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契》无聊的朗姆

20、困兽 而围住少年

　　何小擎取下脖子上挂着的摄像机，找了地上一个凹洞放进去，埋上树叶和泥土，又在上面用碎石做了个标记，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准备迎战。
　　拉鲁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这鬼东西你还留着干嘛？”
　　“还要还回去的。”
　　何小擎毅然挺立眼神坚定，竟无比淡然地直面争相飞扑而来的食灵犬们，哪里还有之前狼吞虎咽几个干苹果的野小孩儿的样子，倒更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和稳重了。
　　话说那些食灵犬就在眼前，其中一只格外强壮的亮出獠牙，朝着何小擎的面门直击而来，他本能地闪避，轻松躲过。
　　虽然体型上他和这些恶犬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他的灵活性也不是这群无脑莽撞的大狗所能企及的。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食灵犬似乎对疼痛无知无觉，为了攻击，它们可以不管不顾地用早已破破烂烂的躯体撞击任何妨碍到它们的东西，它们撞到树上，树干和它们自己的身体就同时被刮下一大块，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下面几乎已经暴露出骨骼的皮肉，可以说是近乎自我毁灭的盲目的攻击。
　　食灵犬从幽暗的地底出生，是生灵死后残留的灵魂与地下黑暗物质结合而生出的灵体，死人聚集的坟茔墓园是天然地滋生食灵犬的温床，也因为它们或多或少都吸食了人类的灵魂，所以本是有一定智慧的，另一方面，它们又像野生动物一样，在面对猎物的时候拥有权衡利弊的本能，倘若一次捕猎有可能造成犬群大量损兵折将，它们甚至不会发动攻击。
　　然而此刻的它们，不顾损伤只知道野蛮地横冲直撞，让拉鲁觉得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心智。
　　而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应该跟那阵诡异得不行的哨声脱不了干系。
　　恶犬们的攻击火力猛烈而密集，还有越来越凶猛的趋势，并且拉鲁隐约感觉到，它们似乎正在有计划地将两人分开，好让他们两个人分别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几个闪避和迂回之后，拉鲁发现自己离小少爷已经很远了。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面对一大群恶犬数量上压倒性的的优势，何小擎和拉鲁就算再厉害，一时间也难有招架之力，就算再来一个拉鲁和何小擎，恐怕也难摆脱它们的纠缠。
　　何小擎和拉鲁在林中飞速奔逃，本以为这里是他们的主场，却没曾想这一点点优势，在数量巨大的敌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现在的局面是，他们既打不过又逃不掉，食灵犬们就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
　　那么多黑影像旋风一样在树林中呼啸而过，恶犬们静默无声，只听见所过之处不停有树枝断裂的闷响。
　　他们苦苦支撑，只是不停辗转腾挪寻找间隙，一边保存体力一边伺机而动。可是他们刚解决一只恶犬就马上有另一只出现，紧接着它的先驱的步伐，张开血盆大口企图咬下眼前猎物身上的某一块新鲜血肉。
　　食灵犬们前赴后继，仿佛永无止境。
　　两条尾巴渐渐围拢上来，眼见包围圈越缩越小，拉鲁开始有些按捺不住心中躁动，它惊异地发现此时双方所用的战术竟出奇的一致——分散敌人，各个击破。然而讽刺的只是，在敌我数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它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
　　以食灵犬的数量来说，用来对付他们两个人简直大材小用了，即便用来包围十个何小擎都绰绰有余，而它们，或者说它们的食灵犬头领，又或者说那个躲在暗处的神秘的实际操纵者，却只是用来将它和何小擎分开并重重围住，拉鲁一时猜不透他的目的何在，那人似乎和它一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拉鲁自然是在等它的援兵，难道对方也是……
　　不对！拉鲁竭力保持思维清晰，以目前的趋势，倘若不出意外，何小擎他们绝对战胜不了穷凶极恶的食灵犬群，它们根本不需要另添援手。捕食灵体是食灵犬的天性，眼前又是唾手可得的猎物，神秘的哨声却要费力压抑它们的天性阻止它们捕食何小擎，或许有一种可能性可以解释这个离奇现象，那便是吹笛人在等的，是真正的那个捕食者的出现。
　　这个想法让拉鲁不寒而栗。
　　包围圈越收越紧，情势越发胶着，而拉鲁与何小擎的距离也越拉越大，拉鲁心中焦躁，它一边对付不断朝自己扑咬过来的大狗，一边还得时刻关注何小擎那边的状况，并不断尝试着向少年身边靠拢，然而围着它的食灵犬好像突然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紧紧纠缠着它让它困在原地无法动弹，就是不让它接近它的小少爷。
　　拉鲁撕开它面前一条食灵犬的喉咙，用力一甩头将还没来得及消散在夜色里的大狗的尸体抛向离何小擎最近的那一拨食灵犬，一下把它们打散开了去，然而它们很快又如同潮涌般重新聚集起来。
　　拉鲁观察着何小擎的方向，他被那个漆黑的包围圈推挤着朝向树林北侧移动，那里有一个山坡，是林中地势最高的地方。透过微微的天光，山坡上是一排暗影悠悠的巨大古木，而此时何小擎却在地势最低的坡底，占据北面高处有利地形的食灵犬们，似乎正在食灵犬首领的命令下不间断地攻击势单力薄的少年。
　　食灵犬们并没有一拥而上将少年单薄的血肉顷刻间撕成碎片，拉鲁不明白它们到底在忌惮什么，或者说，它们到底在筹谋着什么，或许，它们觉得拿下何小擎已是探囊取物，竟恶劣到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
