,是他。
是这个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名叫卫子青的人。
不用他说,我知道,他会陪着我,这副任性而又不安的灵魂,一同飘荡。
我们就这样四处游荡,一路寻毒一路游玩的,花掉了十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终于到了最后一站,江南聚贤庄。
庄主佘无君果然是个豪爽好客之人,刚一听我们的来意,就毫不犹豫的把家藏已久的“回首不见”拿了出来,一点多余的询问都没有,甚至,都没问我们要这奇毒究竟是来做什么用。
倒是我好奇了:难道他竟从来就如此豪爽的么?那他这偌大的家业,是如何维持到今天的?我忍不住问了他,可人家呢,竟轻笑了起来。他说:
“‘妙手神医’萧乾的后人来问我要东西,自然不会是要害人,而是要救人的。所以,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的双手奉上。只是,”他淡淡的扫了一眼某处,是,我和青交缠着的十指,“你舍得吗?”
又是这个问题,这一路寻来,似乎每个人最后提的问题都是这个。而我每次都会给出一样的答案,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我微微一笑,偏头恰好与青对个正着。我看见的,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释然,以及,脸上真心的笑容。突然,一阵从未有过的辛酸苦楚涌上我心头。
我仍是轻笑,对着青,一字一句的说:
“我舍得。”我说,“为什么舍不得呢?”
青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凝视着我,就好像,凝视着他生命中唯一的珍宝。我很想大笑的,却终究没有笑出来,只是清晰的感觉有液体滑落,从眼底到心头。
我和他,命运的红线,已经纠缠交错得分不开彼此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错,反正我很清楚,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能让我,有想哭的念头。
终于回到了家,我却高热昏迷了三天三夜,把他吓得半死,还以为我的毒提前发作了呢。还好,只是感染风寒外加沉郁积胸而已。我清醒过来时,看见他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好像是在发呆。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好,昏迷三天并未让我虚弱得连伸手摇晃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他,也是立刻回过了神来,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
“终于醒来啦?恭喜恭喜!”
我白他一眼,却含着些笑意:“恭喜什么呀?看你得意的那样子!”
“恭喜你醒过来啊!怎么样,是不是感觉重生了一遍?”他扶我坐起来,轻轻的搂着我,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想,该找个时间了,把那件事办一办吧。”他看着我,再认真不过,“时间,已经不多了。”
“什么事?”看他难得的严肃,我偏有心情和他闹上一闹,“怎么?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娶我了?”
“你明知道的,”他抱紧我,喃喃道,“你明知道的,我要服下另三种奇毒,然后,把心脏挖出来让你吃掉,好解你身上的江南春……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要装做不知道的样子,还和我开玩笑?你明明,明明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我不想了。”我等他啰嗦完,平静的对他说。
他瞪着我,不敢置信的捏紧我的肩膀: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想了?”
我拨开他的双手,淡淡的道:
“我喜欢江南春,”我说,“所以,我要留住它。”
“萧玉,你不要任性了,在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跟我抬杠了好吗?”
近似哀求的,他这样对我说。
但我还是要让他失望了,因为萧玉打定的主意,向来都没有人能够改变。
哪怕,是他。
“陪我去看江南的春景,再别提这事,”我忍不住叹气,“我不会愿意的,用你一命抵我一命。”
“可是我愿意!我甘心!我就是想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他从未如此激动过,他一向将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的,现在竟是如此激动,“你不是一直都说,别人死好过你死的么?现在为什么又变卦了?”
我摇头,决定说出心里话:
“可是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江南春明明有解,却是四大名毒之首的原因。”
“为什么?”
“因为,要解它的毒而付出的代价,是比生命还要大得多的东西。那就是爱情。”我捧住他的脸,“对我而言,那就是你。”
“可是……”
他还想说什么,又被我打断了:
“是不是,只要能让我快乐,你怎么样都可以?”
他点头,没有半点迟疑。
“那么,就让你替我承受着痛苦吧,这,因爱人为自己死去而产生的无尽痛苦。”我凝视着他,突然笑起来,“我这么柔弱的生命怎么能承受得住呢?这痛苦实在是太大太沉重了。所以,就请你代劳吧!”我突然想到什么,笑得更加放肆,“况且,我的毒是你下的,所以是你对不起我,这痛苦,也就理所应当的由你来承担了!”
他本就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在刁蛮任性的我面前,自然是受尽欺负的。所以,再怎么不情愿,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他除了点头答应以外,也没别的办法。
毕竟,我是他的萧玉啊!
不是吗?
船,行在江南最好的春景里。
最后的一次毒发了,我几乎能感觉到,灵魂从这副躯体中一丝一丝的被剥离。但我感觉是温暖而安心的,因为他在我身边,看着我,守着我。
我也看着他,温柔的,却突然想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你说,要是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书,别人看了,会说些什么呢?”
他笑了,也非常的温柔:
“大概会说我吧,这个笨男人,居然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仇就寻上门去,看吧,最后只能孤独的承受痛苦。”他微笑突然闪了下,像是我们相遇那一天,设计我中毒后那促狭而诡异的笑容,“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想着报仇,因为怨怨相报,到头来还是会害了自己。”
“我却觉得不是呢。”我摇摇头,否定他的意见,“我觉得啊,他们会说,这个任性的女孩子,谁叫她平时不积口德恃才傲物呢?这下子可好,结果只好红颜早逝了。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否则会遭天谴的。”
“不,你不任性,”他大力反对道,“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任性的女孩子了……或者刚刚见你时,会觉得你是任性的,但后来,你不是的。”他轻吻我的额,说,“你努力的想让自己任性起来,刁蛮也好,随意也罢,只是你的保护色而已。在这外表下面,有的是一颗天底下最聪明,也最不安的心。”
我不得不承认的,他真的很了解我,一如我了解他:
“初初见你那一瞬,我也觉得你冷漠,却又立刻发现那是为报仇故意而为的伪装,觉得你潜藏着的那颗心,是调皮,是狡黠。但是啊,过了好久我才发现的,原来这外表下,竟有着如此浑厚的灵魂。你也是一个,将自己掩藏在皮囊里的人呀,不是吗?”
“所以,我们都在不断的认识对方,不是吗?”他点头,说,“而且,在对方的面前,我们逐渐能把心打开,把伪装一层一层的剥落。”
“对啊,”我也点点头,力气几乎用尽了,“所以这故事还告诉我们,爱是一种很伟大的东西……”我轻靠着他的肩,“你说,我们的故事,不能算是悲剧吧。”
“当然不能算,因为从头到尾,我们始终相互陪伴着。”
“嗯。”
我应了一声,同时感觉到,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知道他会一直这么抚摸着,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呀,比如说,那个让我们纠缠在一起的杀父之仇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比如说,那天他为什么会在剑上淬毒,以我的身手,要不被他的剑划破,也是完全应该的事情啊……
不过,那都是别的故事了。
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问了。
所以我轻轻回握他的手,头枕在他的颈窝,决定就此睡去。
船,行在江南最好的风景里。
人说,最美莫过江南春。
那一天,他在我右手尾指上划出红线。
于是他注定了要与我纠缠,注定了要陪我看这江南的春色。
想到此处,我的灵魂不由得在半空中恣意的大笑起来:
果然,最美莫过江南春。
最美莫过,
江南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