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为你倾倒》风清飏

1、伤逝

　　夏琬琰正坐在绿荫环绕的凉亭内插花，两名丫鬟立在左右，时不时递一杆花枝或一把剪刀。被微风吹得来回轻晃的竹帘外是遍地残阳与满树败叶，秋天到了。

　　“夫人，侯爷来了，他想见您。”中年仆妇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方宁静。

　　夏琬琰愣了愣，恬淡的脸庞露出恍惚之色，仿佛在回忆妇人口中的“侯爷”究竟是谁。片刻后，她眉心微蹙，缓慢而又决绝地吐出两个字，“不见。咳咳”

　　仆妇欲言又止，却也知道夫人秉性顽固，极有主张，说不见定是不见的。但这里只是永安侯府的一处偏僻宅院，唯有犯了错的家奴或女眷才会被发配过来，日子清苦无比，仆妇想回主宅却苦无门路，好不容易等来了侯爷，哪里会错过巴结他的机会，出了二门便把夫人的主张抛到脑后，将侯爷放了进去。

　　已插好一瓶垂丝金菊的夏琬琰正转动着花瓶，试图找出不足之处，忽见其中一朵金菊叶片太过繁茂，少了留白的意境与含而不放之美，便拿起小剪刀欲稍加修整。

　　“夫人。”宋旭今年三十有五，天生的俊逸脸孔，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保养的非常好，金玉满佩，通身的侯爷富贵，穿着湖蓝色云纹团花直缀，脸上带着笑意，说不出的俊雅风流。只见他一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夏琬琰面前。
　　“今儿侯爷过来有何事。咳咳。”
　　夏琬琰因被宋旭带进来的凉气惊着了，一咳嗽起来就没完没了，拼了命忍住，将已经到了喉咙口的甜腥又咽了回去，雨青已经过来扶着她替她顺气，可宋旭却下意识的坐的离她远了些。
　　这就是她当时费尽心力求来的好丈夫，夏琬琰不禁自嘲一笑。
　　“是啊。今日衙门里没什么事，我就早些回来，正好有事和你商量。”
　　夏琬琰的丫鬟来送药，送参茶，宋旭就顺势从站了起来，坐到了先前雨青搬给他的那张黄花梨的杌子上，夏琬琰吃了几口药，又喝了两口参茶，丫鬟伺候着靠好之后，才对他问道：
　　“侯爷有什么事自己做主就是了，哪里要和我来商量。”
　　夏琬琰的话问完了之后，宋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其间抬眼看了夏琬琰两回，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她的美那么惊心动魄，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直到现在，宋旭也不敢否认，夏琬琰这张脸对他还是很有诱惑力的，尤其是她如今这病弱的样子，更是让他心痒到了骨子里。
　　每每见了她都想做些事，可是，自从他和夏琬琰第一年成亲掉了孩子之后，夏琬琰的身子就不好了，对那事原本就不热衷的她变得更加排斥那事儿，久而久之，他看得见吃不着，才纳了几个妾，又到外头养了几个娇艳的外室，缓解了一些这方面的兴致。
　　其实要说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应该就是夏琬琰了。所以才会义无反顾的娶她，娶这么个不受宠的丧母嫡女，就像是母亲说的，如果当年他娶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权势人家的女儿，这么些年，估计早就爬上去了，哪里还要顶着个侯爷的头衔，去做那六七品官做的杂事呀。
　　这么想着，宋旭觉得母亲先前和他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先前难得生出来的对夏琬琰的疼惜瞬间就消失殆尽了，敛下眉目，轻启薄唇，说道：
　　“这件事非要和你商量的。”稍微停顿一下，却没有过太久，就又开口说道：
　　“我想……娶个平妻进门。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宋旭说完这话之后，也知道可能夏琬琰会生气，所以率先就对她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俊雅的纯洁无暇，仿佛一点都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有多伤人一般。
　　这句直白的见骨的话让见惯了风浪的夏琬琰都为之一愣，直到宋旭笑容满面的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没有说话，宋旭于是又开口说道：
　　“这是好事，母亲都答应了，也说这是好事，你都病了大半年了，也不见好，我娶个平妻进门，没准还能给你冲冲喜呢。”
　　“……”
　　好事。
　　夏琬琰在心中默念这两个讽刺的字。
　　又是一阵咳嗽，这一回灼心的血没忍住，随着她咳嗽吐了出来，殷红的血在纯白的帕子上，看着那样刺眼，但凡宋旭对夏琬琰有点情谊，心早就软了，可宋旭这个人随了他的母亲，自私的很，凡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哪里会去管其他人的死活？所以，饶是夏琬琰这样吐了一回血，也没能让宋旭收回刚才的话，就那么不带表情的看着她，耐心的等她的丫鬟再次上前伺候她。
　　夏琬琰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觉得身体里的气息越来越少，多呼出一口，就少一口了。
　　酝酿半天之后，夏琬琰才对宋旭问道：
　　“是哪家的姑娘？”
　　宋旭听夏琬琰主动询问，心中一喜，毫不隐瞒的说道：“是安乐侯府的嫡小姐，人很不错，很好相处的。到时候她进了门，我让她叫你姐姐，不过她毕竟是平妻嫁进来的，你也别太挑剔，可不能用对妾侍的态度对她，知道吗？”
　　“……”夏琬琰又是自嘲一笑，程氏根本就是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安乐侯府的嫡小姐……这哪里是找平妻呀，根本是在找续弦！安乐侯府又怎会肯嫡出的小姐做个平妻呢？只是可笑，她这还没死呢，他们人就已经找好了。这是她本就对宋旭没什么感情，若真遇上个对宋旭有感情的女人，他这么一句话，没准就能直接害死她了。
　　不过，也许这正是程氏的目的吧，只可惜，她错估了夏琬琰对宋旭的心。
　　勾唇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娶，定了吗？”
　　宋旭知无不言，说话间都带着笑意，说明这件事让他心情很不错，回道：“其实我们两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庚帖也换了，日子就定在明年三月里吧。”
　　两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她这个主母却什么都不知道。明年三月……现在都已经十月了，还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夏琬琰感觉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在身体中流失，就连手指都不愿意抬起半点来，原来油尽灯枯就是这种感觉啊。程氏真是多此一举，其实根本不用让宋旭来刺激她，她就已经不行了。
　　目光看着淡黄色的绣牡丹缠枝纹的承尘，夏琬琰突然想到，如果她撑不到明年三月就死了，他们会先办丧事，还是先办喜事……
　　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喉咙口像是被噎着什么，心口堵的慌，可是偏偏连站起来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觉得有多痛苦。
　　宋旭还在等夏琬琰的回话，见她盯着盆栽看了很久都没反应，这才站起来去看她，见她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那就随你们吧！雨青扶我进去，我累了。” 这一日之后，许是觉得活着没了盼头，夏琬琰本就不太康健的身体迅速衰竭，大限将至之时，她似乎听见宋旭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却只留下一句“惟愿上天入地、来生来世，永不复见”。