　　有一瞬间，拉鲁不知为何联想到了一个画面，——只身一人的少年呆在最黑暗的谷底在独自奋力挣扎。
　　食灵犬们的攻击比刚才更加猛烈，从刚才开始，何小擎就手脚并用左右开弓，他两只细瘦的手臂上早就被食灵犬的黑血染透了，他亦不再顾及得上这些黑血到底脏还不脏。少年身上本就褴褛的衣服在几次撕扯下又裂开不少口子，上面沾满了混合着血水和黑色油脂的食灵犬的唾液。
　　拉鲁远远望见，感觉到少年明显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他两只手臂因为不停打入食灵犬的骨肉，此刻正在不自觉地发抖，那可是堪比钢铁的骨头啊，拉鲁看了觉得很疼，那是它的心，突然疼地紧。
　　何小擎双唇紧闭，拉鲁知道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他此时已经是在勉强支撑了——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方面，如此激烈的打斗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少年的负荷。食灵犬是恶灵邪气的化身，普通物理力量打不坏打不死，何小擎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打入它们身体的同时，必是将自己的灵能化为武器，用其破坏食灵犬的钢铁之躯。
　　灵魂力量虽与身体力量不同，却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再这么下去，他还没被食灵犬撕成碎片，很可能自己就先精疲力竭而死了，都怪他们没能早点缔结灵契，都怪他还没能拥有一件趁手的灵器，都怪王自如，这个胆小鬼，唤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出现！
　　拉鲁心情烦躁，把所有的责任统统归咎到没能顺利召唤出来的灵器身上。
　　然而还有更让它担忧的事情，就是比何小擎灵能耗尽还要更糟糕的情况——倘若少年为战胜眼前敌人将自己的精神逼到极限，结果却没能控制住，那么少年很有可能就会暴走！作为护灵人，拉鲁非常了解御灵者灵魂暴走的后果，这是它必须极力避免的，然而此刻它不仅被捆绑住手脚无法对主人加以施援，而且怕是自身难保。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慢慢地就发现，有一种怪异感在逐渐显露。
　　他看见围攻何小擎的食灵犬要比围堵它的多得多，围在自己身边的恶犬们，像只是阻止它前去帮助少年，而围住少年的食灵犬，则像是用它们黑潮般的身体围成了一个……一个密不透风的斗兽场！
　　它们显然并不急着对他下口，反倒像是在不断试探何小擎。而拉鲁所处的地方，更像是这个斗兽场的看台一样，这样形容或许不太贴切，但拉鲁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斗兽竞技的氛围——那种残酷的将一方置之死地的暴力，那种它曾在遥远的时空遥远的国度曾一度感受过的预示死亡的气息。
　　有一种斗兽竞技，和其他所有在斗兽场发生过的血腥故事都不同，那是在场地当中先放出一只最强大的猛兽，然后不断放入其他野兽与其厮杀，直到那头猛兽倒地身亡，以供高处的人取乐。那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为了虐杀强者。
　　眼前拉鲁所见大致类似那样的一种残酷对决，它上次看到那种狂热，还是在一个古代帝国的兴盛王朝，斗兽场外永远人海如潮，斗兽场内永远尸骨成山，那里永远没有站立到最后的活物，一切进去的生命都像是进入了一个血肉碾碎机一样，全都葬身那个黑暗无边永远看不到头顶的洼地。
　　而此刻，何小擎就像是被哪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放进去的第一猛兽。
　　深陷恐怖暴力中心的何小擎也确实被逼迫出野兽般的天性，他猛地踏上旁边一棵大树，化身一只灵猴，徒手顺着粗壮的树干就爬了上去，因为一开始用力过猛，粗粝的树干被他的双手生生插出几个指印。
　　眼看猎物就要插翅而飞，刚才还有序围拢在外围的所有食灵犬都躁动了，全都围到树下，很明显它们不会爬树，但是几十条恶犬的钢爪全都锲而不舍地在树干上胡乱拍打剐蹭，被它们打到的树皮顷刻间光秃秃的，哪里还看得见何小擎刚才留下的那些轻微指痕。
　　虽然大树不停晃动，下面的食人恶犬躁动不安，却也一时攻不上来，树上的何小擎暂可稳坐钓鱼台。然而，惊人的一幕出现了，食灵犬们在树干周围逡巡数圈之后，像是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竟然整个犬群玩起了叠罗汉，企图登高摘取何小擎这颗干瘪又不太甜美的果实，然而何小擎确实爬的太高了，那群笨狗连他的脚底板都碰不到，所以甚至连本来攻击拉鲁的这部分食灵犬都撤离了一部分加入叠狗罗汉的大军。
　　何小擎在树上刚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拉鲁也正想趁此机会喘口气的时候，它的余光就瞥见那头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默默指挥深藏功与名的食灵犬大首领，就见它淡然后退两步，然后一个起跃，再落地时，何小擎就觉得自己待的这棵树也跟着剧烈地抖了抖，何小擎一个没站稳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还没等他重新掌握好平衡，食灵犬首领已经几步飞跃，冲撞上了何小擎所在的大树，它全身钢钉一般的毛发全部竖起，有如一个黑色的火球，一人才可合抱的树干竟顷刻间应声而断，何小擎待的枝头立马跟着树干倾斜，好在他反应极快迅速调整姿势，提起全身气力不停在树枝枝杈之间窜来窜去寻找可以切换战场的最佳着力点，然后看准方向和距离，借着大树倒下的势头一个腾跃就近翻上了另一棵树干，他用两腿紧紧圈住树干，一手抱着大树，另一只手戒备地作爪护在胸前。
　　他细细观察地上的情况，食灵犬大头领正带着它的手下围聚在树下，好像正等着树上的人往下撒狗粮，只是它们全都怒目圆睁眼神凶恶，那一颗颗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看了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